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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流中浮潜与呼吸——读陈春成《秋水》
来源:《青年文学》 | 樊迎春  2026年03月12日10:01

抱着那一大叠书,走向一个临窗的空位时,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是快乐的。这样不疾不徐地摸索着,接近一个亦幻亦真的目标,没有比这更好的消遣了。

这两个简单的句子隐藏在《秋水》这篇小说大概中间的位置,并不起眼,却仿佛陈春成的“文心”,彰显着他自二〇二〇年以《夜晚的潜水艇》惊艳文坛后绵延的荣光与忧郁。不管是接踵而来的奖项、荣誉,还是从未停止过的质疑、批评,陈春成似乎都“不得不”接受,但也正是这些来自多个方向的声音铺垫着他的创作之路。之后五年,陈春成的作品仅有《雪山大士》《秋水》《山石》《南朝的嗡鸣》四个中短篇,均发表于《收获》杂志,似乎也是在向批评家、读者宣告他的谨慎与坚守。

对于陈春成后来的四篇作品,学界的评价依旧是褒贬不一,赞扬者依然欣赏他的奇思与妙想,批评者则认为年轻的陈春成正在陷入自我重复的怪圈。也是在这几年中,陈春成从原来相对清闲的泉州植物园辞职,进入武汉文联成为专业作家,日常生活的重大变化对他产生的影响,恐怕也只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然而,不管经历了什么,至少在这几篇作品中,陈春成“文心”不改,还是那个沉浸于读书、摸索、沉思等个人精神活动的“内向型”①写作者。事实上,《秋水》在这四篇作品中仍称得上独树一帜,虽然依然可见《竹峰寺》《李茵的湖》等篇目的内在气质,但这篇小说在陈春成擅长的抒情与夷犹的意境中对生命与情感的映照有了别样的路径。

《秋水》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三十三岁的城市女性范圆圆饱受景观设计师工作的烦扰,正计划辞去工作重新开始。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一部电视剧中出现的一处景观与自己某个项目的设计一模一样,甚至电视剧里的施工比项目最终完成的施工更完美地还原了自己的图纸。范圆圆挂念此事多时,借出差的机会试图找到这处景观一探究竟。由此,范圆圆寻找景观的过程成为小说情节发展的主要推动力,也是在这一过程中,范圆圆回忆起幼年与外婆短暂相处的经历,回忆起外婆与景观所在地的关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在植物园工作过,陈春成的小说中总是或多或少有植物、自然、空间、景观等要素,且它们常常与小说的核心关切紧密相连。范圆圆在高空飞行中,看到地上蜿蜒远去的细流,想起“她的名字与一条江有关”,而这个名字,联结着她与疏离的家人,联结着她压抑的当下生活与日渐模糊的童年记忆。这趟旅程解决了范圆圆关于设计图的疑虑,却也成为她认清当下自我的契机。范圆圆在秋天的沅水边返归出生与命名的起点,或许是汲取了来自三十多年前的爱与力量,或许是与年轻时的外婆有了共享时空的对话,范圆圆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一下,一下,平稳,强健”的心跳。

事实上,在《夜晚的潜水艇》这部小说集的九篇小说中,陈春成也多次触及寻找、记忆、遗忘等主题,但彼时的他给出的方案大多是幻想或现实意义上的“藏匿”,他的人物总是沉静而内敛,默默地舔舐着内心的伤痕,“陈春成从微物与唯物中寻求出路。一张照片,一枚钱币,一把钥匙,一个音符,一支笔,一坛酒都可能是电光石火的契机,突破此刻此身的限制,朝向另一星空或深海开放”,“知其白,守其黑,在洞穴里,在古瓮中,在匿园里, 在深海下”,“九篇小说,无数轮回。藏身其间,陈春成幻化为陈玄同、陈元常、陈春醪、陈透纳……幽幽地将他的文学潜水艇驶向下一个时空”。②这一时空往往与现实世界平行存在,装藏着这个世界无法容纳的一切,这是陈春成在唯物主义的世界里创造的“文艺奇幻”,“‘文艺奇幻’并不致力于一个完美、宏大或可实现的未来新世界,而是旨归一个隐微的情感、情绪、困境皆有安放的异质时空。”③然而,在《秋水》中,文艺尚在,奇幻却踪迹全无,陈春成别有怀抱。

