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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2期|山月:纸月人间
来源:《火花》2026年第2期   | 山月  2026年03月16日07:28

山月,本名郭彦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阳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郊区作家协会主席,阳泉市郊区第八、九、十届政协委员。著有小说集《街灯亮了》,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作品散见各类报刊杂志。

阳婆都从被窝里爬出来了,细细碎碎的光线洒进罗老大的屋子,可罗老大还蜷在床上抽烟。这光景,日日如是,仿佛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不抽一支烟,任谁叫破嗓子,他断然不起。烟雾在晨光里忽上忽下跳跃着,罗老大的心也就跟着忽上忽下,神思变得游离恍惚。何时变得懒了?罗老大使劲吸了最后一口,两指把烟头捻灭扔在床下。明明睡了一夜,还是感觉累。他想,哪一天定会这样沉沉地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

其实,就是白天,人们也很少见他出门了。早些年的罗老大,可不是这般模样。那时候,天还没透亮,他就要去银河大街上溜达一圈,看看熟悉的场景,活动活动腿脚,然后找个小饭馆要一碗颤巍巍、白生生的老豆腐,就着两根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条。吃完后,他便往墙根下一蹲,点着烟和那些同样早起的老汉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家长里短。闲话说了一箩筐时,再起身回去干活。原本,这日子旁人也是羡慕,不愁吃穿,没人束管,多自由。也有三里五村的闲人找机会想提上礼物找罗老大拜师学艺,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牛哄哄的。”被回绝的人从罗家纸行出来时都是这句话。他的手艺有多好,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

“那买卖!”人们会卖个关子,让后半句没着落,但毫无疑问,肯定是好。

这个镇上的人们虽以农耕为主,但因地下煤炭资源发达,人们的生活还都安定富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村人因不排外、不保守,宜接纳、宜融合的社会风尚,引来河南、河北、晋东南行商到这里谋生定居。罗家纸行的老板罗德庆就算其中一个,不过知道他真名的人很少,大家早已习惯了喊他罗老大。

那时的“罗家纸行”,在青镇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方圆十里,谁家要是办白事,头一桩想的就是请罗老大扎纸活儿。“罗师傅的手艺,那叫绝!”人们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钦佩,“就说那纸扎的楼院,做得跟真的似的,连窗棂上的窗花,都是拿金箔一点一点贴上去的,那叫一个精致!”

这话一点不假。罗老大的纸行开在银河大街最热闹的地段。这青镇,可是块有着悠久历史的宝地。早在明清时期,平定州古驿道就穿村而过,青镇的普丰阁到三官庙,那二里长街是交通枢纽和货物的集散地。皮麻、棉布、印染、酿造、当铺、药铺、铁匠铺、油盐店、香烛行、裁衣行……各类行当一应俱全,热闹非凡。逢五逢十的大集,骡马市上的嘶鸣声、茶馆里的说书声、小贩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能把整条街都吵翻了天,被人们称为“平定城外第一街”。

可这些年,一切都变了。推土机“轰隆隆” 地开过来,像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琉璃大瓦房、石狮子大门楼,眨眼间就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楼房。罗老大站在废墟前,瞅着那一堆堆的建筑垃圾,急得直跺脚,逢人就念叨:“好好的老街,咋说拆就拆了?往后子孙后代上哪寻这股子烟火气,上哪找这老祖宗留下的根儿?”

街上新开的花圈店一家接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什么“富贵天堂”“极乐世界”,店里摆满了机器压出来的金银山、摇钱树,还有各种塑料做的 “洋玩意儿”—— 彩电、冰箱、麻将桌,甚至还有纸扎的 “洋妞”。有人好心劝罗老大也进些现成货,好跟上潮流,多赚些钱。他却把烟头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说:“那机器扎的玩意儿,能有咱手工的灵性?你说机压面好吃还是手擀面好吃?化肥喂的菜,看着挺水灵,可哪里比得上粪肥种的香,没那股子地气儿!”说着他还瞪旁人一眼。这些现成印刷好的东西在罗老大眼里算个狗屁,那些花红柳绿的长幡、元宝幡更是让罗老大鄙视。他常常自言自语说,这些东西,我的楼里、院里,应有尽有,他们那是多此一举!

