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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传统与当代新乡土小说的写作——关于付秀莹的短篇小说
来源:《小说评论》 | 张莉  2026年03月12日15:54

一切景语皆情语,是我读付秀莹小说集《小阑干》时的深刻感受。她以自己的情感浸润她的乡村,以重绘乡村风景的方式构建了新的乡土之景,写下了优美的、喧闹的、热气腾腾的、有着平静如水的日常但又历经深刻变革的乡村景象。于付秀莹而言,那个生长在北方的芳村是她的出发地,也是她故事的发生地,有时候故事就发生在乡村,有时候故事中的人是从芳村走出来的,芳村虽小,却也庞杂,她以长篇小说《陌上》和《野望》,也以《爱情到处流传》《旧院》《花好月圆》《地铁上》等一系列中短篇小说建造了属于她的乡土之景。一如我在2017年的评论《旧风物,新景象》一文中所说:“芳村在她那里不是客观的,她写芳村之景也不是冷静的。村庄对她而言不是客观对应物,小小的村庄承载着她情感的归宿,因为这种浓郁的情感,这村庄才成为当代文学一处丰美且迷人的图景。”[1]

女性视角和“似懂非懂”

读付秀莹的中短篇小说集《小阑干》,会再次感受到这位作家身上的女性气质——她擅长以女性视角进入小说内部,她以女性视角感受体悟世事,她喜欢站在女性的角度去思考、去理解世间万物。女性视角使那些万物有了不一样的面向,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熟视无睹的,在她笔下变得波涛起伏。

比如关于乡村少女们的“醒来”。这种醒来,有时候是单纯的性意识的萌醒,比如《小米开花》中小米对于爱情之事的懵懂。她从哥嫂的生活、从二霞的话、从初潮中感受到性的启蒙:“小米的秘密在于,她眼睛里世界不一样了,或者说,她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了。从前,在小米的眼睛里,世界是简单的,清澈,透明,一眼看到底。可是,现在不一样了。”[2]这是一个少女对“大人的秘密”的探索,它让人想到沈从文《萧萧》中的萧萧,萧萧被花狗诱骗了,她像一棵植物一样生长,在沈从文笔下,萧萧似乎是完全被动的女孩子,是无知无觉地长大。小说讲述了湘西的民风和一个少女的泼辣成长。而付秀莹笔下的小米不同,在一个新的时代里,却是主动的探索,虽然包括了自然的与生理的冲动,但也包括女孩儿的好奇心。付秀莹并未将这种少女情欲的萌醒进行社会道德化审视,而将之置于自然中去认识。

有时候,这种“醒来”与对父母情感的理解有关。比如《爱情到处流传》中,女孩子的觉醒发生在五六岁,那时懵懂的她在麦秸垛里窥见了父亲的秘密:“这个时候,父亲,和四婶子,在这麦秸垛后面,他们要做什么呢?我支起耳朵,却再也听不见什么。……暮色越来越浓了,四下里一片寂静。一个孩子,她无知,懵懂,仿佛一只小兽,尘世的风霜,还没有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然而,在那一天,苍茫的暮色中,她却生平第一次,识破了一桩秘密。”[3]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但现在“我”懂了。小说以一种似懂非懂的方式来书写女孩子的秘密,她从此对世界有了好奇,有了疑问,有了巨大的谜团,但“我”并没有去指责或者憎恨自己的父亲和四婶子,她同情母亲,也将父亲的情感视为“爱情”——“爱情到处流传”便是“我”长大后的理解,从“倾听”世界的动静中,这个女孩子开始变得心事重重。

《花好月圆》中,桃叶来到北京茶馆里当服务员,这位十七岁的姑娘观察着北京城,看人来人往,也观察着茶馆里一对中年男女的约会,后来,她看到两个人的双双离世:“清场的时候,那一对客人,被发现双双卧在沙发上,拥抱着,已经没有了呼吸。”[4]看到情感和生命的起灭,桃叶似乎比以往更加成熟了。“花好月圆的茶室,一切如旧。每天,迎来送往,满眼都是繁华。只是,桃叶却有些变了。她喜欢站在茶室外面,那一株茂盛的植物下面,默默地看茶室门上挂的那个牌子。一看就是半晌。花好月圆。这几个字瘦瘦的,眉清目秀,很受看。”[5]背后很可能是激烈的戏剧故事,但在付秀莹笔下变得舒缓,她以大量的留白和一个女孩子的成长赋予了情感以美好。叙述人似乎着意呵护少女身上那些薄如蝉翼的悸动、最初的情感、最初的困惑与最初的不安,并将年轻女孩内心的激荡视为一种“美”。“这是天然地不受道德束缚的小说家,她同情情感中的越轨者。母亲与父亲是恩爱的,但父亲与四婶子之间的暧昧情欲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在她那里,每个人物都有他们的情感逻辑,她愿意理解他们,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6]

