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叫醒我》:小镇修辞与我们的生活
番茄小说在江西龙虎山启动的“番茄读旅”时,我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见到阿乙。虽说他是江西人,但在网络文学的活动上遇见他,我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他看起来有些羸弱,我历来对看起来羸弱的人怀有敬意,我知道他们这般外表之下常常积蓄了无限的能量。他很少说话,坐下时,多半是捧着书。他真的是在专心读书,真的从身边生活中抽身而出进入了自我状态。这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我认定他与众不同,一个令我向往又倍感熟悉的奇异人。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我对阿乙的感觉,他清澈又神秘,沉默又饱含话语,平常又奇诡……总之,他很简单又过于复杂。如果要找个对应的表述,我以为“小镇”最为妥帖。在乡间人看来,小镇是城里;而城市人则把小镇视为乡下。事实上,小镇介于乡村与城市之间,是乡村与城市的过渡地带,叠合了乡村和城市的所有文化内涵和生活气质,从而自成独特的生命体。如此,阿乙将长篇小说《早上九点叫醒我》的故事发生地选在小镇——范镇,便是自然而然之事,也当是他所要表达的要旨。
《早上九点叫醒我》讲述的是有关宏阳突然死去的丧事,由这位纵横乡镇的恶霸的丧事所勾连的种种人和事。在乡村,或者说在中国传统伦理里,丧事是人一生、是村庄里最为重大之事。生与死,得到最鲜明的表达,又成为边界最模糊的状态。我们不得不承认,丧事成了展现人情世故的舞台,是人间最纷繁的大戏,是日常生活群体性的高潮部分。真的是各色人等纷纷登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既有表面的表演,又怀揣不显山露水的目的。“一个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十几年的人物死掉,就像是万里之外倚在墙边的竹竿悄然滑倒”,自然有人是要见证这一时刻的,但更多的人,有着太多的自我想法。把这些想法汇集在一起,便是人性与利益的斑驳投影,便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景观。一切都与宏阳,其实又与他无关。早上九点未曾醒来的宏阳,躺在棺材里的宏阳,以另一种方式照出了世事人情。小说写了一件丧事,从开始至结束,或者说将所有的一切都置于一件丧事之中。整个叙述,以及所有人物的生活都被圈禁于丧事这一时空态势中,似乎是在说,一切都是鲜活的,一切都是死亡的。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又是生活现实的某种寓言表达。
小说整体上是浑浊,这样的浑浊是氛围更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人性的明亮与至暗终究混合在一起,形成我们难以明析的混沌。简单地说,小说中的好人也有人性之恶,也在做坏事;那些坏人和极恶之人,也有某些人性的闪亮。就像宏阳这样的恶人,也做过善事,也有人对他满怀感恩。飞眼的杀人如麻似乎也有自己的标准,尤其是最后杀了自己的情侣勾捏,似乎是他最该有的选择。小说中的人物,都是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活着,并在用自己的方式阐释自己对于“尊严”的理解。有时,我们明知道他们在狡辩,但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狡辩的技巧。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许多人物常常妄图抽离善恶或好坏,只以“生存”为由,解释自己的动机和行为。当我们陷入他们编织的逻辑中时,恍惚间,会觉得他们言之有理,行之有道。阅读小说,我们是旁观者,是全知者,不但能观察到他们所有的言行,还是走进他们的内心,因而我们会清醒过来。然而,在真实世界里,我们就无法如此的全能,有如此的清醒。之于自我,之于他人,我们都遮蔽甚至异化得太多太多。我们放过了自己的不阳光,得意自己的高明,也被他人的不阳光和高明所收服。我们被太多的欺骗所欺骗,又对他人对世界包括对自己实施了太多的欺骗。指黑为白,指白为黑,黑白不分,似乎已成我们从不言明又普遍达成的共识。
没有绝对的黑与白,人们也从不真正在意黑与白,一切的黑与白便在聚合在一起,生成巨大的灰色生态。这是生活意义上的,也是哲学意义上的。小说里关于传统与现代的立场,也是如此,既哀悼逝去的传统文明,又看到了现代文明的灰尘。对于民间的丧事,阿乙可谓用尽了笔墨,似工笔一般写得细致,相当的细致。这得益于他丰厚的乡村生活经验,以及建立于追悼之念之意的复杂情怀。有感伤,有怀旧,也有批判,更有无从明析的忧虑。整个丧事的流程和仪式,极其细密,有着扎实的传统习俗纹理,但也掺杂进现代意识撬动的痕迹。就像那些生活在镇上的人们,我们难以界定他们是乡村人抑或城里人,无论习性还是欲望,都是混杂的。
这一切,我们都可以称之为“小镇修辞”。推而言之,当下的我们,生活的状态和文化的荡漾,都有着“小镇修辞”的映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小镇上的一员。由此,我们便能深切地感受到阿乙对于现实独特而又实在的洞察与书写。这样的现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可感觉到,常常心知肚明,更是隐秘的存在。
《早上九点叫醒我》的叙事,也可称为“小镇修辞”。叙述的主体部分是由许佑生和艾宏梁甥舅的对谈完成的,体现的效果却是众生喧哗。语言的庞杂远超我们的想象,中国式的乡间俗语、方言、沉淀后的古语、流行一时的用语、欧化的语句等,可谓是语言大全般的盛宴。叙述的技术和叙事的元素,撷取了许多经典作品的经典之用。看似碎片的拼接和组合,其实是阿乙生活体验、海量阅读以及对于叙事的才华性开掘的综合呈现。我们无法指明这部作品的风格,只能说涵盖了古典与先锋、现实与超现实等,看似对立又无比融洽,看似清晰又无法杂乱。这恰恰形成了阿乙不是风格的风格,也应合了“小镇修辞”的基本特性和最高状态。小说家总有挑战小说结构和叙事的野心,也为此做出了种种的努力,并在文学史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路标式的收获。
读《早上九点叫醒我》,有时会觉得有些困难,也认为是阿乙在设置一些难度。其实这是我们的错觉,根本原因是我们很大程度上丧失了阅读生活和阅读自我的态度和能力。我们终于发现,我们有时在晕睡,有时在装睡,有时在半梦半醒之间,而总是自以为很清醒。这部小说有许多奇异之处,又有许多平实之处。当我们觉得奇异时,平实便涌了过来;而当我们觉得平实时,奇异又突然袭来。就像我们读到了太多源于生命本能的冲动,眼前浮现的却是了无生机的荒原。对于小说里的善恶和阿乙笔法所透露的性情,我们不一定非要下精确的定论。阿乙写出了一个生活、文学乃至文化上的小镇,或者说,他看到了当下世界的本质就是一座小镇。我们能知道这些,足够了。
(北乔,《民族文学》副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