从旧街换新街到现在,罗老大依旧守在他的阵地,也依旧开着他的纸行。甚至在众多时尚的店名里,他的罗家纸行也不曾改变。从前租人家的小门面改成了小二楼的大门面,房东一家去城里定居时念罗老大的好人品,就以实惠的房租把楼房留给他。纸行门楣上“罗家纸行”的匾额结着蛛网,那还是民国三十六年用阴刻阳文的老手艺做的。底下新添的“殡葬用品”亚克力灯箱,倒像是块膏药似的贴在门框上。街对面冯家药铺传来了煎药味,混着纸行里陈年的糨糊味,在晨雾里勾画出半个世纪的纠缠。

孤身独居的他也一直单干,连徒弟都不收。他擅长给死者做纸楼、纸院、纸阁、纸幡。其他花圈之类,都是捎带意思。纸楼纸院随死者家属出的价钱分着几种。不管是哪种,罗老大都做得很是精致,尤其是用毛笔画上去的山水人物,那叫一个好。人们都感激他,感激着他做的“楼”和“院”,让自己的亲人在阴间享受天堂般的居所。人们说,罗老大既积德,又赚钱,不管时代如何变迁,这一行有个手艺就不愁吃喝。

人们总在猜测,说罗老大至少攒了一百万。也有人在老豆腐店里和罗老大混熟了打听,罗老大会笑笑说,攒多少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既然要钱没用,那你给人做活还不便宜。有人就这样说了。

“我开了纸行这么多年,也没涨价吧。”罗老大回应。

“倒是。”那些人想想,确实价格没怎么变过。

可是近两年罗老大却懒了,实在是抹不开的熟人,或者镇上有脸面的人物,他才接活儿。有些人不乐意了,说罗老大端架子,摆谱子。

生意不忙的时候,罗老大就爱背着手,站在二楼的窗口发呆。对面二楼,住着冯老太太,人们说,整个银河大街,就数冯老太太命好。缠着小足的冯老太太已八十高龄,丈夫故去多年,她硬是颠着小脚,省吃俭用,辛辛苦苦地拉扯大四个高大威武的儿子。人们说冯老太太有福气,四个儿子娶妻生子,一堆孙儿孙女整日在楼里欢声笑语,嬉戏耍闹。长大后,大些的孙子学了本事成了家,又造出曾孙儿曾孙女来,美美满满的四世同堂。

冯老太太名叫冯玉兰,多年前冯老太太家就开着“荣昌药铺”。旧街时就有两个大店铺,光跑腿的就雇着七八个,真是红火得厉害。

或许,前些天十里八乡的人还上她家药铺买药,后几天就到罗老大纸行订花圈了。生老病死,谁也得挨!人生就是这样。

许是这样,罗老大和冯老太太两家的关系并不遥远。

如今,冯家两套小二楼齐排排地挨在一起,十几间房和四个商铺越发增添了冯家的旺气。晨昏都有孙儿曾孙儿进进出出,侍候着冯老太太,光景实在是安逸得很。起先,她还坐在二楼的阳台晒太阳,后来就少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冯老太太轻易不出来了,缩在她的屋里细数春夏秋冬,甚至连三伏天也很少见她了。人们不禁有个疑问,这个老太太是病了,还是瘫了?路过的都要打问一下冯老太太的身体。儿孙们就回应,好着哩,好着哩。