我们或许要重返“秋水”这一标题。在中国古典文学的脉络中,“秋水”可能首先会将我们的注意力指向《庄子》,在这篇以“秋水时至,百川灌河”起兴的文章中,庄子指出了人的认知的局限性,“秋水”是时节的标志,也引申出了深奥复杂的道家哲学。陈春成的“秋水”也是时节,故事发生于十一月的深秋,但和庄子对于外在认知的辩证论述不同,陈春成更着迷于深入内面的自我,捡拾被遗忘于角落的记忆和伤痛。庄子教导我们“物无贵贱”,陈春成则以对“物”的执念一层层剥开一颗破碎的心。这一次,陈春成直面现实的难题,将他擅长的想象束之高阁,而将神思放逐于河流。范圆圆脚踏实地,“格物致知”,终于在沅水之滨找到答案,解开心结。更为特别的是,在小说中实现了范圆圆对“物”的完美设想的施工人“老洪”始终没有露面,活在旁人的讲述中,也活在范圆圆的自我省思中。这其实是一个相对精妙的设计,“我执”的破解不过瞬间,并不建基于具体的个人或事物,范圆圆“决心把一些旧事想想清楚,回顾这些年的哀乐是如何交替,将那些考试、恋爱、工作中的荣辱和微不足道的心绪,都重温一遍”,这恐怕也是所有于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的当代人能够抵达的最真实也最梦幻的终点。

需要特别提及的是,新时期以来的文学史上,还有另一篇以“秋水”为名的重要小说,即莫言发表于《奔流》杂志一九八五年第八期的短篇小说《秋水》。莫言直言这篇小说缘起于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学习期间听吴小如老师讲《庄子》,“我从吴先生的课堂里,还是受益多多的。他给我们讲庄子的《秋水》和《马蹄》,我心中颇多合鸣,听着他绘声绘色的讲演,我的脑海中便浮现出故乡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野马奔驰的情景,还有河堤决口、秋水泛滥的情景。后来,我索性以《马蹄》为题写了一篇散文,以《秋水》为名写了一篇小说”④。在这篇小说中,莫言讲述了“我爷爷我奶奶”在“被洪水包围的小山上生养后代的故事,这是我的文学的无意识的创世纪”。⑤也是在这篇小说中,“高密东北乡”这一重要的文学地理空间首次出现,一个全新的文学“世纪”在莫言笔下缓缓被建构。然而,莫言《秋水》与庄子《秋水》的互文显然并非情节、人物或是思想主题,莫言只是“盗猎”⑥了庄子的景观与视觉意象,由此搭建自己笔下的异质世界,塑造了“我爷爷我奶奶”、紫衣人、黑衣人、盲女等一众属于莫言的人物“原型”。即便莫言之后的很多作品确有庄子的潇洒放达,有道家文脉的多重思辨,但他的文学世界绝非老庄式的隐逸恬淡,反而是充满暴力、血腥、刑罚,乃至无休止的战争、专制、压抑的俗世世界。然而,谁又能说这样的世界不是庄子“以道齐万物”理想下的真实图景?相比之下,陈春成的“道家气质”显然更为鲜明,只是他对于“秋水”的使用恐怕也和莫言类似,仅用于搭建自己的文学景观,承载自己的文学情思。陈春成走入过海洋、湖泊、山间、天空,终于来到了“河流”,只是这一次,与绮丽的梦境或形而上的哲思不同,陈春成借河流引出的故事具象可感,他的人物有了真实的面孔和声音。

