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星群
车行风陵渡
落 葵
车经风陵渡,短促的桥面像一声嗟叹
干涸的河面只有些许浑浊的河水在缓慢如斯地流淌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潼关了
来自华清池的冷风照拂冷冷的铁索
记得艰难里的大雪,“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时间依然睁着眼睛,地上的蒲公英亲切地摇动
我在想这新泥,是否曾长在哥舒翰或安禄山的骨殖上
也长在一柄生锈的铜号边
落葵,1980年代生人,现居新疆伊犁。
我活在我的意识中
哈志别克·艾达尔汗
我把所有看见的声音与
听到的颜色,都
种在犁好的心灵净土,然后
给它们洒些春雨
让它们发芽,成长,把
我的灵魂果园变成绿带,然后
奉送一些夏天的阳光,秋季的暖风
让它们成熟,把
我的灵魂果园变成金色的丰收,因为
我的出生地就是我的意识
我的家乡就是我的意识
那里是我过日子的领域,所以
你们别问我的地址
别问我的户籍
别问我的籍贯
我活在我的意识中
哈志别克·艾达尔汗,1979年生于新疆额敏。
环形跑道
陈 述
一条笔直的道路被折成圆弧形,在路的一侧
修出一条塑胶跑道,谈不上这有多么的标准
但对于一位慢跑者来说已经足够了,右侧的
灌木丛正在制造氧气为我提供动力,我紧紧
地靠着河边的跑道交替步伐,倒影中我的步调
更加自然、舒缓,这种错觉感就好像水中的我
才是真正的本体,中途决定在半圆处休息
汗水像一些细小的玻璃球从我的身体表面浸出
我明白这其中的原理很复杂,站在倒影中看
我或许正在稀释一个更大的透明玻璃球体
陈述,本名陈国睿,2002年3月生于河南商丘。
牡丹亭
李锦城
山中大雪落尽,牡丹亭下被遗弃的誓言
在无望的等候里结冰。鸣春谷重复着悲剧
你幽幽泪光浸染的暮霞,从当年延续至今
长夜为嗒嗒马蹄虚设了归期,饮下苦酒的我
不曾在虚幻间寻到片刻轻盈。远方传来
更沉寂的音符,你悬在风雪中的清婉面容
一次次将我推回繁花盛开的时辰。寒英
给予我拥抱或告别,我们都已无奈地驶向
各自命定的航程。他乡的你是否仍念着畴昔
漫山草木,是否愿意接受我迟来的深情
梅树渐失的花瓣撵出一条条执念的霜迹
你此刻可在抬头凝视我寄给你的
故乡的星群。亭外俗世即将飞雪被覆盖
我坚信只要熬过寒冬,眼前阻隔我们
相见的群山,都会随着解冻的溪水变得透明
李锦城,1999年生于重庆云阳。
春日早安曲
闻悦芝
阳光很好的一天,你更愿意
把发绳和蝴蝶结扎染成星球的蔚蓝色
别在乌黑的辫子上,像戴胜鸟那样
抖落肩上的灰尘,微笑着拒绝世故的言语
或者在锅中倒入香油,炒一盘香喷喷的麻辣兔肉
油烟绕过你眼睛里的宝石
周岁时被掐灭的彩虹,如今在头顶高悬
让你抱怨的事物又让你忘记
洋洋,山林里新开了酒馆和烤肉店
苍老还在很远的天边
不逃避,也不着急和人间的落石对撞
先坐下来:下一盘棋,玩一局桌游
听翻飞的树叶在风中讲述森林公主的梦
烟花和年兽一并沉睡,香灰落尽
新事物温柔地涌动
洋洋,从三月起,春天的万物要热身
准备发芽、生长
准备在露水中把自己再爱一遍
闻悦芝,本名周颖,2001年生于云南文山。
雨天观察笔记
钟业天
南风一直翻看香樟的叶子
簌簌的声响,听起来比夏天更远
我们进入雨的内部,水滴敲打伞面
顺势挤出特定的弧线:一场小雨
套进一场大雨,像冬日带着暖意的手
套进另一双手。我们的屋子住进一棵海棠
新生的翠绿手臂,始终沉默举着
——它也知道雨吗?这生命必经的清洗
曾经的陌生,会被更新鲜的陌生抵消
遗忘如此迅速,再找不出更多的语言
填补午后漫长的恍惚。渐长的雨势
亦如某种挽留,正式离开前
我们必须避过每场突来的潮湿
钟业天,2002年生于江西赣州。
重走马鬃岭
熊顺丽
从黑牛筋树下垫着两块石板的悬崖上掉落
像抖落马鬃上刺挠的异物
背篓里的见手青散了一地
扒过摔断的腿骨,扒不出顺遂一生的气运
一个时辰,河沟边乌泱泱的人群
老式面包车抖落秋收的庄稼
那个经常偷羊的矮个子,把见手青背回了下村
顶着许久未打理的头发,物色着落单的白毛羊
“再干这种勾当,腿给你打断”
好赖话都听进了风里
只是顺势扯了扯被挂住的绳子
用来固定住背篓里活物或死物的绳子
马鬃岭的蕨菜便已盖满山头
石板仍在摇摇晃晃
缝隙里,滴水的地方开了花
走了大半的路程也要折返,救活濒死的羊
摁熄吵闹的村子,腿里的钢板在炉火边打战
熊顺丽,2002年生于云南昆明。
轻
黎 落
我笃定进入过那里
我的朋友们在那里伐木,如此专注
他的胡子是四边形的探针
湖面有雾。桉树把虎爪伸进“梦”,随便一抓
就抓出三颗白矮星
它们密布“自然的花纹”,非常精细
时钟一样精确。在那里
我还看见一个少年滚铁环,在试卷
上写答案
从山谷到山顶,一条车辙的山路
路边的蜀葵有缤纷的人脸
不谙世事。没人知道给她们化妆的是谁?