过年时就不同了,一到过年冯老太太必会由儿孙们搀扶着到银河大街走一遭,和邻居们热情地打招呼。过年准备好了吗?该蒸花糕了,该捏油糕了,该买猪肉了,该贴对联了……正月十五,正是热闹的时候,冯老太太必然穿戴整齐站在大门口,命令孙辈们烧一堆篝火,等待耍社火、跑马皮、划旱船、迎灯以及街头剧队伍。她自然坐在舒服的椅子上,众人都把她放在最前面,离篝火最近的地方。冯老太太是有威信的,也是喜欢摆弄自己架势的老人。她慈眉善目地跟每一个村人打招呼,大红的棉袄上有团团的福字,她的衣服是穿不完,零食是吃不完的。

相比之下,罗老大就显得很孤单了。他也就是站在二楼的阳台观望一下长长的红火队伍、灿烂的烟火,以及高高在上的冯老太太,悄然吃一碗冯老太太让孙子送过来的元宵完事。在他心里,或者在他脸上从来没有大喜大悲的表情和触动。甚至每每听到,哪家的闺女,哪家还读小学的孩子出了事故,哪家家长悲痛欲绝地在他店里定购那些“楼”呀、“院”呀,哭诉生活的艰难时,他也难得安慰几句,只是在聆听中,频频点着头继续忙碌自己的。

刚收完秋,风便冷了,银河大街上的人少了许多。眼尖的人突然发现“罗家纸行”的门板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卸下来。有人凑到门缝前,大声喊着:“罗师傅,在家不?想请你帮忙。”里头只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声,任凭怎么叫,就是不开门。到了夜里,二楼的灯亮得通宵达旦,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寂静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朦胧,惹得街坊们议论纷纷。

“该不是犯了啥病?咋连门都不出了?”

对面冯老太太得知消息,当即出现在很久未出现的阳台上,脸上包着一块黑纱巾,只露出那双混沌忧郁的双眼。她站了很久,捕捉着对面楼上的任何细节,当她确定罗老大没有意外时,冯老太太心里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她彻底沮丧了,一股惆怅顿生,她慢慢腾腾地挪回屋子,心事重重。

罗老大关门后,门外的一切他便不再关心。他知道冯老太太出屋看过他,露出一丝笑意,在那工作间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二锅头,又在酒后流下了一串又一串热泪,那泪沿着他沟沟壑壑的脸滑在酒杯中。年月就此该罢了,他说,他想。

将近五十年了。五十年前他来到青镇,住在了这里。他带着手艺,带着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他喝高的时候也会在街边和人聊天,他说他还会唱京剧,有人逗他来两句呗,他却摇摇头。他说,来之前就发誓不唱了。为什么不唱了?他又摇摇头,有人又笑,吹呗!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摇摇头,又有人问他找过老婆没?他还是摇摇头,可是摇过头会说,他的老婆长得很俏。

“如何个俏?”

“银河大街找不出能比的俏。”众人哄堂大笑。没有人相信,全当他是酒后吹牛,可是他却说,他的老婆跑了。

有人问,“跑哪了?”他又摇摇头。

“为什么跑?”他说,家里逼跑的。他知道她又找了人家,还生儿育女。

“那你该找她去。”罗老大便笑了,笑得一言不发,笑得眼角分明湿湿的。

人们走散了,人们还说,罗老大来的时候是一个英俊后生呢。

罗老大带来的手艺无人能比。高粱秆子、竹条子,甚至于小小的火柴棍、废旧的木板片、那些看起来很寻常的各色纸张,被他一画、一叠、一粘、一剪,再把一根根高粱秆子用火烤一烤,细铜丝拴一拴,纸人、纸屋、纸树、纸鹤,一切你能想象的人物、动物、花草,都做得栩栩如生。他还会被村人请上门,为一些因意外故去面目全非的人修容、穿衣、合眼,抚正身姿。经他修过的脸,会变得安详平和,面带笑容。

他在青镇成了名人。

可真正了解他的人却少之又少。如今,他真的老了,懒了。这大半生,他的钱并没有存多少,喝酒,做活,吃些买的现成饭。他没有女人,也从来没有接受过相亲。从半大的小伙子到了这把年纪,谁也不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

这个古怪的老头!

