邓恩铭的家书

1931年4月5日黎明,中共一大代表邓恩铭等22位共产党员,在济南被国民党反动派残忍杀害,其中21位牺牲于纬八路刑场(今山东省委党校西校区院内),史称“四五”烈士。
2021年,为大力弘扬“四五”烈士革命精神,教育引导广大党员干部发扬革命传统、传承红色基因,由山东省委党校(行政学院)牵头,会同山东省委党史研究院(省地方史志研究院)、山东省档案馆和济南市委宣传部,共同建立“四五党性教育基地”。大批党员干部来到这里,重温“四五”烈士的革命事迹,学习体悟英烈们的崇高理想和伟大品格。在第二展厅,展柜内的珍贵文物——邓恩铭烈士用毛笔书写的家书,吸引着人们驻足观看,从中深刻感悟一位共产党人的理想信念和家国情怀。
邓恩铭,原名邓恩明,字仲尧。1901年1月5日,出生在贵州省荔波县水浦寨的一个水族农民家庭里。4岁时,父亲带领全家搬到荔波县城,靠卖中草药、磨豆腐维持生计。水族是个能歌善唱的民族,素有“水家山歌唱不完,夜连夜来天连天”的美誉。邓恩铭深受水族文化的熏陶,从小就喜欢民歌民谣,加之禀赋聪颖,学习刻苦,打下了良好的诗书功底。
1917年,邓恩铭的堂叔、在山东任职的黄泽沛写信要家眷来山东,特意叮嘱带上即将小学毕业的邓恩铭,让他到山东读书。憧憬着未来的学习生活,邓恩铭赋诗一首:“赤日炎炎辞荔城,前途茫茫事无分。男儿立下钢铁志,国计民生焕然新。”抒发自己的心情和远大抱负。面对同伴期盼早归的询问,他赋诗作答:“君问归期未有期,乡关回首甚依依。春雷一声震天地,捷报频传不我期。”辞别父母之日,他咏诗一首:“南雁北飞,去不思归?志在苍生,不顾安危。生不足惜,死不足悲。头颅热血,不朽永垂。”少年邓恩铭立志学有所成,为了劳苦大众,为了民族大义,他已把个人安危和生死置之度外。
1918年,邓恩铭考入山东省立第一中学,在济南这个新文化南北传播要地,经受了各种进步思潮的洗礼,结识了后来同为中共一大代表的王尽美,他们共同传播马克思主义,并积极投身到革命事业中。
邓恩铭是一位革命者,也是一位善于用文字表达感情的人。从少年时离开贵州大山深处的家负笈远行到英勇就义,前后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曾多次动过回家探亲的念头,但无奈工作繁忙,再也没能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翘首南天,心亏如捣”,只能通过写信表达对父母和兄弟姊妹的思念关心,抒发自己内心的情感。
1922年8月,邓恩铭受党组织委派到淄博矿区开展工作,发展中共党员,组织工人运动。这时他收到父母要求自己尽快回去结婚的家书。29日,他写了一封回信,言辞恳切地说:“父母辛苦费力哺育儿女,处处总为儿女好;不过一时比一时不同,从前是好的,那晓得反到害起儿女来,比比皆是,最头痛的就是替儿女订婚……父母的一片好心,做儿女的无有一个不感激,不过总盼望做父母改换改换方法来爱儿女就行了。”邓恩铭一方面感谢父母的好心,另一方面对父母给儿女包办婚姻的做法表示反对。革命工作重任在肩,他暂时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拒绝父母的意愿,他“心里也很不好过”。在这封信中,他还以黄泽沛为例提醒父亲,“无论做官为宦,总要处处体贴老百姓,不用助人为恶,剥夺人民。二叔做官数年,一清到底,到那里,那里的百姓没有不爱戴的,所以名誉很好!因此,父亲千万千万要像二叔一样才好,不用使人家背地恶骂。”
1924年春,中共青岛支部改为中共青岛市地方执行委员会,邓恩铭担任书记。他积极发动工人向外国资本家和反动军阀作斗争。他不畏劳苦,经常化装成工人,深入工厂、工人家中进行革命宣传教育,深受工人们的爱戴。5月8日,已经三个月没有给家人写信的邓恩铭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他说:“知双亲一定挂念,但儿又何尝不惦念双亲呢……儿生性与人不同,最憎恶的是名与利,故有负双亲之期望,但所志既如此,亦无可如何。”他解释道,“奈职务缠身,无法摆脱。故只好硬着心肠不回去”。
