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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幻文学本土范式的当代建构——以刘慈欣小说为例
来源:《文学评论》 | 李浩  2026年03月12日10:00

内容提要 中国科幻文学进一步发展并深度参与全球对话的关键,在于构建起根植于自身现实土壤、具备文化自觉的本土范式,刘慈欣小说在此方面提供了三重启示。其一,将本土现实与科学想象进行有机的融合,形成兼具现实质感与宏伟想象力的科幻美学;其二,彰显技术进步所内蕴的正向伦理意涵与审美价值,呈现对中国现代化历程的技术伦理思考;其三,创造性转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思想资源,将传统文化中的宇宙观、集体主义精神与文化符号进行科幻转化,为人类未来可能面对的共同挑战贡献中国智慧。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建设文化强国的时代背景下,刘慈欣小说的本土化实践也为中国科幻文学在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声音、阐发中国精神等方面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路径。

关键词 中国科幻范式;刘慈欣;本土现实经验;中国式技术伦理;传统文化转化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科文之争”落下帷幕,中国科幻文学加快了探索“文学性”的步伐,原有的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科普型科幻创作范式在观念转型与外来思潮冲击等多重压力下逐渐消隐。进入20世纪90年代,伴随着中国社会整体向市场经济转轨与全球化进程的深入,中国科幻文学迎来新一轮的创作活跃期。新一代作家基本上告别了科普型科幻创作范式,在科幻理念上寻求“与国际接轨”,从整体上推动了中国科幻文学从“科普型科幻”向“文学型科幻”的转型。这场转型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如刘慈欣所言,中国科幻文学正“失去自己曾经有过的鲜明特色,越来越趋同于世界科幻”。诚然,西方科幻文学构成了中国当代科幻文学演进的重要资源,但中国科幻文学若要进一步地发展,其内在逻辑必然要求超越对外部资源的依赖,转向构建一套既扎根于中国语境、又具备世界意义的本土话语体系与叙事美学。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中国科幻文学本土范式的建构是一场动态的、持续发展的、在对话中确立自身文化主体性的实践,这一过程既承载着中国独特的历史记忆、现实关切和文化传统,也需要回应人类当前共同面对的科技伦理、宇宙命运等终极性问题。

自20世纪90年代末正式发表科幻作品以来,刘慈欣以其创作实践适时而有力地回应了中国科幻文学对文化自觉与美学自主的呼唤。他一方面积极地汲取西方科幻文学传统的思想资源和叙事技巧,另一方面又扎根于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实践与文化土壤,形成了具有鲜明本土特色的科幻文学叙事模式。从世界科幻文学的发展脉络来看,刘慈欣小说的独特性和科幻史意义正在于其对中国科幻文学本土化叙事的探索与实践。这种本土化追求不仅表现为将当代中国现实经验有机融入科幻故事,还在于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现代化进程的实践和理想深刻地注入作品之中。具体而论,刘慈欣小说在将中国本土现实与科学想象有机融合、呈现具有中国特色的技术美学与伦理以及创造性转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三个方面,为中国科幻文学开辟了一条兼具文化自觉与世界视野的创作道路,为建构中国科幻文学本土范式提供了参照案例。

一 中国科幻文学的现实根基与本土叙事

在科幻文学创作中,现实经验不仅是想象的土壤,更是构建叙事可信度与情感共鸣的重要支点。科幻文学创作的常见模式是基于假设进行推演,而要让这种推演成立并被读者接受,其前提和过程都须具备内在的逻辑性和可信度。现实经验正是构建这种可信度的重要基石。以现实经验为基础展开想象,不仅能够降低读者进入虚构世界的门槛,还能通过“熟悉”与“陌生”的并置,创造出一种具有间离效果的认知反差美学。当代中国正在进行的波澜壮阔的现代化实践,本身便蕴含了丰富而鲜活的“中国特色”。如若科幻文学创作者能够将目光转向当代中国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的现代化进程,从中国的现实出发讲述中国的故事,深入探讨当代中国人在特定科技与社会情境下的行为抉择、情感结构与命运走向,无疑可以赋予作品鲜明的本土特色。问题在于,作为一种幻想文学,科幻文学应如何将其叙事根基植入中国当代的社会土壤、与现实建立深层的互文关系?中国科幻界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和探索其实由来已久。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郑文光、童恩正等科幻作家便已尝试将科幻叙事与社会主义建设经验相结合。刘兴诗直接提出,科学幻想小说要“打开联系现实的道路”;80年代后期,在科幻文学这个“灰姑娘”逐渐隐退之时,谭楷指出科幻小说创作“也有个熟悉生活和从生活出发的问题”,“写中国的人和事”;至90年代,以王晋康、韩松、何夕等为代表的作家群体,更有意识地将科幻的触角伸向当代中国的科技伦理、社会变迁与个体处境。他们的思考和实践共同勾勒出了一条具有现实主义品格的科幻文学发展脉络。刘慈欣的创作,正是在承传这一群体努力的基础上,以其敏锐的创作自觉和美学探索给出了科学幻想与本土现实结合的一种新的可能性。

