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高默涵:卢龙苦蜕

高默涵,1994年生于北京,在外祖父母家长大,自幼喜欢听老人讲故事,酷爱志怪小说,喜欢看电影,是重度游戏爱好者。现从事投资,业余尝试写作。
编者按: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2026年第1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导 读
他30岁,没结婚,工作没起色,生活里充斥着相亲被骗、职场排挤等不如意。在一次旅行中,他自称在秦皇岛的古道上“悟”了,开始疯狂地撕掉自己身上的皮肤…… 你可能不敢相信,这篇小说的作者是一位投资从业者,业余尝试写作,出手却不凡。
卢 龙 苦 蜕
高默涵
我有旧友,泉州人士,姓高名野,喜玩乐,多与我和苏生厮混,三名狂且,醉生梦死,彻夜畅谈,游戏、电影、奇闻、历史,话题聊不完。
然其人三十未婚,事业不显,方觉蹉跎浪荡,从此不用亲友催促,自己便急着相亲,却接连被骗了数次,弄得心灰意冷,日日哭诉。
他说:“就是互相骗,我以为自己套脸上的面具够真了,结果是我脸皮太薄了。”
我和苏生自是陪酒安慰,两年前老苏结婚了,我工作焦头烂额,我们早不是一起熬夜看电影的年纪,反而就像活进了电影,活进了那些泥潭,面对高野,想安慰也说不出什么高见,“大丈夫何患无妻”之类的片儿汤话,不知说了多少。
高野可能也不是想听我们安慰,只是一直抱怨着念叨着,他爱念叨每任女友,尤是初恋最难忘。
他说那姑娘不算漂亮,虽然他也记不清那姑娘长什么样了,但他只说了两次喜欢动画片《探险时光》,就收到了其中角色芬恩的玩偶,可惜后来没了感觉,分了手。
又说起第二任女友,出差两个礼拜没见,分了手,再转到第三任,算命说冲了太岁,分了手……第四任、第五任,次次分手,次次后悔,每每欲语还休,再回首,都是他不懂得珍惜不懂得爱。
此类酸言酸语,每日在群里四溢发酵,昼夜不分,我们还能随时接到他的骚扰电话,每周聚会都要安慰半天,好不容易过了劲儿,他又开始哭诉工作,说什么工作难做、环境复杂、斗争激烈,老领导说要培养他,但怎么看都像让他去顶雷,如此这般,懂得的都懂,语焉不详,我们也提不出建议,只能让他躺平。
他决定躺平,可又开始哭诉姻缘,说什么太想结婚了,我们说别着急慢慢找,他竟回道他缺少性生活了。老苏老婆脸都听成了锻铁的榔头,又火又硬,从此坚决不让老苏再理高野,老苏自是乐得脱身,我一个单身汉甚至找不到理由脱身,后来还有点被高野同化了,也哀叹众生皆苦,真的很苦,我自己也苦。
某月,高野抽风了,请了长假游历全国,从北到南遍寻古迹,说是要从祖先和自然中萃取心灵的自由。他人是走了,骚扰电话却每天不落,突有一天,电话没来,下班后都没接到,我还挺不习惯,给老苏去了电话询问,“高野没给你打电话?”
“别说那两个字,催命鬼后面听着呢。”
“结婚也苦哇。”
第二日,我怕高野出事,主动打给他,他半天才接,我问:“在哪儿呢?”
他慢悠悠地说:“走完卢龙古道,刚到昌黎。”
“秦皇岛那边啊,昨儿怎么没来电话?”
“没事了,想通了。”
我急道:“我都想不通了,你他妈怎么想通了?”
“你听——”高野说道,随后绵绵不绝的浪声涌入我的耳朵,“大海的声音,如此宁静。”
“你没事吧?”
“海浪卷走了我的愁啊,兄弟,来视频吧。”
我接通了视频,高野在那边穿一身青袍白衫,好似居士又似道人,光着脚,浸着海水,踢着海浪,一副甚是享受的古怪模样。
“你怎么了?”