1925年8月,中共山东地方执行委员会书记王尽美病逝。根据中央指示,邓恩铭回到济南接任。他住在二叔黄泽沛家,每天四处奔走,堂弟和弟媳告诫他外面风声很紧,不要往外跑,他却淡然一笑:“人总是要死的,有的人不做什么事,不也是死了。”这年荔波遭受米灾,家里揭不开锅了,他的弟弟来信,想让他寄一些钱回去,帮助家里的人度过灾年。9月20日,他给弟弟们回信说:“我从济南回到青州,就知道家乡米贵。但是我没有分文汇回去,使老少少受点穷苦,实在是罪过!但是,弟弟们,你们要原谅我,因为我赋性刚直,脾气不好,在这样的时代,实无我插身的地,兼之我又不会巴结,所以在外漂泊两年,只能谋个人的温饱,无力顾家,这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不是我目无家庭也。”这是一个革命者的自责和无奈,面对陷入绝境的家人,他却无力顾及,只能将愧疚藏在心底,全身心投入到革命事业中。
1925年11月,邓恩铭和几位同志在济南东关地委机关开会时,第二次被反动当局抓捕,已患有严重肺结核病的他病情恶化,后经组织营救得以保外就医。年迈的父亲放心不下,千里迢迢从贵州赶来探望。老人家一路上抱着香炉不停地祈祷,只求儿子能够平安。看到身体孱弱的儿子,他不由得泪流满面,劝儿子病好后不要再到处乱跑,以免闹出不幸的事来,让全家人担惊受怕。邓恩铭理解父亲的爱子之心,也知道父亲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志向,只能好言安慰。1927年3月25日,邓恩铭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去年,父亲到山东时,男平安出狱,做事不小心,致劳双亲及合家挂念,更劳父亲数千里外跑来看望,男真罪该万死了!男因事来汉口,走时父亲尚在沂水,没有让他知道,因为知道了会又害怕起来啊。”谁料这次与父亲的分别,竟成了永别。
1929年1月,因叛徒告密,邓恩铭第三次被捕入狱。1930年12月5日,在给母亲的一封家书中,他写道:“离家十余年,一事无成,不但没有尽到丝毫子职,反使老人受累受惊,并且祖母和父亲之丧,儿都没有在家,这是多么不成器,多么不孝呵!但是儿之本心又何尝如此,不过为环境所使耳。但愿母亲长健,儿病无恙,则将来总有使母亲享福之一日。”少小离家就再也没有回去见到过母亲的邓恩铭,其内心深处对母亲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邓恩铭的家书中,流露出的是献身革命的战斗豪情以及对故乡和亲人的深深眷恋,他不是没有牵挂,他有自己深爱的父母,也有自己眷顾的兄弟姊妹,但为了心中的理想和党的事业,他“只好硬着心肠”,义无反顾地选择舍弃小家,全身心地投入到他所挚爱的伟大事业中,展现了一名共产党人追求真理、献身革命的崇高精神。
就义前,邓恩铭留下了最后一首《诀别》诗:“卅一年华转瞬间,壮志未酬奈何天。不惜唯我身先死,后继频频慰九泉。”他以深情悲壮的笔触,倾诉了壮志未酬的遗憾与不舍,表达了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博大胸怀和崇高气节,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匆匆30年,邓恩铭的人生犹如流星划过长空,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奋然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耀着这片他深深爱着的土地,永不熄灭、光耀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