正是基于对情感的尊重和理解,于是,付秀莹笔下的少女“顿悟”变成了一种庄重的时刻,她们是对世界怀有热爱的人,对生活有自己的憧憬。“她的声音是温和的,带有诚恳和怀念,这使她笔下的村庄有了一种庄严和高贵。普通的风景变得很美。吵嘴、不快、赌气、伤害,以及各种情爱表达,都是如此庄严,以至于农人们的田间劳作都变得有意义。故事以一种彻底的质朴推进,以最短的句子表达,但却有一种穿透力,直抵那种历经岁月却依然闪光的东西。”[7]一个少女内心世界的微痒,在付秀莹笔下变成了“波澜壮阔”,那是我们理解乡村女性生活的新窗口,也是我们贴近她们内心的凭借。

温柔天真,细密辗转

我喜欢付秀莹小说中那些中老年女性的故事。与少女们的单纯相比,她们历经世事,温厚多情,保有对世界的天真和憧憬,当然也有着农村人的聪慧和良善。《六月半》中的女性俊省,她遵从父母的建议,最终选择了老实本分种地的男人结婚,而拒绝了包工头宝印。生活是安稳的,但儿子的婚事也让她为难,总想着给儿子最好的婚礼。这位女性在这个六月半快要到来的时节陷入了对欲望、对钱的渴望,“俊省想起那天宝印的样子,像一头豹子,真是凶猛,让人害怕,又让人欢喜。……后来的事,俊省都记不起来了。俊省只记得宝印那一句话。宝印说,兵子的事,你放心——放心好了”[8]。几天之后,意外听到儿子在事故中丧生的消息,“俊省立在墙外面,整个人都傻了。兵子!兵子!她拼尽全身的力气,竟然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兵子!兵子!她想挪动脚步,却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就软下去了”[9]。那位钻进“钱眼”里的宝印,正是儿子的老板。俊省的人生,因为结尾的“事故”而变得令人触目惊心。从小说结尾重新关照俊省之前的那些欲望、那些不甘、那些对情感的理解,会看到这位中年女性的“天真”。某种意义上,小说写的是俊省这位女性的恍然大悟,她的另一种“醒来”,这个“醒来”显示了命运的残忍,生活由此在《六月半》里露出了狰狞面目,在那些美好日常里,小说家在日常中写出了生活的“惊雷”。

在《腊八》中,换谷跟随女儿来到了北京。她是爱女儿的,但同时也因为自己没有儿子而有着深深的遗憾。住在女儿家,换谷要适应新的环境,也要看女婿的脸色:“换谷总要悄悄看下女婿的脸色。偏偏这女婿是个不爱笑的,天天锁着个眉头,好像是谁欠他二百吊似的。做饭上呢,换谷也常常照顾着女婿的口味。”[10]付秀莹的小说人物,总会从声音中起波澜。听见,听闻,听到动静是她推进小说故事的一种方式。换谷也是如此,她听到了女儿女婿房间里的动静,是女婿对她的不满:“她听到女婿跟闺女说,你妈,你妈,你妈这个,你妈那个。她心里还是感到难过,难过得不行。闺女好像是在哭,小声的,一抽一噎的,哭得好痛。换谷心里又是疼,又是急。”[11]再后来,听到女儿和女婿房间里的动静时,换谷的心情是复杂的,那是关于一个生活在北京的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却是平凡的芳村女性换谷的辗转起伏、委屈不安。正如小说所隐隐透露的,女婿的反应里,也许还有着另一个故事。

《旧院》中姥姥一直渴望有个儿子,最终有了上门女婿,在这样的故事中,姥姥构成了对自己女儿们的威压,她对每一个人都有着某种压制,甚至也左右了女儿们的幸福生活。但女儿们也不再是单纯的,在《旧院》中,我们可以看到五姨对姥姥的反抗。“如果每一位作家都有属于自己的滤镜,那么付秀莹的滤镜毫无疑问是情感,她赋予她笔下的日常生活以情感。那种情感,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黏合剂,人与人之间是有情意的,尽管他们之间也会因误解而生出委屈、不甘、不安和疼痛,但情谊依然巩固。她笔下的每一个女人都温柔多情,心思细密。”[12]被情感层层包裹的人际关系里,有震惊,有薄凉,也有温存和体贴。从付秀莹小说中,可以重新看到乡村的伦理世界,看起来都是日常,但其实又变了,每个人都在时间的巨轮里。旧院之旧,是基于新的眼光的打量。

风俗,风物与乡村之景

在芳村世界里,付秀莹着意写了日常。这些日常,是由乡村的风物与风俗做底的。付秀莹有意在建造她的大自然。每一个小说家笔下都有她的大自然,有的大自然是辽远阔大的,有的大自然则只是村中之景,平原风光。付秀莹的风景是自然的,但同时也与风俗、风物紧密相连,那风景是世世代代的,那风俗和风物也是年年流传下来的。她写换谷在北京想到芳村的腊八节:“在芳村,腊八节这天,人们是要喝腊八粥的。抓一把小米,抓一把麦仁,抓一把高粱米,抓一把豆子,豇豆,赤小豆,花芸豆,花生豆,黑豆,绿豆,再抓一把大枣,笨枣也行,金丝小枣也行,要是家里有核桃仁,也抓一把放进去。几样了?可不止八样了。”[13]