与郑文光、刘兴诗等人努力为科幻文学“正名”的诉求不同,对刘慈欣来说,在科幻小说中加入“现实”,并不是要像“折光镜”那样去“反映现实生活”,或是把科幻当作一种批判或隐喻现实的工具,而是将其作为想象力起飞的“平台”,旨在增强小说的“可读性”,以此吸引更多的读者。刘慈欣意识到,科幻文学这一文类长期处于边缘状态,“科学性(硬科幻)和文学性(软科幻)都难以改变中国科幻的现状,难以扩大它的规模”。在市场化的语境中,科幻界首先要做的是尽可能地争取到圈子之外的更多读者。刘慈欣的早期创作有明显的“科幻迷”倾向,“除了科幻构思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他很快便发现这种不顾读者阅读趣味的写作难以为继。为了在自己的科幻理念和读者喜好之间取得平衡,他从对纯科幻意象的描写转而描述人与大自然的关系,在小说中增加了更多的“现实”。和此前的《宇宙坍缩》《微观尽头》等“纯科幻”相比,这一批小说中的科学想象虽然仍然空灵缥缈,但并没有悬浮于大地之上,而是和当代中国的现实经验有机结合在了一起。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地火》《中国太阳》《赡养上帝》以及《三体》等小说。科幻小说的叙事通常是从“小世界”到“大世界”,其中又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像英雄那样飞过去”,一种是“像凡人那样撞进去”。刘慈欣的小说选择的是后一种通往“大世界”的途径,即从普通人的生活切入、从大众读者更为熟悉的现实世界出发。具体而言,刘慈欣在以下三个方面为中国科幻文学如何展开本土叙事、增强现实感与可读性提供了参考路径。

其一,情感结构与行为逻辑的本土化书写。尽管刘慈欣多次强调科幻文学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应从属于科幻的核心构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笔下的人物只是单薄的符号。相反,他善于通过贴合科幻设定的、功能性强且极具典型性的刻画,使人物承载起特定的文化逻辑与时代精神。《中国太阳》中的水娃是当代中国城乡流动背景下无数平凡个体的一个缩影。他渴望“挣点钱”“到更大的城市去”的梦想,“成功”后对乡土家园无法割舍的眷恋与责任,折射出普通劳动者的生存现实和精神境况。《赡养上帝》中秋生一家将自称“上帝”的外星老者视为需要“赡养”的负担而不是崇拜的对象,这样的行为逻辑中混杂着现实的经济考量、朴素的家庭责任观以及微妙的文化心理,生动地呈现了在科幻设定下中国式乡村家庭伦理的延续。《三体》中的警察史强,运用心理战术制裁核弹女孩,提出“古筝行动”方案,用“蝗虫论”消解汪淼和丁仪的失败主义情绪,这些行动都显露出他过人的实践智慧。在史强这一人物身上,其粗粝言行背后市井式的机敏、务实作风以及“邪乎到家必有鬼”的办案哲学,都体现出中国民间特有的生存智慧。这些人物都是从中国社会文化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承载着鲜活且富有生命力的中国经验,也为宏大的科幻故事注入了触手可及的温度与人性质地。