日子过得倒是飞一样快,转眼快中秋了。八月十五吃月饼是老传统,街上卖月饼的多,花样也多。冯老太太爱吃自己打的月饼,几个媳妇就从网上买来模具、烤箱,街上买了红糖白糖,还有葡萄干花生瓜子核桃仁,招呼着邻居们刚过初一就开始做月饼,做了满满当当一瓷瓮。十五那天,万家团圆的日子,冯老太太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全聚到一块,炒菜的香味传到银河大街上,说笑的声音传到银河大街上。等到月亮挂起,阳台摆了大圆桌,上面摆了一盆煮玉米、一盆葡萄,还有月饼和各种水果,点一炷香,祭月,祭祖宗,整个仪式结束后才能吃饭。冯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大大小小的儿子孙子都给她递些好吃的,她却摆摆手。奶奶的叫声她似乎也没听见,一切如雾,飘过来,飘过去。

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瞅着罗老大的屋,窗帘没拉上,屋子有灯光透出来。冯老太太吩咐儿媳妇大包小包地包了月饼、炒菜,还有饺子,她把两个孙儿唤过来,瘦嶙嶙的手伸给孙子,让孙儿扶着她下楼,她要给邻居罗老大送点吃的。实际上,每年的中秋,她都会给罗老大送去好吃的。

月明明的,亮亮的,干净得如水,满满地洒了一街。

屋里,罗老大和冯老太太。

冯老太太带来了香喷喷的菜,说,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她把红烧肉推到罗老大跟前,罗老大低下头闻了闻,咽下了口水。

冯老太太对孙子说,我和你罗爷爷说说话,你们先回去吃饭,一会儿我站阳台喊你们过来接我。冯老太太把两个孙儿打发回去了。

相对无言。冯老太太把饺子倒在碗里对罗老大说,“吃,我看着你吃。”罗老大拿筷子夹起吃,一口一个。

“香不香?”

“香!”

冯老太太笑了,伸出了手,瘦嶙嶙的手腕上有一只玉镯子。冯老太太就那么伸着手,罗老大也笑了。两个人对视着笑了很久,无声的笑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灿烂。

“齐了没?”冯老太太问。

“快齐了,你过来瞧瞧。”

罗老大拉住冯老太太的手扶起身,领着她走进工作间。墙上挂着的,桌子上摆着的,地下放着的,花花绿绿的各种纸艺。特别显眼的是一个“大院”,这个院估计整个青镇的人、银河大街的人都没见过。院里有三道大门,第二道大门里有个戏台,飞檐翘角间,鸡犬相闻,丫鬟捧着点心立在雕花廊下,而戏台上,那分明是罗老大正水袖翻飞。

“戏台上唱的啥戏?”冯老太太凑近细看,老花镜滑到鼻尖。

“你最爱看的。”

冯老太太又眯上眼笑了,满满的笑意溢出眼眶,溢到脸上。罗老大盯着冯老太太的笑,就这样盯着,生怕一不留神这笑就消失,他要装到眼里,装进心里。

“你最爱听的《大登殿》。”罗老大沙哑的嗓音裹着笑意,却见冯老太太的笑容突然僵住,眼眶漫起水雾:“今年这身子骨,怕是要交代了。”

“胡咧咧!”罗老大拍了下冯老太太手背,“说不定我先去阎王爷那儿打前站。”

“使不得!”冯老太太反手揪住他袖口,玉镯撞出清响,“你得给我收拾体面喽,把这满脸褶子都熨平,再给我备上……对了,你还得给我买槽子糕,记得过年过节了摆一摆。你一烧香,一叫我的名字,我就听见了,我就过来吃槽子糕。”冯老太太沉浸在槽子糕的幸福中。

