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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负星光·新大众文艺丛书”序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陈彦  2026年03月11日09:33

眼前一下摊出多部书稿,有小说、诗歌、散文、纪实文学,还有网络文学。关键是这些书稿有一个特别的题目——“不负星光·新大众文艺丛书”。里边有我熟悉的作者,也有不熟悉的,他们以开阔的生活面向,向我们讲述了属于他们的人间烟火与生命经验,给我们打开了阅读的新视点,也让我们对文艺创作这个似乎固化的概念有了“烟火升腾”的新认知。任何人的生活视野与经验都是有局限的,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打开了“向上”的通道,似乎越来越关注“精致”与“滤镜”下的生活而忘记了生活本质的“粗糙性”与“毛边性”。新大众文艺正是在这个维度上,给我们开启了一扇硕大的“落地窗”,让我们去正视这种盛大而磅礴的现实存在。

“大众文艺”其实自《诗经》以降就赫然存在,其中“国风”部分就是民歌民谣的精华,采自民间大地,臻于冲和典雅。包括人类一些伟大的史诗作品,也都是从“民间”“大众”中演化生长出来,然后被累世补充、修订、完善,最终成为旷世经典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很多故事桥段,都曾经历过“大众创造”“精英凝结”的复杂过程。因此,任何一个时代的作家及其他艺术家,只要善于从大众中汲取营养,从民间发掘矿藏,就可能成就更加壮丽而博大的诗篇。

大众文艺在不同时代,一定会开出不同的花朵。而催生这些花朵盛开的土地,定然是在发生巨大新变的。比如抗战时期,“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那是一种求生的奋起与呐喊。那时的大众文艺,可能更多地发生在人与人的直接交流、互动中,戏剧、快板书、表演唱等形式,会产生特殊的“激发”“唤起”效应。而今天的大众文艺,在互联网等新技术快速发展的大背景下灿然勃发,甚至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创作者、传播者、“变法者”“集成者”,不经意中,某些“花蕾”就会盛开得绚烂夺目,一片春光。因此,新大众文艺是一种新的社会转型中的共融共创形态的新呈现,从很大程度上讲,它勃兴于技术,但最终仍会成就于艺术审美和思想价值。

在这批入选丛书的作品中,我首先看到的是一种诉说、讲述的自适性、自洽性、自在性,有些作品的书写减少了框框、理念与“炫技”,在平等接受的前提下,进行一种平等表达,这是他们提笔开写的基点。有时你感到就是邻家兄妹的家长里短,而他们的生命经验恰恰在拓展着人间悲喜剧的深广度。生活的“含金量”,有时正来自一线实践者的提取,他们首先萃取的是自己脚下的“真金白银”,尤其显示出一种与靠“丝滑”的技巧所精心编织的作品的分野。那种无形的技术“抗阻”,会带来生活的自然、重力与钝感,让我们不得不静下心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所处的时代,以及我们已固态化、观念化、模式化、经典化的生活。我们与大众的关系可能正在发生疏离,所著所说,甚至变得让大众不知所云。因此,新大众文艺的勃兴恰逢其时。

在我们的科学界与其他非文学艺术队伍的精英中,有很多人喜欢看武侠小说,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值得研究的面向很多,但娱乐和消遣,恐怕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文学艺术一旦过于堕入自说自话的“非凡叙事”,就容易悬浮在“小众”的高高“露台”上。大众文艺的趣味性、娱乐性,是由神话、传说、寓言、百戏、民歌、民谚、笑话起始,但最终也都指向了生存秩序与价值,有的更在很高级的审美层面。哪怕“高级”到托尔斯泰、鲁迅这些文坛巨匠,也未曾忘记过他们土地上的“娜塔莎式的俄罗斯传统舞蹈”与绍兴赵庄的“社戏”。民间文艺与大众文艺始终是浇灌“经典文艺”的源泉,离开了这一源泉,经典文艺就可能只是一种束之高阁的“微缩景观”。文艺应该有鲜活的现场、鲜活的互动人群,只有真正形成一个“起于累土”的底盘,才可能成就“九层之台”。专业性与大众化从来就不是矛盾的,它们彼此互补共生,最终都会统一在人性与价值的求索终端。大众参与的“广谱性”创作,最后也将汇进如《诗经》一般经典的民族精神文化的不动产中。

近些年,文坛形成了一个标志性的写作群体,叫“素人”。所谓“素人”,就是那些匍匐在大地上一边劳作,一边拿起笔,记录自己和身边人生活日常与境遇的写作者。其实哪一位大文艺家,不是从这里出手起步的?海明威因为喜欢打鱼,而著有《老人与海》;齐白石因为做“细木匠”常年在家具上画花鸟虫鱼,而最终成为一代花鸟画大师。“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素人”,正是那些从“源头活水”向文艺大地奔涌而来的、身上写满了鲜活故事的人群。今天,他们又借助新技术的制作与传播手段,将独特的个人故事,以“头脑风暴”和“算力超燃”的形式,给民族与世界提供一种新认知与新经验。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以多个出版社的联合发力,推出这样一套丛书,顺应新的时代浪潮,鼓励反映大众生活、贴近群众情感的文艺创作,发掘并扶持优秀写作者,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大地广袤,万木参天,这是属于每个有审美情趣与创造精神者放手一搏的春天。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