其二,物质感官细节描写与地域文化氛围的营造。细节是构建叙事真实感的核心要素,在科幻文学这一高度虚构的文类中尤为关键。刘慈欣善于捕捉本土生活中的物质和感官细节,并将其巧妙地织入科幻设定之中。《中国太阳》开头,水娃母亲准备“小小的包裹”、父亲“闷闷地抽着旱烟锅”等细节,精准地表现了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中国乡土社会里一种典型的沉默的情感模式。《赡养上帝》将外星文明降临的科幻奇观直接放置在当代中国乡村的日常场景之中,小说细致地描绘了外星“老者”来到一个普通农家后琐碎、喧闹的日常生活,浓郁的中国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小说通过外来者在农家引发的琐碎日常与摩擦,恰切地捕捉到了中国乡村的生活风貌与农民心理,使一个关于高等文明衰落的宇宙寓言落地为一场发生在中国田间地头的、充满烟火气的世态喜剧。《三体》中对叶文洁在齐家屯生活的细腻描绘,以其强烈的现实质感成为整部小说不可或缺的情感缓冲带。粗粝的食物、温暖的火炕、农妇手上的针线活、男人们的生计盘算与粗犷行为,共同勾勒出一幅洋溢着生活气息的东北乡村生活画卷。密集、具体、富有质感的细节描写充分地调动了读者的视觉、触觉、味觉、嗅觉、听觉,将齐家屯生活的实在感、烟火气、朴素的互助伦理刻画得精细入微。这些带着泥土气息与现实质感的细节,构成了刘慈欣科幻世界厚实的地基,有效地弥合了科幻“未来感”与读者“现实感”之间的鸿沟,也赋予了其小说清晰可辨的中国底色与时代印记。

其三,技术想象与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议题的对话。刘慈欣的科幻创作与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国家与个体的经验构成了紧密的呼应关系。小说中众多的技术构想都源于中国现代化建设尤其是工业化建设过程中所面临的实际问题。刘慈欣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所遭遇的种种挑战作为技术设想的背景,并通过这些技术设想来回应和探讨现代化进程中的诸多实践难题。比如,《中国太阳》与《圆圆的肥皂泡》均以西北地区的干旱缺水问题为背景展开叙事,两部小说分别提出了通过轨道反射镜调节气候、利用巨型肥皂泡进行空中调水的技术构想。这些技术设想看似轻盈空灵,实际上立足的是西部大开发与大型工程的议题。小说中宏大的愿景、工程实施中所遭遇的复杂的现实阻力,以及最终实现的有限但充满希望的成果,都切实地映射出中国在改变区域发展不平衡、实施如“南水北调”等大型国土改造工程时所面临的挑战以及特有的实践智慧。

通过描绘本土的情感结构与行为逻辑、铺陈具象化的物质感官细节与营造地域文化氛围,以及通过技术设想回应中国的现代化实践经验,刘慈欣在科幻文学这一常被视为“逃避现实”的文类中实现了坚实的在地化叙事。他的现实书写是郑文光、金涛、王晋康、韩松等几代中国科幻作家对现实关怀的回响,也是在“可读性”与“现实感”等科幻创作的核心议题上与同代作家之间所作的积极对话。在刘慈欣的科幻叙事中,“现实”的加入使其小说中的飘逸想象像风筝一样被拴在大地上,呈现出兼具厚重与空灵的审美特征。刘慈欣将这一批小说的特色总结为充满尘世喧嚣的“现实世界”与“空灵的科幻世界”的反差和碰撞,“这两个世界的接触和碰撞,它们强烈的反差,构成了故事的主体”。科幻世界与充满尘世烟火的现实世界相互映照、彼此激发,“渺小的人与宏大的宇宙”在反差中生成审美张力,在碰撞中拓展了叙事空间。刘慈欣的创作实践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中国科幻文学与现实经验之间的关系,同时也充分表明科幻文学中的“幻想”和“现实”能够在有机融合中催生出新的美学可能性。

20世纪90年代初期陈思和先生曾指出,科幻文学面临的问题在于“创意和可读性的结合未能圆通自如”,若能在可读性上做到更符合中国读者欣赏习惯,使“创意”与“可读性”融合为“两者有机的统一体”,那么“中国科幻小说的前景将会更加辉煌”。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刘慈欣曾受到这一观点的影响,其创作实践却在客观上回应了这一期待。他的小说在照顾中国读者阅读习惯的基础上做到了“可读性”和“创意”的有机结合,这也是刘慈欣在中国语境中对科幻文学这一文类所作出的本土化改造。如果说,科幻文学的“可读性”一定程度上来源于读者所熟悉的“现实”,来自“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强烈反差;那么,丰富多元的中国经验无疑为当代科幻文学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当代中国可以说正处于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宏大、发展速度最迅猛的现代化进程之中。传统与现代的激烈碰撞、城乡结构的巨变、科技深度介入日常生活,以及对发展与生态、公平与效率等问题的复杂感受等,“被压缩在一个特定的时空中,从最古老的到最现代的,从最具体的到最抽象的,彼此相容相生。这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文明形态,包含着无限的丰富性和可能性”。如果中国科幻文学的创作者能够扎根于中国大地,将当代中国丰富的现实经验与科学幻想进行有机的融合,那么必将孕育出更多具有丰富的叙事张力且独具中国特色的优秀作品。