她写芳村女人的“蒸供”,是一种心灵手巧:“芳村的女人,谁不会蒸供?新麦刚下来,新面粉香喷喷的,女人们拿新面粉蒸各色各样的面食,鸡,鱼,猪头,面三牲,莲花卷,出锅的时候,统统点上红红的胭脂,热腾腾摆在那里,粉白脂红,那才叫好看。”[14]美的风俗、美的风物、美的人构成了付秀莹笔下的乡村氛围和乡村情调,这是久违的乡村之景。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乡土写作中,破碎的乡村之景一直是作家笔下的常态,相应之下,芳村世界则显示了久违的人情美的乡村画卷。这多半与付秀莹之于乡村的情感有关。因为有情感的浸润,风景自然不同。

她笔下的乡村风景有着温暖的色调,明亮,有一层令人心生向往的情感薄纱,比如她写俊省家收割麦子:“这一天,俊省在自家房顶上晒麦,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落在麦子上,斑斑点点,一跳一跳的。这时节,家家户户的房子上,都晒满了新麦,一片一片的黄,散发出好闻的香味。”[15]此时的俊省,心情是愉悦的,满足的,对未来是憧憬的。这样的心情与她眼中的景色风物融为了一体。

《爱情到处流传》中的风景被许多研究者引用:“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秋天的乡村,到处都流荡着一股醉人的气息。庄稼成熟了,一片,又一片,红的是高粱,黄的是玉米、谷子,白的是棉花,这些缤纷的色彩,在大平原上尽情地铺展,一直铺到遥远的天边。”[16]欢喜是小说家笔下的常用词语,常与风光在一起,其实正是情中有景:“两旁,是庄稼地。田埂上,青草蔓延,野花星星点点,开得恣意。植物的气息在风中流荡,湿润润的,直扑人的脸。我立在村头,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近,内心里充满了欢喜。”[17]当然,也是景中有情,风景是美的,但更重要的是人。芳村风景里有母亲,有父亲,也有母亲之于父亲的情感:“还有花生,红薯,它们藏在泥土深处,蓄了一季的心思,早已经膨胀了身子,有些等不及了。芳村的人们,都忙起来了。母亲更是脚不沾地。”[18]当这些女性来到城市,她们便有如“六边形战士”一般,要适应城市的节奏,要融入城市生活,要成为聪慧的、有着人性洞察力的女性,一如《地铁上》,两个同学在地铁里遇到了,男人不断讲着自己的故事,女人却只是倾听。但是,这个倾听者如此有自己的见解。她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同情每个人,理解每个人的处境,同时也不忍心批评和责难。即使她笔下的主人公被包养,即使她笔下的人物有了情感的越轨,即使她笔下的人物“重男轻女”,她也只是看着她们的生活精微呈现——正是在贴心贴肺的同情和理解中,付秀莹呈现了芳村女性的命运,我们看到她们在时代和时间的洪流中沉浮。某种意义上,她的中短篇小说集合在一起便是芳村女性心灵的故事集。这和长篇小说《陌上》《野望》一起,构成了一种遥遥相应的关系。

作为短篇小说家,付秀莹有意使用了短篇小说的横截面,是以心事和情感为线索的,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时间结构。因为着墨于乡村女人眼中的世界、心中的世界,她的写作有了强烈的主观情感色彩,而非客观叙述,由此,她写出了一种令人心生向往的乡村日常。她的作品,让人想到悠长的《红楼梦》传统,那种对日常生活的精细描摹,也让人想到孙犁的《荷花淀》,也想到铁凝的《哦,香雪》。正如我在《旧风物,新景象》一文中所提到的:“付秀莹的意义在于使我们与一种文学传统久别重逢,她让我们看到一种久违的抒情文学传统如何在当代中国重燃火焰,也让我们看到一种写作技艺的生生不息。换言之,这位年轻的小说家以自己的方式向一种优秀文学传统表达了敬意,她也以这样的方式使自己的写作兀自生长,越来越茂盛。”[19]那已是八年前的判断,八年后重读会想到,付秀莹作品独特之处在于新与旧的糅杂与结合——将抒情传统与新的乡土生活结合,于是这里的乡土有着纵深感,远至历史深处,远至今天此刻——这是源远流长的乡村生活,是以传统的乡村作底,却有了新生活和新世界的乡村,当我们说从这些作品里可以依稀看到中国乡村的旧貌,我们马上就得说,其实也能捕捉到中国乡村的新颜。

本文系2024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一般项目“中国小说叙事传统的当代传承”(2024JZDZ050)阶段性成果。

注释:

[1][6][7][12][19]张莉:《众声独语——“70后”一代人的文学图谱》,花城出版社2024年版,第226页、224页、224-225页、224页、231-232页。

[2][3][4][5][8][9][10][11][13][14][15][16][17][18]付秀莹:《小阑干》,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第262页、10页、56页、57页、146页、147页、125-126页、132页、123页、142页、137页、11页、1页、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