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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亲情:双向拧绞下的失衡与重构  ——评翔虹小说《朗叔》 
来源:《河池日报》 | 陆云帅  2026年03月10日09:38

壮族作家翔虹发表于《芙蓉》2026年第一期的短篇小说《朗叔》,是一部思想脉络清晰、文学与艺术水准俱佳的作品。小说以其凝练而锋利的笔触,切入当代中国社会最柔软的腹地——乡村空巢老人的精神世界,及其与代际亲情之间疏离与回归的种种牵扯。小说表面讲述的是84岁老人朗叔(韦明朗)因病住院引发的亲情纠葛,内里却层层剥开现代社会在深度老龄化浪潮的冲刷下,传统家庭伦理与现实养老模式互相拧绞所面临的失序困境及重构吁求。

作者翔虹的创作,根植于现实,又不止于摹写。或许自身正处于城乡迁徙、代际责任拉扯的漩涡之中,其文字饱蘸切肤之感。恰如福楼拜所言“我就是包法利夫人”,翔虹笔下的朗叔,亦可谓其生命体验与时代观察的情感投射。

基于此,《朗叔》的叙事超越了一般的乡土故事书写,它以一户壮族家庭的微观波澜,映照出乡村乃至整个社会普遍面临的代际困境与伦理挑战,最终升华为一曲对当代家庭普遍境遇的深沉咏叹。

近年来,翔虹的小说创作力勃发。继《再生稻》《鱼挪活》等作后,新作《朗叔》在文字与叙事上,延续了简练、精悍、辨识度高的风格,文字匠心精构,也兼具深刻的思想与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朗叔绝非一个为书写而编排的扁平符号,而是一个承载着历史褶皱、生命尊严与丰沛情感的鲜活生命体。他曾是乡村秩序的象征与构建者——那位“在村里深得大家认可”、雷厉风行的村党支书;他也是生命韧性的见证——丧偶后独力将两儿两女抚养成人;他甚至是试图与时代接轨的“时髦”老人——会摆弄智能手机、刷抖音,努力窥探并接轨窗外的喧嚣与新潮。然而,所有这些鲜亮的身份,都在时光流转与现实疏离的无声侵蚀下逐渐褪色,最终凝结为病床上那个用“糊涂”与“固执”来武装自己的孤独灵魂。

朗叔的“病”,其核心是两种日益凝重而近乎无解的情感:一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二是对生命终点的深刻恐惧。小说以令人心酸的细节呈现这种状态:端午节前,朗叔打电话给儿孙们,希望他们回乡享受美食,电话里“他的语气比先前那些话软绵,眼角湿,声调也湿”。儿孙们说没空回了,但他宁可相信他们会给他制造惊喜。端午节早上,朗叔不仅杀鸡宰鸭杀了“小顽猪”,还去集市买了“贼贵”的两条野生大草鱼和六斤黄蜂鱼,办了两桌丰盛的宴席,更特意做了儿孙们特别爱吃的、他从父辈传承下的“韦氏招牌”菜:豆酱焖猪肉。做好菜,“朗叔守着桌边吸烟,在烟雾缭绕中幻想儿孙们会回来”,之后“朗叔一会儿出门口看看,一会儿上楼顶张望”“早已超过节日饭点了。朗叔掩上门,踩单车去东头石拱桥。他绕生态停车场走了三圈,下河堤路来回踱一阵,又站桥上盯着流水发呆许久”,在焦灼的盼望中,依然不见儿孙身影。最终,他只能与记忆中亡妻、旧友的“空位”对酌,将这场盛大的、连那个哭着说过“我好想豆酱焖猪肉”的小女儿菊林也缺席的期待,熬成冰冷的空待;他反复念叨村里“男寿星难过八十五”的俗谚,言辞间泄露的是对时间铁律的无力与惶惑;他对智能手机从新奇到漠然的转变,尖锐地揭示了数字时代的虚拟慰藉,在可以触摸得到的血肉温情面前的虚浮和苍白。于是,“装病”成为他博得关注和“索取”亲情的“锦囊妙计”:通过自我消耗(故意着凉)、表演性的“糊涂”(挑剔饮食、念叨旧事),将散落天涯的子女召回身边。这并非自私的算计,而是一个老人害怕被至亲遗忘、在世间彻底失去痕迹的恐惧,压倒一切后最笨拙的抵抗:看看我,我还在。朗叔的床榻,因而成为观察中国乡村空巢老人精神“失重”状态的微型剧场,他的每一句呓语、每一种倔强、每一次执拗,都是对“如何老去”这一时代叩问的沉重回声。