二 中国式技术伦理的美学表达

作为描写“人类对科技水平变化的回应”的文学分支,科幻小说采取何种态度和立场来面对科技进步所带来的挑战和机遇,直接决定了故事的核心冲突和情感基调,也折射出其背后不同的价值取向。刘慈欣认为,20世纪90年代以来西方科幻文学对中国科幻文学创作最深远的影响就在于改变了人们对科学的态度,从90年代中期开始,“二十世纪中国科幻中的科学乐观主义几乎消失了,世界现代科幻中对科学发展的怀疑和忧虑在国内科幻作品中得到了大量的反映”。与多数当代科幻文学创作者对科技所持的犹疑态度不同,刘慈欣在其小说中更侧重于表现科技发展带来积极影响的一面。刘慈欣的技术观里含有浓厚的现实主义与宇宙主义色彩,在刘慈欣看来,科学技术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根本动力,也是文明在残酷的宇宙环境中生存下去的决定性力量。对技术之美的表现,是刘慈欣小说不同于同时代创作者的一大特征。他很早就精准地把握到了科幻文学最核心的审美特质:“科学之美和技术之美,构成了科幻小说的美学基础。离开了这个基础,科幻小说很难展现出自己独特的美。”具体而论,其作品对技术美感的彰显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通过宏伟的人造工程张扬重工业美学。刘慈欣笔下的技术造物总是带着巨型机械的轰鸣,其小说中充满了对巨大能量释放、高速运动、超人力量的描绘,传递出一种原始的、令人惊叹的力量美感。《地火》中直接在地下将煤炭转化为可燃气体的技术,《圆圆的肥皂泡》中将海洋湿润空气带入干旱内陆的巨型肥皂泡,《流浪地球》中推动整个地球离开太阳系的行星发动机,以及《中国太阳》中用于调节气候的巨型轨道调节器,这些奇迹似的人类工程被赋予了一种崇高美感。有论者指出,刘慈欣作品最直观的吸引力来自它所呈现的“基础设施美学”,称其“对大基建的迷恋所生发出来的崇高与浪漫主义,回应了我们这个经历了且还在经历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年代的中国人基本的时代感”。刘慈欣曾在文章中描述过宏大工程给他带来的审美体验:“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自己第一次看到轰鸣的大型火力发电机组,看到高速歼击机在头顶呼啸而过时,那种心灵的震颤。这震颤只能来自对一种巨大的强有力的美感的深切感受。”其在小说中对宏大工程的持续书写,实际上也就是在传递这种“巨大的强有力的美”带来的心灵震颤体验。

二是借高度发达的科技呈现一种宇宙奇观美学。在“大艺术三部曲”《梦之海》《诗云》《欢乐颂》中,技术突破了人类已知的物理规则,呈现出宛若魔法般的改变世界的力量。在这些小说中,技术成为一支摆脱了实用主义束缚的画笔,在宇宙的广阔画布上恣意地挥洒。《梦之海》中的低温艺术家为了进行艺术创作,将地球海洋凝结成冰块,在近地轨道创作出壮丽的冰雕环带;《欢乐颂》中音乐家“镜子”利用恒星爆炸作为节拍器、以太阳为乐器,通过电磁波传播音乐,举办“太阳音乐会”;《诗云》里的神级文明用恒星量级的物质制造超级计算机,创造和储存所有的诗词。这些“艺术家”与其说是在创作,不如说是在彰显技术本身所蕴含的、近乎无限的创造性潜能。从改变物质形态到超越物理限制,技术在这些小说中被诠释为突破生存需求界限的自由实现。这三部作品共同呈现出一种剥离了文明焦虑与恐惧的技术美学,给出了另一种对于技术的理解,亦即发展到极致的技术通往的也许不是人类的反乌托邦式的黯淡前景,而是更广阔的自由世界。

