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炫目的弧光——朱一卉《鲲鹏》序
朱一卉的长篇新作《鲲鹏》即将出版,这是我读到的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记得我在讨论他的上一部作品《沈绣》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朱一卉的写作路子很宽,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没有驾驭不了的题材,这或许与他的新闻记者的主业有关。”这部新作又一次印证了我的看法。在平常的阅读中,我们肯定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一些作家的写作就像打井,几乎一辈子只盯着一个点,对同一个题材反复书写,人们常常用他的写作题材去命名他的创作特点和创作风格,比如煤矿作家、茶人作家等。这当然是一种能力。还有一些作家,他们的写作题材广阔,内容多变,他们似乎一直在路上,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兴趣太大了,就像一个四川姑娘的辞职报告中的那句话: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这样的作家很少在一个题材上逗留,他们要写的东西太多了,总有一股力在拉着他们不停地向前,不停地进入陌生的世界。这也是一种能力,一种不断向前的力,一种自信的力,一种能够不断征服陌生世界的力。朱一卉的身上,朱一卉的写作就具有这种力量。
题材广阔的作家确实能给读者带来持续的惊喜,让读者如走在山阴道上,移步换景,应接不暇。就《沈绣》和《鲲鹏》而言,都将我带进了新的领域,给了我完全不同却又新鲜的感受。这两部作品在题材上的跨度实在太大,《沈绣》是历史题材,朱一卉从张謇与沈寿的故事和传说入手,重点讲述了沈绣这一传统工艺在传承过程中的诸多传奇。而《鲲鹏》则是当代题材,是与我们当下生活共时性的故事。在阅读《沈绣》之前,我对沈绣的知识只是停留在概念上,如果不是《鲲鹏》,我对自航绞吸船的认知也只有南海吹沙造岛的影像。这部长篇小说无疑让我对这一大国重器有了具体而深入的了解。《鲲鹏》的题材确实脱胎于新闻。它的基础素材来自“天鲲号”的建造。这艘由上海振华重工启东海洋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建造的亚洲最大、世界第三,也是最先进的自航绞吸船经过三年多的建造、测试,于2019年正式投产,被评为中国第二届海洋优秀工程,为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贡献力量。读完作品后,我到网上一查,有关“天鲲号”的信息真不少,我们几乎可以实时了解这一最新海工设备的动态。我以为,这样的题材是有意义的,《鲲鹏》不仅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中国处于世界前沿的科技制造,更让我们领略到产业工人的时代风采,增强我们的民族自豪感,是一部科技与人文俱佳的作品。
“天鲲号”就是小说中的“鲲鹏号”。作品并没有全面展示绞吸船的建造过程,只是选取了其中的一个工种:焊接,以三八红旗女子先进焊接班“江赛南班组”为主要表现对象。现在的焊接已经不是过去火烙铁岁月,而是经过了几代技术革新的电焊与数控焊接的叠加时代,既考验焊工的手工焊接技术,又需要在具体的工况下进行机器人的焊接操作。作品中,江赛南班组在进行“鲲鹏号”移锚杆下绞点销轴的焊接时遇到了困难。凭借丰富的经验,她们已经考虑到母材和焊材是42铬钼塑料模具钢,碳含量较高,组织易淬硬,在拉应力作用下容易出现冷裂纹的问题。因此,在开工前,作品主人公之一,优秀焊工江赛南特意提出对42铬钼钢材质的焊接工艺进行评定,在试板焊接没有出现开裂现象的情况下,才正式登船开焊。但是,结果还是反复出现开裂。这是技术的挑战。即使使用先进的机器人操作,依然需要人工辅助,给出方案与数据。看了作品,才知道建造“鲲鹏号”这种复杂工程的焊接是多么重要,又是多么艰难,时间、温度、材料……一切与焊接相关的环境因素都可能影响到焊接的质量。在这方面,小说让我们大开眼界。阅读这些内容,我没有丝毫的枯燥感,反而感受到了科技的奇妙以及工人们不畏艰难、尊重科学、刻苦攻关的精神,姑娘们的奉献、热爱、自信与智慧使得与钢铁和电火花打交道的事业充满魅力。什么是大国工匠?什么是现代工匠精神,江赛南班组就是。我以为作品中对焊接难点攻坚中的细节描写是必要的,包括那些专业的细节描写。因为没有这些描写,所谓的工匠精神就无法说起,只有展示了“工”,才能把“匠”在何处写清楚,也才能把精神写出来。
从大处说,《鲲鹏》属于工业文学。工业文学不能没有工业,不能没有具体的工业场景与流程的叙述与描写,仅仅将工厂或作业面作为背景与环境是不能称为工业文学的。但是,工业文学又不能只写工厂,只写工业流程,那就成了工业制造流水账和说明书了。工业文学之所以能将工业写成文学,关键还是人。只有把人写好了,工业文学才有了灵魂。朱一卉显然知道这一工业美学的审美定律,所以,《鲲鹏》始终把人物的塑造放在前面。不管这批女焊工在业务上多么出彩,她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是处在青春期的光彩照人、感情丰富的人。她们出身于不同的家庭,有着各自不同的青春之路,也有着自己未来的理想。作品不但刻画了她们不同的性格,而且通过具体的环境描写叙述了她们不同的人生难题。正是她们面对这些难题的选择以及这些难题的交织,构成了作品的叙事线索和跌宕起伏的情节基础。江赛南如何实现自己的梦想?程姽婳如何走出过去的阴影?高盈盈怎样做出情感的选择?周嫣红又怎么处理生活中的突变?作为小说的叙事重点之一,田芋如何走出家庭困境,克服人生的迷茫……可以说,江赛南班组中的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不但每个人物形象得到了塑造,而且,作品借此融进了复杂的时代内容,从而使小说的叙事空间进入了深广的社会现实。
进一步说,作品的成功之处还在于,不管这些青年女焊工各自的故事多么曲折,都始终与“鲲鹏号”的建造连在一起,与她们热爱的电焊工种连在一起。离开了“鲲鹏号”,离开了电焊,这些故事要么失去了动力,要么失去了意义。江赛南的困扰承受着两代焊接人的人生,周嫣红的难题事关女焊工的尊严,田芋所有的遭际与挣扎最后都落到她能否从事她心爱的、连着梦想与友情的电焊职业……至于移锚杆下绞点销轴的焊接的技术攻关和世界技能大赛更是将这些姑娘们紧紧焊接在一起的主要故事构件,照亮她们的永远是焊枪下迸发出的耀眼弧光。通过这样的文学工艺处理,朱一卉成功地实现了一部工业文学全部的审美目标。
所以,要向朱一卉表示祝贺!不过,祝贺之余不禁让我产生了新的期望,作为一位戏路子宽阔的作家,朱一卉接下来会带我们去哪里?又会给我们叙述什么样的故事?
(汪政,文学创作一级,江苏省作协副主席,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协文艺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