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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永淳 马兵:夜航于无界之间——评朱文颖《与大师共进午餐》
来源:《万松浦》 | 高永淳 马兵  2026年03月13日15:45

从《平行世界》《日暮黄昏时分的流亡》到《深海夜航》《唯精神论者》再到《与大师共进午餐》,每一次进入朱文颖笔下的蓝猫酒吧,都是一次夜航。方位、气象、海流、岛屿、航线……一切都在发生或显或隐的变化,令人有似曾相识之感,细查之下又觉得陌生,难以确定自己置身的是否真的是同一片海域。

这种夜航的神秘感,一方面是因为作者有意制造一个“充满观念碰撞、交流、对峙的‘异托邦’”[1],但更直观一些来看,则在于作者采用的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以及以“空间”为中心的叙事结构。在《与大师共进午餐》《唯精神论者》《平行世界》等短篇中,小说的叙事者都是“我”。“我”有时是蓝猫酒吧的临时管理员,有时是蓝猫酒吧的员工,有时又变成了酒吧里的一位常客。可无论“我”的身份如何变换,“我”始终不是一个滔滔不绝的自叙者,更多时候,“我”都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平行世界》里有这样一句话:“酒吧是一种可以让秘密容身的地方。酒让人变得透明。”[2]对“我”来说,蓝猫酒吧里的每个人都像一座雾中的岛屿,航船驶过,迷雾消散,他们的故事现出冰山一角。而当他们离开蓝猫酒吧,“我”便再也无法知晓更多的隐秘。就此而言,与其说“我”是确有所指的人物,毋宁说“我”即蓝猫酒吧这个叙事空间本身。换言之,在蓝猫酒吧,人物与空间并非前景与背景的关系,人物亦即空间。“我”对“他”的叙述,并不着意于人物命运的书写或人物性格的建构,本质上是空间内部的镜像观察与自我探索。而这一空间寓指的,正是朱文颖力图重建的文化维度上的精神世界。

诚如郝敬东所言,开放、交融是这一精神世界的两大特征[3]。《与大师共进午餐》中阿豪的职业是“大杂烩”厨师,他所追求的更高层次的开放与交融不以某一具体的文化传统为本位,不以己方“期待的视角来呈现”,不是为我所用,也不是融合化一,而是相异的个体接近于互相理解之极限的“零度分离”[4]。它更像一种菜品的“风味”,将各大菜系之特色融合于一匙之内,味蕾能够觉察其中复合的味型,但其高度的调和又令人难以言明它的构成与配比。

如果说伊格言将“零度分离”的可能寄希望于科学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发展,那么“神秘”则是朱文颖建构理想世界的独特路径。小说中,阿豪认为:“只有像圣人、疯子或者神秘主义者那样、拥有一个整体的视野,才能破译宇宙组织的形式、以及……以及美食的形式。”他也意识到自己“烧菜感觉最好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并不记着那些程序”。在阿豪看来,烹饪的具体步骤甚至是地方的烹调文化都属于“程序”。它本质上既是人类抵抗熵增的努力,也是人类意图重现奇迹的朴素而机械的尝试。

与之相对的是“我”口中的“神秘的程序”,代表稳定存在的混乱,以及始终确定的“不确定”。它制造出阿豪无疾而终的恋爱,制造出宾客齐聚而大师缺席的巧合,也制造出了阿豪爷爷的“高光时刻”。它一旦开始运作,个体的意志就会变得微不足道。就像阿豪再怎么不舍,他的恋人不爱就是不爱了;“我”一再确认午宴的各种细节,却无法预料汽车抛锚的意外;而阿豪爷爷的“高光时刻”,看似是他一个人的传奇,实际上却是由爷爷与食客共同完成的,并无主体与客体之分,从相反的角度甚至可以说,是食客饱和的味蕾将爷爷的失误转化为了“神之一手”。

简言之,“神秘的程序”无法被人为的机械的程序复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存在无法被认识。在机械的行动所不能到达的彼岸,“神秘的程序”仍然能够被想象模拟,被语言捕获。朱文颖笔下的蓝猫酒吧,就是作家通过想象和叙事建立的“神秘的程序”的同构体:主体与客体、理性与迷狂不断叠合、纠缠,浑一的时空中分裂出彼此相异又互为镜像的个体,“我”不断获得新的身份,成为不同的“他”,而在由“我”即“他”的叙事中,“我”也完成了对“他”的理解——亦即对“我”的再发现。

注释:

[1] 林舟:《朱文颖:〈深海夜航〉:在一片海域里,用文字构筑的引力装置》,《文学报》,2023年8月2日。

[2] 朱文颖:《平行世界》,《作家》,2021年第1期。

[3] 郝敬波:《人类精神世界的探寻与重构——评朱文颖长篇新作〈深海夜航〉》,《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4年第4期。

[4] 见伊格言:《零度分离》,中信出版社,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