技术美感的背后是对技术力量的热爱和信任,“当它(技术)融入人性和理想时,就成了推动人类前进的温暖之力”。在刘慈欣小说中,技术不仅是美学对象,也是应对人类危机的现实手段。小说中人类常常面临生死存亡的极端挑战,无论是地球上的环境灾难,还是宇宙尺度的生存威胁,最终解决方案都指向技术进步及其应用。《梦之海》中低温艺术家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小说后半部分探讨的便是如何利用人类技术将冰块从地球轨道移回地面;在《三体》三部曲中,“面壁计划”和太空增援计划,都是试图通过各种技术手段来化解人类危机。有论者指出,刘慈欣的小说在科学技术观上体现出一种“工程实践主义”的文化品性,这种特质“本质上植根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科学文化”。这一观点标示出了刘慈欣的重要思想资源,刘慈欣曾回忆过20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的科学氛围,“科学和技术一时成了打开未来之门的惟一钥匙,人们像小学生那样真诚地接近科学,接近技术”。刘慈欣显然深受这种科学氛围的感染。除此之外,对技术的认同和信任在很大程度上也和刘慈欣的人生经验有关。作为火力发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刘慈欣长期在电力系统中工作、生活,这种经历也使得他对工业文明有深刻的认识和强烈的认同。

从更深一层来看,刘慈欣小说所呈现的技术美学及其技术伦理根源于中国式现代化的经验、传统的实用理性精神以及当代国家的战略视野三者交融的土壤。首先,这种技术观源于一种生存紧迫感,是从救国到强国的民族集体记忆在科幻文学中的投射。与西方科幻文学在相对充裕、稳定的现代社会中反思技术异化不同,中国近现代史的核心命题是如何利用科技摆脱“落后就要挨打”的命运。从“师夷长技以制夷”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技术在中国的主流语境中始终与民族复兴、国家富强的宏大目标紧密相连。小说中刘慈欣对于巨型工程的痴迷与礼赞,便是这种深嵌于民族心理中的强国梦与大基建现实成就的回响。其次,它体现为一种经世致用的实践智慧,是中华文化实用理性传统的当代显影。刘慈欣笔下的“工程师精神”,即面对危机不沉溺于哲学空谈、而是相信可以通过技术方案一步步地解决问题,正是这种实用理性的生动体现。无论是《地火》中改造煤矿的尝试,还是《中国太阳》里调节气候的壮举,这种聚焦于解决问题而不是解构意义的叙事取向,都体现出一种富于建设性的现实主义品格。再者,它内含着一种人民本位的价值导向。从《流浪地球》中全球协作的联合政府,到《三体》中面壁计划所承载的全人类命运,技术实践的伦理落点始终是集体的、普惠的。这样的技术伦理是从中国的历史境遇和现实需求中生长出来的,它提供了一套融合了历史经验、实践理性和集体伦理的叙事逻辑与价值框架。

在颂扬技术的美感和力量之外,刘慈欣在小说中也以冷峻的笔触揭示了技术与文明共同发展的内在悖论。其在《赡养上帝》中讲述“上帝文明”的衰老寓言,揭示技术依赖导致的文明退化悖论以及技术进步如何消解主体的生存能力;在《赡养人类》中以终产者统治一切的极端设想,剖析技术垄断与资本权力的共谋机制;在《黄金原野》中则通过构想虚拟现实技术与数字化生存的图景,批判技术拟像对探索精神的消解。这些作品共同构建了技术省思的思辨空间,刘慈欣在其中既肯定了技术进步所带来的物质性解放潜能,也洞察到其内蕴的异化风险,即人类在技术进步的同时很可能也在文明演进过程中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这种技术观的核心在于将技术的进步视为人类文明存续与发展的基石,反对技术的“自主化”和“目的化”,始终强调技术必须服务于以集体生存和整体福祉为核心的伦理。在刘慈欣小说中,技术发展的终极目标是增进全人类的福祉,尤其是服务于最广大人民的利益,而不是服务于资本增值或少数精英的霸权。与此同时,它还追求科技与文明的深度融合,以及技术进步与传统文化、伦理道德的兼容与调和。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这种技术立场还意味着一种在国家主导下、以服务国家战略和集体福祉为首要目标,强调技术的工具性和实用性,并试图与中国传统文化价值相融合的技术发展理念和伦理框架。