“想通了,”他闭起眼睛给我展示那片大海,那正是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你看这茫茫大海,日日这么翻涌,不因我们而停歇,这就是自然啊!”
我无言以对,他继续絮絮叨叨:“人得顺其自然,想想战区的孩童,想想没了家的流浪汉,我们这点苦悲算什么?”
“好家伙,你这是悟了?”
“大觉悟了,兄弟,先哲看看高山大海就能领悟得道,古人看看河川星汉便能作出《易经》,我们就是被媒体洗脑太多,不能自己思考。”
“行吧,你没事就好——”
“你别挂,你也一起来吧,你来了也一定可以理解。”
“我就算了,最近忙,耳朵都耳鸣了,可工作离不开人。”
“别啊,管宁、邴原、国渊携手避世,出了卢龙才能得到宁静,田畴为曹操指路,走卢龙才能大破乌桓,过了卢龙你一定可以——”
不想听他发癫,我挂了,第二日他又打来,随后日日打来,从骚扰电话变成了安利劝诱,不停述说他穿越卢龙道后焕发了新生,那条位于燕山中的古道也许早就废弃了,也许已经成了大大小小的公路,我实在不懂有什么可神奇的,而且卢龙塞就是喜峰口,卢龙道通向大凌河,我查了下,是往凌源、朝阳方向走,他在昌黎,位置都对不上。
不过我对高野的转变毫不奇怪,不如说如此才符合他的性格,可四天后,我发现此君不光精神不太对,身体也不太对了,他脸上出现了很多红斑和皲裂。
我打断了他对医巫闾山的向往,“老高,你脸上怎么回事?”
他一愣神,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和脸颊,赶快从海浪里跑上了岸,镜头摇摇晃晃,我看到滩涂上没有人影,只有几艘朽烂的渔船,“你这哪啊?也不像旅游的地儿。”
高野没回答,不停在脸上摸着,还反过来问我:“你看我脸是怎么了?”
“我哪知道,”我说,“手机这画质也看不清,看着就像裂了,还有点不干净,你是不是天天泡海里泡肿了?”
“我又没游泳,”高野一边回答一边把手伸进衣领,“怎么里边也这样?”
“你快去医院吧,别神神道道了。”
“什么神神道道——嗯?哦……你好。”
我们正说着,滩涂上似乎来了什么人,打断了高野,我看到视野里闯进了一只挂着念珠的手,高野对来人不停点头,“哦哦,好……我们明天再聊。”
视频突然挂断了。
第二天高野照常来了视频,还在那个海边,他皮肤龟裂得更严重了,我仔细看,似乎还有一种乌涂的模糊感,毫无健康的质感,可他却看起来精神矍铄,眼瞳亮似大星,“我悟了兄弟,我悟了!”
“你先别悟了,先到医院挂号看看吧。”
“我就知道你不信!”
说着,他抬起手,没有犹豫,几乎是缺少过程的,揪着皲裂的边缘直接撕下一块皮,像是餐巾纸似的皮。
我惊恐万分,他还是不停叫着:“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信!”
我不敢看。
“你看啊!你看啊!粉的!”
我平复激动的心脏,眯眼偷看,他暗黄的左脸颊上,有一圈不规则翘起的皮肤,密密匝匝,其中确实是粉嫩的新皮,可那新皮太过粉,就像劣质的橡皮,未熟的瓜肉,又太过嫩,就像刚点的豆腐,新做的硅胶,那种粉嫩出现在高野粗鲁的脸上,看得人腹内翻涌。
高野把手机立在某处,边脱衣服边叫道:“我就跟你说我悟了!这就是悟道的证明!”
