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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与年轮》:刻进年轮里的乡愁
来源:北京晚报 | 雪樱  2026年03月07日08:54

《木匠与年轮》陆泉根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一年一度的春运返乡大戏缓缓落下帷幕,案头打开陆泉根最新散文集《木匠与年轮》,它也如一张旧车票,载着一个人的情感密码和浓浓乡愁,却载不动父亲的斧头、母亲的牵挂和江苏里下河古镇的难忘记忆。

这不是一本通俗意义的怀亲回忆散文集,而是思想丰赡和意蕴深厚的乡土大散文。作者的真情书写隐藏两条“草蛇灰线”,明线是父亲手握的斧头,暗线是个人成长的轨迹,双线错综交织,构成独特而醒目的精神版图——“一斧一凿,刻进年轮的是木头,也是父亲从未说出口的一生。”书名《木匠与年轮》一语双关,质朴如木,父爱如山,点睛出全书的灵魂诗眼。前者指向做木匠为生的父亲,后者暗喻父亲的坎坷一生,作者以带有体温的斧头为情感锚点,深掘父亲的精神世界,将父母的生养、一家的生计、乡下的生活、兄妹的求学与成长有机融合,用心用情勾勒出一幅里下河的斑斓长卷。

全书共分四辑,分别是“匠骨·年轮”“炊烟·节气”“巷陌·胎记”“虫洞·光阴”。从结构上看,作者巧妙抓住匠骨、炊烟、巷陌、虫洞等核心意象,以木匠父亲展开叙事,那把握得发疼、手柄滑润、磨出凹凸的斧头是“物之索隐”,亦是精神的血脉传承。斧头斫、刨、凿、锯,是养活一家七口的道具,劈木柴、做寿材,打家具,带着它去扬州、盐都打工,赚钱供孩子读书考研。《碑》一文构思巧妙,父亲被丁家沟的工厂辞退,全家生活陷入窘境,这时他却答应为古镇重建隆兴寺义务刻功德碑。历经十一天,用錾子把705个捐款人名錾出来。“錾好一个字,父亲会用嘴吹一下,用手摸一摸字痕,试下深浅。一会儿,父亲就感觉虎口有些麻酥酥的……”动作描写传神,使人身临其境。某种意义上说,父亲刻碑的同时,他以善良和伟岸站成了一座高高矗立的灵魂丰碑。

斧头一面连接全家生计,一面维护父亲的尊严。进入腊月临近年关,那把斧头比平日更忙了,四处奔波赚钱,换回咸猪头、糯米汤圆等年货,也换回打理人情世故的资本。“日子先是把父亲逼成一个农民,然后再逼成一个好农民。”俨然,生活愈重压,斧头愈锋锐,堆草垛、相木头、挫锯条,父亲抛洒汗水和智慧,默默吞咽泪水和苦楚,把好手艺兑换成养活全家的“金饭碗”,一句“巧匠手里无废材”,道出匠人的经营之道。

留心的读者会发现,全书有个关键词:钝痛。那是一种怎样掏心捣肺的隐痛呢?作者跳脱出俗套叙事,以物见人,以物蕴情,借着老麻雀、水杉树、煤油灯、老水缸、咸鸭蛋、新布鞋、老咸菜等,写出深沉的母爱与内心的愧疚。“节气是人生的驿站”,见证万物茂长与生死兴衰,作者以节气串联起母亲的平凡一生,不见母爱二字,却处处流转深情,语言克制、干净,读完回味不尽。比如《关于炊烟的修辞》,从作文里把炊烟比做“母亲飘逸的头巾”,到现实中母亲烧火戴的蓝头巾,再到“兄妹几个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作者以虚实结合构成审美互鉴,道出“母亲的絮叨、牵挂是无形的炊烟”,炊烟的修辞恰是母爱的注脚,引人共鸣。

那是一种怎样无法弥补的遗憾?西沟河、老屋、空巷、运河、金码头,勾连起作者的童年记忆。最忆心头往事还是过年,《我们家的年》《屋檐下的年味》定格“困厄的年”,拼命抽烟的父亲、愁容满面的母亲、赊账而来的猪头,电影镜头感历历在目,斧头劈开猪头入铁锅炖煮,那分明是劈开命运的硬壳凿出希望的光。正如作者的内心独白:“无尽的钝痛,属于父亲,属于我,也属于天下所有的儿子。相信,藏在文字里的微光,能够照亮我以后的每个寒冬夜晚。”生命的寒冬与父爱的温度构成审美反差,于逼仄穷困中劈开一缕希望,在孤独坚守中撑起一片晴空:作者高考落榜复读,完成从教师到作家的转身,三弟两次考研失利,最终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晚熟的麦子”“晚熟的苦楝树”,在父爱的葳蕤树荫下终长大成材。

散文是“有我”的境界,同时也闪耀人性的光辉。作者以父亲的斧头撬动故乡旧事,铺陈乡村社会生活图景,邹木匠、江铁匠、姜大伯,祥奶奶、驼背女人、剃头匠吴二、邹先生、忙先生、肖老师、张三丰、养鸭子的二舅等,构成一幅里下河乡土人物浮世绘,读来生动有趣,又触发回忆。特别是春节团圆万家灯火的背景下,使人通过“纸上故乡”重回精神腹地,那些渐行渐远的老手艺人成为绝唱,这也是一个时代迅猛发展的缩影。

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在《挖掘》一诗中写道:“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那支粗壮的笔躺着/我要用它去挖掘。”祖父与父亲用铁铲挖泥炭和白薯,他用笔挖掘词语。无独有偶,陆泉根的父亲用斧头谋生活,劈开命运的罅隙,而他用那支笔在精神的故乡掘出活泉与新土,完成语言的淬炼与提纯。语言的命运就是诗人的命运——全书字里行间闪烁诗性光芒,是作者以文字为祭祀献给父亲的“礼物”,何尝不是一首动人心魄的乡村挽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