天空变白以后,世界
原始又天真——被立体声环绕
被百鸟叫醒。亲爱的亨利
我常感动于你的“处于静”和“动于行。”
黎落,1970年代生人,居湖北宜昌。
沉香屑
池渊树
夜幕中哗变的月亮,于是你怀念
蓝色的鲸鱼。比月亮更干净的魂魄
在你的眼角花枝窈窕,揉开
一池春水。风惯常地吹开忧郁的轻烟
陈旧的沉香,落下你重逢的幻想
粉幽幽的蝴蝶,在一派好狐狸的脸上
生长。真是好鬼浪漫*
我们的时代无可告别,也无可取代
婉约,是两块相邀的骨骼
过度昏暗的思念,摞成椎骨上
形成敲打的星辰。钟声,是向晚的
一片锁链,拴着零星的幽灵
这山峰纠结于自杀,抑或说殉情
闷的万物,延续了闷的心肠
在阴雨的小宇宙里,合辙押韵的寒
足以破灭你的昏灯。这季节
是被折断的一半,猛烈而动荡
与兰花相拥的影子,切碎了
指尖小型的漩涡
*语出青年诗人张铎瀚诗歌《春分曲》
池渊树,本名黄少炳,1995年生于广东汕头,现居惠州。
麦收
王明法
回望那时,酷暑中汗水
在额头腌渍的疲累
身体表面有麦芒在偷袭
每一次叮刺
都带来盐的加法
和痒的乘法
所有这一切都是
麦收这个概念的构件
节日般的忙碌在戏说
那个时代的农事
那时的六月啊,打谷场上
麦子在滚翻
尘土飞扬而
我们的抱怨有笑声
现在又进入六月
面对麦收,机器横穿了
整个季节,我们袖手
旁观,没有汗水
在肌肤上留下的叮咛
没有抱怨,也没有笑声
王明法,1960年代生人,现居江苏镇江。
李商隐
伊 汶
岸边枯黄着的
像苍老的 凌乱的发
荻花一生都在等待
却没人问它是否孤独
某个时节 冷月似箭
直中他的胸口
所有的热烈都化作文字的哀婉
那是一个可以尽情留情却不必挨骂的地方
他愿把他的心掏出来
可环顾四周又能献给谁呢
没人在乎他的过往
一个少年的清澈死在贫寒里
从此拧着眉活在那些无题的 婉转的
不能宣之于口的含蓄里
不怨他
伊汶,本名杨源,85后,现居北京。
一叶扁舟驰离古运河
墨未浓
那一百零八下钟声还在耳畔轰鸣,轰鸣
明清的亭台楼阁重叠在水影之中泛着层层涟漪
地平线是一把刀,隔断了现实和幻景
古运河醒来了,水鸟慵懒地漂浮着,睁着眼睛
一些人在河面上飘过,没有留下诗句和抒情的面孔
一些人把舟楫靠在画中,像一块大大的墨点
在绿色的水漾里洒下多彩的风韵和婉转的歌声
夜色浸染的古运河两岸,唐灯初上,叠加在水中
酒过三巡的过客还在船上,酒杯已经酥软
歪倒在月朗星稀的漕运途中。那些稀疏的歌声掠过
伴着钟声的千里舟行,在这一刻,辗转在劳顿的河上
迷醉的时光醒来,叮叮咚咚地响成了一片
和那些夜晚相遇在一起的路人们,卸下赘肉和琐碎
和一夜的欢愉,在至爱里打点行装,装点行程
扁舟劈开绿水的挽留,用散落的珍珠撞出一个巨大的伤口
醉酒的人还在归途之中,那句吟了半句的诗句掉在了河里
砸在水中的月亮之上,生疼,生疼——
墨未浓,本名刘勇,1970年代生人,山东新泰人。
给海的女儿
韩宗夫
打开通向春天的户牖
唤醒四海的道路飞临
在无人阻止时,你暴乱的头发
延展成光怪陆离的黑夜
海的女儿,在无限丰富的传说中
你是主角,拒绝妖魔化的摹写
内心擎起了温暖的灯光
带走了我荇草一样的青春
在传说中,我变得异常苍老
被风摧折,为生所累
你心无城府,与现实格格不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你乘着一艘快艇而来
身上撒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瓣
那些被浪花折叠的歌声
又被重新释放出来
沙滩上,螃蟹在小心翼翼地赶路
蛤蜊喷吐着赞美的气泡
红嘴鸥在布满海星星的皮肤上
滑动着凄婉的鸣叫
海洋与陆地在吻合
你是大海的女儿
也是这片红土地的女儿
让我们,一起走向共同的绿岛
海平面以上的火焰,燃烧着我们的爱情
海平面以下的火焰
与你的冷艳互相包容
带给世界无限的敬畏
韩宗夫,1960年代生人,居山东诸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