中国科幻文学作家主动表达对技术进步的审慎乐观和人文关怀,是对20世纪下半叶以来欧美科幻文学中较为流行的技术悲观主义叙事的有力挑战和反拨。回望中国科幻小说百年发展史,不难发现“技术乐观主义以及由此而生的技术崇高诗学”始终是其主调。当下中国正处于科技自主创新、建设现代化强国的关键阶段,在科幻小说中描绘技术进步可能带来的美好图景也可以为公众理解和支持科技发展提供情感认同和愿景支撑。有论者指出,“在工业化社会发展的当代中国,工业精神和工程思维仍然是一种根本性精神需求,而刘慈欣作品正以文学的方式提供了这方面的精神食粮”。刘慈欣小说所展现出的技术美学和具有中国特色的技术伦理取向,可视为中国科幻文学回应上述双重使命的一种重要策略。

三 传统文化思想资源的科幻转化

在将本土现实经验融入科幻叙事和确立中国式的技术伦理立场后,构建中国科幻文学本土范式的路径最终指向了对深层思想根基的追寻,即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思想进行科幻维度的激活与再造。科幻文学以未来为故事导向,这并不意味着它与过去割裂,恰恰相反,它的叙事内核与历史文化传统之间有着深刻的辩证对话关系。科幻文本中的未来构想,往往潜藏着对历史的重访和对传统命题的再阐释,其“未来性”在很大程度上正源自对传统文化思想的创造性转化与对话性超越。构建彰显中国气派、展现中国式思维与价值观念的科幻文学范式,尤其需要自觉深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思想之中,汲取其中蕴含的哲学思考与精神资源。西方科幻文学的想象逻辑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启蒙理性、基督教教义等思想根基上,这些都与中国传统的宇宙观念和伦理价值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深入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哲学观念、宇宙意识与伦理资源,能为中国科幻文学作品注入深层的“中国性”。这种“中国性”不仅超越地理或国别意义上的标识,更体现为一种独特的认知框架与世界观层面的表达方式。面对丰厚的传统文化资源宝库,如何才能做到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辩证取舍、推陈出新”,是当下科幻文学创作者面对的核心课题。

刘慈欣小说在全球范围内引起广泛关注,其中一个原因便在于其作品在科幻的宏大叙事中创造性地转化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国传统文化资源为刘慈欣的小说提供了不同于欧美科幻文学的视角,如刘慈欣所论,“科幻原本是一个来自于西方的外来文化的文学题材,但是在中国的科幻发展中,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不同的背景,比如对集体主义、家国情怀的重视,与大自然和谐共处,‘天人合一’的理念,也为科幻赋予了不同于西方的这种叙事视角”。此前无论是刘慈欣的自我表述还是研究者对其作品的讨论,关注的主要是西方科幻文学传统对其创作的影响,较少注意到其与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在作品中刘慈欣对传统文化思想作出了大量转化和创新性表达,他将其内核置于科幻的极端语境之中,促使传统在科学与未来的层面生发出新的阐释空间与思想活力。具体而言,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呈示了以下三重富有创造性的对话与转化策略。

其一,家国情怀与集体主义精神的未来展演。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家国情怀与集体主义精神内生于农耕文明的生产方式与儒家伦理的价值体系,主要表现为以家国同构为特征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钱穆先生指出,中西文化之一大差异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中国为“大群主义”:“中国大群人生于‘个人’之上则必有‘家’,有‘国’,而乃至于‘天下’。盈天之下同此‘群’。”近现代以来,面对救亡图存的历史使命,家国情怀、集体主义精神与马克思主义相互融合、焕发新生,构筑了中国革命与现代化建设的精神基石。刘慈欣在对宇宙尺度的存亡绝境的书写中,对家国情怀与集体主义传统进行了创造性表达,将其转化为人类应对危机的伦理资源,并赋予了其崭新的哲学深度与伦理张力。

这种表达首先体现在对牺牲者群像的刻画上。在《流浪地球》中,面对民众的质疑和暴动,五千余名“地球派”成员为保护行星发动机中枢而选择主动解除武装并投降,最终在冰原上集体殉难。此外在《光荣与梦想》《全频带阻塞干扰》《混沌蝴蝶》《天使时代》等小说中,也屡屡可见为了国家存亡甘愿牺牲自我的人物形象。刘慈欣笔下的人物一再将群体利益置于个体利益之上,这种叙事不仅在一定程度上解构了欧美科幻文学中常见的个人英雄主义神话,也有力地揭示了个体与集体相互依存、互为表里的辩证关系。其次是人类面临重大危机时所呈现的应对逻辑与机制。在刘慈欣的小说中,集体主义从民族特质发展为人类在存亡关头所共同采纳的解决方案。《流浪地球》中的联合政府、《三体》中的行星防御理事会等全球性组织,在危机时刻展现出高度统一的指挥力与强大的动员能力,其中包含着中华文化中对“大一统”权威在组织大规模行动中有效性的历史体认。此外,“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民族智慧也被刘慈欣采纳并延伸到星际语境之中。《流浪地球》中建造万座行星发动机,需要全球资源统一调配与数代人牺牲,是人类集体力量的典型象征;《三体》中的面壁计划、太空舰队建设等,同样是倾全球之力的宏大工程。对超大规模集体协作进行浓墨重彩的描绘,正是中华文化对集体力量信念的科幻回声。可以说,刘慈欣小说中的集体主义既是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传统责任伦理的升华,也是在宇宙级危机前由中华文明所贡献的关于存续难题的回答。