他扔掉青袍,拽下白衫,没什么肌肉的胸腹黄一块粉一块,翘起的皮屑像是山壑纵横,整个胸膛就像是饱经炮火的战场,留下了一片片弹坑。
这实在怪异又恶心,惊得我手机滑落,电话断了。
高野再打来,我死活不接了,只是发送消息让他去医院,他根本不听,反复回复一句话,你来吧,你来了就懂了。
往后两日我不再接他的电话和视频,苦口婆心劝他去医院,我后悔没留过他父母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怎么通知他们,可就这两日,他数次给我发送图片,有撕皮的,有皮下粉肉的,还有他收集的各种皮蜕,他原来的皮肤越来越少,到了第三日,只剩下那种不自然的粉了。然后,那层粉也裂了,他又撕下了一层皮,露出了更加恶心的粉蓝。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跟老苏说了情况,趁周末一大早就驱车前往冀东,我询问高野的地址,此时他似乎丧失了理智,信息全部断断续续,没有逻辑。
出卢龙,到昌黎,看到了海滩。
有船 海啊 襄平 海
卢龙 碣石 乌桓 苦也 蜕皮
你快来,孤竹,马上悟了。
无终 无食 无衣
皮没用 头尖了 两个角
悟了 五百个头 五万个角 堆成山 这才对
糖衣裹太阳 旧太阳不对 海月亮对
地 苦难 海 朋友
在我刚到乐亭时,他发来了最后的信息:你来罢太尉许诺卢龙大蜕方得正果。
我到了昌黎,去了数个著名海滩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那些地方也都不像视频里的滩涂,我到酒店过了夜,酒店在海边,海很好看,海浪确实治愈,睡觉时,久治不愈的耳鸣都不明显了,可烦恼并没有消失,我想过报警却不知该怎么述说。
第二日,我又沿着海岸线找寻,一个滩涂又一个滩涂,半日无果,只得先吃午饭,在某个村口的小饭店我点了蒸饺和炒蛏子,结账时多给了点,凑了个整,问老板附近有没有老年间打鱼用的滩涂,老板问了家里老人,说了几个地点,我挨个找过去,都快出了昌黎的范围,竟真的找到了视频里的滩涂,在那,我看到了那几条朽烂的船。
我跑过去四处张望,没有人影,在一片沙砾上,我发现了一些青色布料,那正是高野的袍子,查看附近,袍子被撕扯成十数个碎片,我想捡起来细看,突然发现脚下踩碎了什么,抬脚一瞧,乃是一堆碎皮,地上散落着一堆褶皱又破碎的白色皮蜕,那些皮一直向海岸延伸,稀稀拉拉,画出了一条白色的线。
我拒绝思考,大脑却不由自主生成图像,高野在海滩上兴奋着号叫着,撕扯起衣服,撕扯起全身的皮,边撕皮边奔向海浪。
我沿着白皮向海走去,皮蜕越来越多,我看到了白色的手套,白色的分指袜,白色的面膜,白色的角……角?
那个壳子一样的尖锐物,像是鹿角,又像是雕塑上抽象的螺旋圆柱,我想拿起来查看,本能却强烈拒绝,让我下不去手,我继续沿着白皮小路向海走,角越来越多,到了海浪的浪头,滩涂和海水间浮着一堆角,数十、上百支白色的角。
我愣住了,本来轻微的耳鸣骤然响如钟鼓,血液的泵动流窜全身,我转身便逃,想逃回车上,没跑几步就被砾石绊倒,连滚带爬想要起身,却猛地从手臂上感到一股巨力,我被一个钓鱼的老妪扶了起来。
老妪扛一鱼竿,提个鱼篓,面色黝黑,穿灰色土褂,戴居士帽,瞧我的眼神很是疑惑,“小子,在这转来转去干吗呢?”
“我!没有,”我本想糊弄过去,可终归见到个活人,还是忍不住说道,“我朋友,我朋友在这儿没了,跑向海里了,那堆皮,那堆皮,还有角——”
“停停停,什么跟什么啊。”
老妪听着乐了起来,让我坐到一边的朽船上慢慢说,我这才厘清思路娓娓道来:“……我照实说的,确实离奇,您不信也正常。”
老妪也坐了下来,平静道:“我信。”
“啊?”我听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信?”