她指望着江水会为她洗涤掉什么,或注入些什么,赐予她某种疗愈或启悟,可什么也没发生。沅江只是漠然地流着。

这里的陈春成好像突然与之前的自己告别了,“物”与“自然”的神奇力量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卖玉米的摊贩、砍价的妇女,是水边喧闹嘈杂的人间烟火。最妙的是,小说结尾突然“降临”一个和尚,一度让人觉得小说要陷入一种生硬的陡转,但最终这个和尚被证明只是个当下时髦的“主播”。“如果他径直向我走来,那我就不辞职,继续忍耐下去;如果他拐入那岔路,我就辞职,去当一个插画师或平面设计师或别的什么”的神圣困境被以戏谑的方式悄然解构,幽默荒诞之感鲜见“潜水艇少年”的影子。这条“沅江”,这条河流,好像具备了某种强大的力量,将曾经高蹈于彩云之上的陈春成拽入人间,使他突然具有了感知人间百态的神经,具有了在小说结尾“幽读者一默”的兴致。同样从“秋水”出发,莫言从灾难之中打捞起了另一种持久旺盛的创作力,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赛道”,陈春成似乎也抵达了某种类似的“节点”,试图开启另一种走向彼岸的可能。

陈春成的《秋水》当然还是一篇城市小说。可能从《夜晚的潜水艇》《竹峰寺》开始,陈春成持续关切的就是城市与城市生活带给个人,尤其是性格没那么外放的个人的身心的疲倦与创伤。不管是世俗成见对想象力的扼杀,还是不可名状的日常生活对精神世界的消磨,又或者生活于尘世感知到的社会历史或深或浅的压迫,寡言、温柔而又热爱读书的“陈透纳们”以细致敏感的神经接受着粗糙世界的一步步紧逼。来自《秋水》的范圆圆再次陷入此种危机,也再次返归个人成长的原点,只是和“陈透纳们”最终的妥协或藏匿相比,范圆圆那被城市磨钝的五官突然获得了另一种“灵敏”,“走了很远,隔着树林,还听见那摊贩的音响隐隐地震着,一下,一下,平稳,强健,好像是沅江的心跳”。依然年轻的陈春成终于从个人的“植物园”中走出,他似乎明白了,城市生活带来的不只是伤痛,“藏匿”也并非至高无上的完美解药,或许生活有时候就是在河流中浮潜,水面以下依然有无限广阔的可藏匿的空间,但有时候直面岸上与人群的诱惑,不用太奋力地搏击,可能也可以获得露出水面自由伸展与大口呼吸的快感。

《秋水》之后,陈春成又发表了《山石》《南朝的嗡鸣》,似乎又后撤回了“文艺奇幻”的“洞穴”,但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这几篇作品真正的创作时间,不知道陈春成的心路历程或即刻变化。正如莫言多年后根本记不清“高密东北乡”第一次出现是在《秋水》还是在《白狗秋千架》中一样⑦,对于还有漫长人生与创作生涯的陈春成来说,这是一次尝试性的停靠,一次不一定要被未来的读者和自己牢记,却绝非没有意义的拓路。

注释:

①关于陈春成的“内向型写作”问题,参见李静:《“内向型写作”的媒介优势与困境——以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为个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2年第8期。

②王德威:《隐秀与潜藏——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小说评论》2022年第1期。

③樊迎春:《在黄昏与黑夜的缝隙中藏匿——陈春成的文艺奇幻与现代洞穴》,《长江文艺》2021年第5期。

④莫言:《马的眼镜》,《文汇报》2017年3月15日。

⑤莫言:《河流与文学》,《上海文学》2020年第5期。

⑥法国学者米歇尔·德赛杜于一九八四年提出“文本盗猎”(textual poaching)概念,指读者在阅读行为中不再只是被动接受作者提供的内容,而是积极参与到对文本的解读和二次创作中。

⑦参见莫言:《河流与文学》,《上海文学》202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