其二,“天人合一”宇宙观的当代转化。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文明形成了较为系统的宇宙认知体系,这一体系对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伦理观念和审美取向有着深远的影响。传统宇宙观核心要素主要包括“天人合一”的整体观,将人类视为宇宙有机组成部分;强调“道法自然”、宇宙和谐、敬畏自然的价值观,主张人与自然、社会之间的动态平衡。刘慈欣小说将古老的宇宙智慧置于物理学和天文学等现代科学语境中,在科学理性的框架下与之形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对话关系。这种处理方式,促使传统思想资源在现代宇宙图景中被重新审视与激活,并在此过程中孕育出一种蕴含传统底蕴、又极具现代性的宇宙意识。

首先,在生存层面上完成从与自然和谐到与宇宙共存的转换。传统的“天人合一”着眼于人与地球自然环境的和谐,刘慈欣则将“天”的范畴扩展至遵循冷酷物理法则的整个宇宙。面对这个危机四伏的新“天”,“合一”变成了一种动态的、基于科学认知的主动适应与共存。如《微纪元》《三体》中人类在宇宙法则下的种种努力,都是学习与残酷宇宙现实建立新平衡所作的尝试。这里的“和谐”不再是田园诗般的静态和谐,而是必须通过极高智慧和巨大牺牲去争取的生存目标。其次,在伦理层面实现了从道德感应到敬畏自然法则的更新。传统思想中的“天人感应”强调人的德行会影响自然,刘慈欣以现代科学精神对此进行祛魅,将伦理核心转化为对客观宇宙法则的敬畏。这些法则冰冷、不可违逆。在浩瀚神秘的宇宙中,人类必须保持足够的谦卑。《三体》中写道:“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刘慈欣剥离了“天”的人格化与道德化外衣,与之“合一”的,不再是单纯的道德修养,而是文明生存所必需的科学认知能力和战略智慧。最后,在实践层面推动了从个体修为到文明整体行为的转向。传统的“天人合一”多侧重于士大夫个体的心性修养,而刘慈欣将实践主体从个人转向了整个人类文明。如《流浪地球》计划需要全球数代人协作,这是一项通过全球性的合作乃至牺牲与极强的工程技术来实现的宏大工程,是为了延续而与命运抗争的更高形式的“合一”。

其三,传统文化符号的科幻再造。通过科幻文学典型的认知性与疏离化手法,刘慈欣对传统文化符号进行了重构,使其从固有的历史语境与“能指—所指”关系中解脱出来,成为探讨现代性、技术伦理与文明存续等人类共同议题的哲学装置。这一转化过程的核心在于一种“抽象—模型—实验”的方法论实践,刘慈欣将传统文化中的核心特质提炼出来,放入宇宙尺度的科幻情境中,观察其演变与可能性,从而使其从静态的历史陈述转变为了构建未来想象、进行哲学思辨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重铸过程主要通过以下两种方式得以实现。

