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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读温亚军小说《斯卡布罗集市》
来源:北京文学(微信公众号) | 曾攀  2026年03月11日09:20

当鲁迅无可奈何于“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的时候,也许相对于喟叹“关系”的裂痕而言,如何重建情感的共生与通同更值得考究。在这里,同情是一个在“进入”中包含主客体的等级秩序的心理进程,共情则在相当程度上抹除了那种先与后、强与弱、厚此与薄彼,是从一个世界真正融进另一个世界的精神历程。

我始终相信,我们人类世界与其他世界存在着密切的灵犀相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的主体性从备受压抑到过度释放,因而更重要之处在于通过熔铸实现的跃升,进入更高层次的相互映射的隐喻世界,如此代表着另一种维度的情感和价值认同。况且在原子化社会中,当代主体的精神困境与情感寄托,往往发生在内置的与预设的文化固僵之中,所以人的精神显像便需要通过拟人化与他者化实现真正的情感投影,从自我的生命,走向他者的生命。

温亚军的中篇小说《斯卡布罗集市》,讲了一个并不稀奇却很有意思的故事,出身低微的打工人吕家敬,专门帮他的雇主媚姐喂养和照顾院子里的流浪猫,并逐渐与她和它形成信任、建立感情。一个值得追索的地方在于,吕家敬对流浪猫的态度,从无感到亲爱,从一份谋生的工作到发自内心的怜悯,一方面出于媚姐的感染,由他者传导到自我的身上,“在门外等候时,她泪水涟涟,吕家敬深受感动,能把一只流浪猫的生死看得这么重,这个人心底得有多善良!这一刻,吕家敬真正地原谅了咬过他的那只大黄猫,对剩下的三针狂犬疫苗不再心存怨愤。”另一方面则是流浪猫本身形成的情感传递。“陈妮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问蒙娜丽莎生了没有。她好奇一只被做了绝育手术的怀孕猫,还能把崽生下来,这生命力得有多顽强。其实换谁都会惊讶,毕竟这种事在人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价值的参照与意义的造就之间,本来就无有疆界。

值得一提的是,当我们谈到人对流浪猫产生情感关联的时候,当然很多时候是人自上而下对猫的同情注视,但更要言及的是“人生”与“猫生”的并置并立,就像小说还讲到一只橘猫和一个卖货的老太太,相依为命很多年,最后,“那个卖货的老太太和猫,居然相拥在椅子上,一起去另外的世界了。他有些奇怪,那只猫,怎么会和老太太一块儿走,他们是去相同的世界吗?”也许是吧,相信是的,我们最后兴许都会心意相通地走进我们共情与通感的空间之中,同在、并行,不再割离。

小说题为《斯卡布罗集市》也多有所指,这首乐曲是吕家敬的手机铃声,显示着他的现实存在,告知他的日常程序,也是召唤他的方式,后者是联系他工作的重要部分,也经常决定着他的现实处境。不得不说,这首经典曲目之所以夺人心魄,在于其中存在的巨大的对照和张力,一方面是吕家敬所喜欢的、充满艺术气息和优雅旋律的歌曲,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成为影响他命运走向的外部“声音”。“这天下午,吕家敬从菜鸟驿站搬猫粮,手机响了,他一手推着小板车,一手扶着上面的大袋子,没法接听电话,《斯卡布罗集市》乐曲伴随他一直到储藏室。停下车子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电话,两个是媚姐打的,另一个是玛尼莎宠物医院的汪医生。他准备先给媚姐回拨,汪医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慌张地只说了一句:‘情况不好,赶紧过来。’”在小说中,这个铃声一直推动着吕家敬的心理变化,并且在他的情感生成和转折中形成了重要的隐喻。

事实上,《斯卡布罗集市》表达的正是这个世界上那些无法修复的遗憾,代表着不可追及的过去,以及忧伤怅惘的记忆,但却又如此浪漫而唯美。就如同流浪猫蒙娜丽莎因难产而岌岌可危之际,匆忙赶到宠物医院的吕家敬“悲伤比紧张来得更猝不及防,只一眼,吕家敬的泪水泄洪似的喷涌而出,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鼻涕也凑热闹流个不止,他不停地吸溜着,像哭声似的。”后来,蒙娜丽莎动手术剖腹,取出子宫里的死胎,清宫,尔后康复出院。《斯卡布罗集市》所带来的现实的危机和内心的波澜,也终于迎来平静的时刻,如同曲中那个爱而不得的恋人,以及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交织而成的遥不可及的精神乌托邦,却引领着“我”的心灵质变,因为那样的时刻恰恰意味着情感的分裂和内部的蜕化。

人类常常难以抑制自我对于世界的向往,否则只会封闭在局促和狭隘之中,于是乎需要不断打开和释放。在这个过程中不仅向他人开放,更是向更大的世界和更多的他/它者共享内在而幽微的灵魂讯息。吕家敬和老婆陈妮娜一直以来都无法完全理解媚姐和她念兹在兹的流浪猫,然而当他们与蒙娜丽莎历经生死病苦,最后在他们共存的现实空间猫屋和储藏室中,夫妇俩明显超克了人世的俗常,“猫粮的味道加上蒙娜丽莎身上散发出动物特有的腥味,通风不太良好的储藏室里,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陈妮娜没嫌弃这种很有渗透力的味道,对蒙娜丽莎的入室居住并无厌烦,她每天从超市买回一盒牛奶,给蒙娜丽莎增加营养。”说得浅显一些,吕陈夫妇最终在真正意义上代入了媚姐对流浪猫的情感,而且从同情到共情,他们进入猫的世界,切“身”感知另一种生命的存在。

呜呼,经历过生死离别,我们便知道共存与通同的可贵;而经历深切的悲欢,我们才珍惜那些共鸣与并行——我们从一个世界探入另一个世界,从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从一个时刻回向另一个时刻,万万没想到,有时竟要经过千山和万水,乃至地老和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