朗叔的“病床”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围聚其周的子女们所面临的另一种“病”——现代性生存压力下的亲情“拧绞”之痛。这种拧绞是双向的、近乎撕裂的。一方面,是子女们被生活驱役、无法承欢膝下的无奈与愧疚;另一方面,是他们对父辈深层精神需求的理解滞后与沟通无能。

直接承受“拧绞”的小儿子秀勇,形象真实得令人窒息:一个疲于奔命的中年人,在父亲病榻前、自身职场危机(因照顾父亲被责难、晋升无望)与家庭责任间苦苦挣扎。他对父亲的爱毋庸置疑,但这爱常被具体的烦躁、经济的压力、身心的透支所遮蔽。远在广州打工的小女儿菊林,其胃病不仅是身体的隐喻,也是漂泊异乡、思念与无力感交织的心灵灼伤。现代通讯技术,如那个“空前热闹”的家族微信群,在危机时刻迅速“拧紧”了分散的亲情,商议出轮流陪护的方案,展现了家庭网络在应急时的强大凝聚力。

然而,心灵的鸿沟难以弥合。秀勇从最初对父亲“无理取闹”的不解,到最终知晓装病真相时“心窝里淌下两行泪”的彻悟与痛悔,是“看见”了父辈在拼命抓住正在远去的熟悉生活方式和“请多看我一眼”“我还中用”的诉求。这种双向的拧绞——老人用不可思议、啼笑皆非的方式索取关注,子女在奔波中充满愧疚却难以全然满足——构成了当代家庭伦理中最普遍也最刺痛人的现实图景。

翔虹不仅精准地诊断了“病症”,更通过文学想象,谨慎而温暖地探索着“疗愈”的可能。小说结局并未提供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是勾勒出一种趋向平衡与希望的“重构”路径。这尤其体现在小女儿菊林的选择上。

菊林辞去城市工作、返乡创业(筹建民宿)并孕育新生命的决定,具有多层次的象征意义。首先,这是地理意义上的“回归”。其次,这是经济与文化层面的“寻根”。将老家房屋改建成特色民宿,正呼应了当下乡村振兴战略中“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的要求。她的事业已不再是单纯的个人谋生,而是与家族血脉、乡土记忆紧密相连。最后,这更是情感与伦理的“重构”,为朗叔的生命暮年注入了新的希望。

最后,朗叔从“恨不得把他们都捆在身边”的强烈占有,转向了“生活中有多少种滋味就去品尝多少”的释然。他开始理解子女的“不得不”,尝试与自身的孤独和解。这种转变,与菊林的回归形成双向奔赴:下一代在努力“返乡”,上一代在学习“释怀”。小说结尾,挡风玻璃上“仿佛飘起一个个皎洁月亮”的意象,诗意而明亮。它既呼应了剧中“明月何时照我还”的乡愁,也象征着艰难沟通后重新闪烁的亲情暖光。

《朗叔》的价值,在于它通过朴素的乡村故事讲述了时代寓言。朗叔的孤独,秀勇的焦虑,菊林的探索,都指向一种普遍焦虑:当传统的家庭结构与养老模式难以为继时,我们该如何安放暮年的尊严与情感?又如何平衡个体的发展与对长辈的伦理责任?

《朗叔》像一面清晰的镜子,让我们照见父辈的暮年心事,也照见自身终将面临的未来。它提醒我们,在不可逆转的社会变迁中,唯有不断的对话、真诚的理解以及基于爱的创造性实践,才能让那缕象征团圆的“皎洁月光”,穿透生活的重重迷雾,温暖每一个在路途上颠簸的心灵,照亮家园重构的可能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