“你是个享福的人。”罗老大说。

“你看,你活着儿孙满堂,你将来走了,也住得宽敞。”罗老大指着第三道门内的屋舍,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金银元宝堆成小山,屋里摆着酒席,摆着女红,摇钱树上的铜钱串在月光下晃出细碎金光。一个精致的小床上还放着一个箱子,箱子糊得特别漂亮,油光纸上剪了龙和凤,还加了锁。罗老大开了锁,里面竟然还放着一只玉镯。罗老大拿出来,拉着冯老太太的胳膊比划着,这分明是一对嘛。

冯老太太哭了,像个孩子似的哭了,泪珠一串一串。她边哭边捶打着罗老大,委屈极了。那玉镯碰着了青花碗沿,“当”地惊醒了月光。月光从窗外探进来,温柔地看着这对老人,从月晕里染出一抹抹红,漫向无边的空明。

罗老大一点也不慌张。看着冯老太太的眼泪他似乎特别开心,他突然哼起了《大登殿》的流水板,苍老的嗓音劈了叉,像年久失修的胡琴。

“知足了。”罗老大喃喃着。不可抗拒的衰老让两个老人此时显得疲惫。

“你等了我五十年。”冯老太太惭愧地说。

“我没等你啊,我是在陪你。陪着你数这日月,陪着你从一个大辫子的俏女到了儿孙满堂。看你过得好,我喜着呢!”

“对不起呀……”冯老太太的泪珠跌落在罗老大那瘦长且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跌落在罗老大的心里。

月光安静地倾听着陈年旧事,倾听着两个老人的长叹,一滴泪珠一段故事。

召唤孙子拉她回去的冯老太太走得踉踉跄跄,罗老大就站在阳台上送别,眼神也变得恍恍惚惚。他看着冯老太太被孙子背上楼,才折回身。

那夜细碎而长,罗老大似乎睡着了,似乎又醒了。他听到有风在敲打玻璃的声音,听到冯老太太的咳嗽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听到了心跳和钟摆声;还听到了马车的吱扭声,钉着铁掌的骡子踏过石阶的噔噔声,上面坐着俏灵灵的新媳妇,俏灵灵的她……

中秋一过,天骤然冷了。

冯老太太早晚都喝起了中药,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她不肯去医院,对着满堂儿孙说,到了该还债的时候了,躲是躲不过的,自家有中药铺,不想去那让人丢了尊严的地方。

儿孙们依了她,依了这命里的劫数。他们也深知,癌,就是在医院也治不好。

罗老大目睹了这一切。看着生命的枯竭,生活的挣扎,他心里平静了许多。他并没有过多去探望冯老太太,只是白天黑夜不肯停歇地做着青镇人从来没有见过的纸活,异常精美的“楼”与“院”。他用烤弯的竹篾给冯老太太扎戏台,油果纸糊成的台柱,对着日头能透出山水影。

终于有一天,黄叶随风漫舞在银河大街的那天,冯老太太家显得异常不同。儿媳妇给冯老太太床头放着小音响,循环播放着佛音,希望她能脱离苦海,走得安详。有医生来过,摇摇头对儿孙们说,赶紧准备后事吧。

邻居们都前来探望,想最后看一眼这个慈祥的老人,他们说着同一句话宽慰着后人,便悲伤地退出。

罗老大来了。众人忽地发现他老得更厉害了,头发凌乱,皱纹也更密更深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本来是略弯的背更显驼了。

他站在冯老太太的床前。

“玉兰,玉兰,我来看你了。”罗老大俯下身在冯老太太耳旁低语。

冯老太太想拼命睁开眼,却睁不开,一张灰色的脸,似乎有了一点活力,干瘪的唇动了几动:

“楼……院……你……”

罗老大喉头哽哽的,他轻轻地扶着冯老太太的脸,点了点头。

第二天,冯老太太走了。

银河大街搭起了十米长的大帐篷,穿着孝衫的儿孙们从罗老大的屋里抬了近一个小时,抬出了前所未有的花草,抬出了青镇人见也没见过的“楼”和“院”。童男童女纸人的衣襟里,藏着罗老大手写的“路引”。冯家子孙按老规矩摔了“阴阳盆”,却见纸灰打着旋儿往戏台模型里钻。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那两个纸人儿的袖子在动哩!”