一是对历史人物符号的重写。《诗云》中的“李白”被投射到一个拥有神级科技力量的克隆体上,试图通过穷尽所有汉字组合来创造并终结诗歌。在这里,“李白”从一个文化符号升格为一个具有超凡科技力量的技术之神。他既肆意破坏文明,又渴望留存诗艺,这样的矛盾行为揭示了技术理性与艺术创造之间的根本性冲突。他的“失败”似乎在庄严地宣告:艺术的灵魂在于智慧生命个体在有限中创造无限的灵光与选择,而不是由数据库所支撑的无限穷举。通过这种重铸,刘慈欣让中国文化符号介入了对技术异化、艺术在机械复制时代的危机等现代性命题的讨论,成为观照文学现代性与人类精神出路的一个契机。二是从历史角色到文明模型的升华。《三体》系列中,刘慈欣将文化符号的内涵从对个体人物的哲学思考拓展为对文明发展模式的模拟与检验。在“三体”游戏中,周文王、墨子、孔子、秦始皇等历史人物被抽象为不同文明应对极端环境的策略模型,周文王象征着基于经验观察的神秘主义与占卜预测,墨子代表了古典的、机械决定论的理性精神,秦始皇与“人列计算机”的设定则展现出了高度协同与严密组织所能激发的巨大力量。这种对历史人物的模型化处理,使传统文化原型超越了原有的历史背景,成为一种可供参考的应对危机的思想资源。人类各种潜在的反应,都能在这些历史原型中找到其思想根源与发展脉络。这极大地丰富了小说的伦理维度,也为思考人类共同面临的终极问题提供了深厚而独特的中国智慧。

通过将“家国天下”的集体主义精神熔铸为文明延续的不竭动力,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念转换为对自然法则的深沉敬畏以及赋予传统文化符号以崭新的科幻形态,刘慈欣的小说为中国科幻文学注入了内在的灵魂。这也表明,中国科幻作家完全可以在坚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核心价值的同时,积极介入对人类未来的想象与建设,以东方智慧回应人类共同面临的挑战。这种转化路径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亦即文化传承的关键不在于形式上的复刻,而在于精神内核与时代语境的创造性对接。这正是传统的当代意义所在,诚如论者在论及新时代长篇小说中的传统文化书写时所言,“新时代长篇小说的传统文化书写,其意义不仅在于传承传统,赓续文脉,转化新知,创造体系,更在于通过‘发现’传统,再造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刘慈欣的科幻创作可以说是这样一种“发现”与“再造”的生动例证。

科幻文学是一门通过创造性想象来构建虚拟情境、探讨科技发展对人类社会可能产生何种影响的文类,它邀请读者运用理性去推演人类未来的可能性,去思考那些关乎人类命运与文明走向的根本命题。在此意义上,构建中国科幻文学的主体性与本土范式,既是对中国当代文学“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阐发中国精神、展现中国风貌”这一使命的重要回应,更是在全球视野中打破欧美科幻话语垄断、争夺对人类未来的想象与定义权的关键举措。有论者指出,“当前的中国科幻文学,面临着反思资本主义的发展逻辑和反思与资本主义全球化所伴生的美学范式的双重历史挑战”,在中国积极参与全球治理的背景下,中国科幻文学作家积极投身于全球文化生产已成为刻不容缓的使命。通过对人类命运共同体叙事的构建与跨文化沟通的推进,中国科幻文学作家能够以其独特的文化逻辑、历史积淀与未来想象融入全球科幻话语体系,并参与到更广阔的人类精神对话之中。换言之,中国科幻文学本土范式是中华文明对“人类向何处去”这一终极命题的一种差异化回答,它提供的不仅是中国故事,更是中国科技的未来方案、宇宙想象和理解技术与人性的智慧,这些将是中国科幻文学对世界文学和人类思想真正的贡献。

刘慈欣以其小说较为成功地将中国的历史、现实与未来融合于一个统一的叙事框架之中,展示出中国现代化经验与传统文化资源在科幻文学本土化叙事中的转化潜力。与此同时,其创作实践也触及了中国科幻文学发展所面临的一些深层问题。如有论者在分析《三体》时指出,科幻叙事如何避免“历史断裂”,将未来想象建立在更为坚实的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仍是一个有待探索的课题。当下中国科幻文学正面临有利态势,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为中国科幻文学的繁荣提供了强有力的结构性支撑与文化内驱力。中国科幻文学本土范式的当代建构仍处于动态发展过程中,其成型和完善仍需更多的创作实绩来支撑。建立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相契合的价值坐标系,构建既具备文化主体性又面向人类共同未来的新型叙事体系,形成足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与负责任的大国地位相匹配的气魄和品格,中国科幻文学任重道远,仍有待新一代创作者持续地探索与实践。而在当下正如火如荼展开的“新大众文艺”实践中,中国科幻文学以其对科技、未来和人类命运的关注,满足了新时代大众对未来想象与思考的需求,成为其中极具活力、创新性和时代感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新大众文艺”版图中不可或缺且极具探索性的力量,中国本土科幻文学创作者正在塑造面向未来的中国文艺景观,也将进一步推动“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