“我是旁边山上尼姑庵的弟子,”她给我指了个方向,山林茂密看不真切,“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有奇奇怪怪的传说,连通燕辽的古道有数条,无终道,傍海道,还有你朋友说的,卢龙道。这些路走过了太多人,关内人逃向关外,关外人逃向关内,有亡人,有匪寇,有隐士,有军旅,路太窄,念头太杂,挤在一起,出些奇怪的事很是正常。”
“正常?所以我朋友是真悟了?”我瞪圆了眼睛,“悟了会撕了皮,变成什么怪物?”
“悟?觉悟?”老尼嗤笑,“那肯定不是觉悟,不过也不是什么怪物。”
“你知道那是什么?。”
“自然,自然,自古以来我们见过很多,那叫苦蜕,卢龙苦蜕。”
“苦蜕?”
“对,”老尼说,“你既知曹操征乌桓,可知司马懿征辽东?”
“大概知道,可那和我朋友有什么关系?”
老尼眼眯成缝儿,咧嘴道:“司马懿破城后大肆屠戮,筑造京观,活下来的百姓也被迁往关内,路途遥远,官兵严苛,搜之尽锱铢,驱之如猪狗,且那时傍海道狭窄,海水涨潮,常年不通,司马太尉不让众人走卢龙古道,偏使人们蹚水而行,寒冻亦不予袄衣,妄死无数冤鬼,走到这里,辽民散尽家财,无衣无食,其时,丁壮者自持,老弱者……相食。”
老尼手指扫过寂静的滩涂,“传说就在这片海滩,饥民蹚海泡水,泡得手脚胀发,皮肤脱落,不知是谁第一个撕下了皮肤,吞食入口,一口,两口,就像瘟疫一样,人们互相撕皮,竞相食用,有人活下来,更多人受不了,受不了的投向了大海,那之后,在此就能听到叫苦之声,更有人发疯撕皮投海,他们哀号太苦,又不停唤着卢龙,便谓之卢龙苦蜕……想必你朋友也是被此地冤魂影响了吧。”
这故事听得我浑身不适,反问她:“他说自己悟了,想通了,很轻松,怎么会是苦蜕?”
老尼拍着腿大笑,“轻松?那是苦痛超越了极限,凡胎封闭了感官。”
“可他说自己明悟了自然,什么看山河得大道,看星河写《易经》——”
“小施主,那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只有经受苦难,接受苦难,明白苦是世间的一部分,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方能领悟大道。”
说着,老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念珠,我意识到,那正是高野和我视频里出现的那串,那串念珠在我视野里不断放大,连同她的手一起放大,她手上的皮就像开片的釉面,泛着浅淡又细密的裂痕。
瞬间,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高频的尖厉声中透露出了一些人声,仔细辨别,似乎是无数男女老少在哀号,那哀号随着海潮此起彼伏,一波波涌来,卢龙哉?——卢龙兮,卢龙何在?——出卢龙!——卢龙……
“小施主,可感到了那股苦难?卢龙道已衰亡,傍海道正兴旺,滩涂上聚冤鬼,海浪卷起众人蜕——”
我起了身,不再思考,老尼说一句,我退一步,直到我的皮肤开始瘙痒,一种难忍的麻痒迅速爬遍全身,我立刻逃跑,跑回了车里,启动汽车时,我看到老尼突兀地立在路边,她随身的鱼竿不见了,收起下巴盯着我,慈祥地抬起了诡异的嘴角,向我展示了个手机,屏幕粉碎的手机,许是高野的手机。
我逃走了,逃回了家,皮肤干裂,起了丘疹,我不停抹油,不敢洗澡,不敢出门,请了病假,狂睡逃避,两天后,老苏给我打电话,“别找高野了。”
“高野死了?”
“啊?”老苏惊叫,“你说什么,他手机丢了,不敢跟家里说,找我汇了钱,才买了个新的。”
我呆愣地听完了电话,过了一个月,我皮有时还痒,耳鸣愈发严重,高野却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在旅途中邂逅了新女友,那是个很好的姑娘,他忘了那些浑话,我却一一记得。
“你去没去昌黎?”
“去了啊,阿那亚。”
“没穿着道袍跑到海边?”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奇哉怪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