看热闹、看稀罕的人心里打着疑问,比比划划满脸的惊诧。

“啊!这些物件,摆在大城市能展览了。”

“啊!这些物件,这哪是给死人烧的,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人们赞叹着。

连花草带楼院有四五十件。供桌的最里面是罗老大给老太太做的一张楼牌,高三米,宽两米。手撕馒头大的花五颜六色,花上还盘绕着各种蝴蝶、鸟儿,活灵活现。楼牌前面是院,院子似乎把旧时的银河大街复原了,有布衣店、剪刀行、米面店、饭铺,老太太家的荣昌药铺,甚至,他罗老大的纸行也在院里。细细看来,他纸行里有油亮的柜台,整齐的货架上是一捆捆彩纸。

人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冯老太太在柏木棺里放了七天,人们在她家楼前的花草前围了七天。有细心的人发现,罗老大给冯老太太做的楼里,那戏台上的两个戏子,一个是冯老太太,另一个是罗老大。真的,特别像。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拍下了一张张照片。他们想上传到网上让更多的人看到,在青镇、在银河大街,有这样一位能人。

他们都说,冯老太太这一辈真没白活,就连到了阴间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人们还说,罗老大真有本事,这些东西真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

冯老太太的儿孙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喜形于色。只有一个不解之处就是,罗老大为什么这么上心地给冯老太太做这些。为什么还一分钱也不要?

“一分钱也不要!”

当儿孙们让罗老大算账的时候,罗老大说了这么一句话,把大家都吓到了。

“这怎么行?你是费了心血的!”

“不要就是不要。”罗老大蓦地站了起来,有些激动,“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钱做什么?”

儿孙们心里的疑问自然不敢跟外人讲。摆供的那一夜,放了一整夜的炮仗,那烟火三里五村都能看到。酒席摆了几十桌,白事办得比红事还热闹。

罗老大就在二楼的阳台呆呆坐了一夜。烟头扔了一地,空空的酒瓶歪在那里。

人们都说,冯老太太出殡那天是青镇最红火的一天。也有人说,冯老太太出殡那天后再也没见过罗老大上街转悠。两个月后,罗老大也去了,据说是突发脑出血走的。

没儿没女的罗老大是村里的五保户,村委会要给罗老大办后事,被冯老太太的儿孙们拒绝了。他们说,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撂下话了,说罗老大和他们家是一辈子的邻居,互相照顾了多年,无儿无女的他故去了,要我们一定给好好安葬。老太太的后事如何办,罗老大的后事也如何办。

罗老大走得安详,他没有给自己留像冯老太太那样排场的花草,但也是一应俱全。

罗老大的后事也办得挺热闹,冯老太太的儿孙们尽心尽力,如同故去的是自己的长辈。出殡那天,细雨朦胧,洒在纸扎的戏台上。有人恍惚看见,那两个小人儿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像极了五十年前戏园子里的光景,引得众人纷纷驻足,泪眼婆娑。人们在街头说,没有哪个孤寡老人去了丧事办得这样排场,真是积了厚德了……

办完丧事后,人们又都各忙各的事去了,银河大街恢复了平静。初雪落下的清晨,冯家曾孙在整理阁楼时发现了一个褪色的小戏箱。掀开泛黄的棉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套戏服:一套旦角的月白衫裙,一套生员的石青直裰。衣裳底下压着一张民国三十六年的戏单,墨迹晕染出“双锁山”字样,并排写着“冯玉兰”“罗德庆”。

孩子们举着戏单跑下楼时,雪片正穿过银河大街新装的霓虹灯。那些绚烂的光斑落在老纸行的玻璃幕墙上,恍惚间竟像极了纸扎院里的金箔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