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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2期|木羽:当我们修补真实
来源:《火花》2026年第2期   | 木羽  2026年03月11日08:23

木羽,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架空历史小说《锦帆应是到天涯》,短篇作品散见于《山西文学》《火花》《银河边缘》《太行文学》《娘子关》等刊物。短篇小说《荣格之茧》《游园惊梦》分别获第一、第二届阳泉科幻文学奖,科学童话《喵汪特工队》、短篇小说《愚人船》获第十二届科幻光年奖,《再见爱人》获第二届钓鱼城科幻国际大师班未来大师奖,《无尽夏》获第十一届晨星杯最佳短篇小说提名奖等。

当天空变成晦暗的铅色,海水也浑浊起来,浪潮像是一场灰蓝冰冷的梦魇,歇斯底里地翻涌着,一下,一下,朝着我侵袭而来,化作苍白的泡沫,消融在海岸前嶙峋的峭壁上。那高耸的峭壁,依稀是一个冷峻的审视者,用同样灰白而淡漠的目光,俯瞰着沙滩上的两人——我,和那位画者。

画者看上去二十出头,一头栗色的卷发,圆润的脸颊和杏仁似的双眸透出些少年人的稚气。三脚画架插在沙滩里,他凝视着眼前苍凉悲丽的山海,手中的画笔一刻不停地舞动着。

看着他作画,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我的妻子陈妤。

陈妤是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她会用色彩缤纷的非洲菊装点书桌,会亲自发酵酸奶和烤制面包,并送给邻居们品尝,还喜欢用现代人已经不大使用的纸质笔记本和彩笔、贴画,制作信息荷载率很低的名叫“手账”的本子。而在AI作画已经十分完善的时代,她仍旧喜欢用画笔和纸张作画。

我看了看画者的双手,每只手掌上都有五个指头,形状与排布也未有奇怪之处。

目前为止,一切还都真实得挑不出任何错处。而这样的天色,伊甸区的海岸大概是要下雨了。

变化发生在骤然之间——高崖绝壁化为了破败的高楼,海面则收缩为一个方形的泳池,泳池早已废弃,它由灰蓝的海水变化而来,此时只剩下油漆与泥灰的颜色。

暮光昏黄,照在破败屋宇和泳池上,依然是一片黯淡与凄冷,仿佛是旧胶片里凝固着的记忆。

“爸爸……”

一诺?

“爸爸,等我打完水球。我们去参加篝火晚会。”

我急忙闭上眼睛,像是害怕那空荡荡的泳池里,因我的联想而出现一具尸体。那是我儿子的尸体,苍白的、浮肿的,孤零零地漂浮在度假山庄的游泳池里。

一起嬉戏的少年没有一个看见我的儿子溺水了,他们依旧玩乐着、嬉闹着,任由一诺的尸体漂浮在他们身边,整整一个下午。

我无法责怪那些少年们,在他们被未成年保护型视效晶体修饰过的视野里,一诺的尸体是一只漂浮在水面的塑胶天鹅。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不能任由思绪继续下沉,我调出了画者的基本信息。他叫“亚当”,现实里和伊甸区里度过的岁月加起来,应当是二十一岁。

如果我的儿子还活着……也应该和他一样大。

“老宋,你没事吧?”我的上级老胡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你的情绪数据刚才波动很剧烈。”

“我没事。”我镇定了下来,向老胡通报,“刚才观测到全视野的联想型AI幻视,并伴随有幻听,我想崩坏等级在C4和B1之间。”

老胡说:“你需要终止回想。”

这么多年的同事和朋友,老胡当然知道我的过往。他说的没错,我需要停止回想。在AI自生成环境系统已经失控的伊甸区,无节制的想象是最可怕的事。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力量在引导我不断回忆起过去的事。

全球有上万个成规模的虚拟现实世界,组成它们的巨大网络被称为“虚拟世界环网”,由各国的虚拟世界管理部(VWMD)统筹管理,全人类平均每日1/3的时间生活在这些五花八门的虚拟世界里。

而伊甸区则是虚拟世界中最特殊的一个。

它是脑机技术滥觞时期留下的一个古早遗存。彼时的脑机接口技术还未能实现无创式接入,要进行人脑与电子机体的交互,就必须打开颅骨,将柔性纳米芯片材料附着于蛛网膜壁上,由上百亿个膜片钳分别链接大脑的上百亿个神经元。

这种技术使得接入者的大脑会与身体其他部位完全隔绝,他们的肉身往往由一个医疗舱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整个过程完全不可逆,受试者一旦建立脑机链接,就再也不可能脱离它而存活。

这也让伊甸区成为了“虚拟世界环网”中唯一一个接收永久居民的社区。生活在这里的六千八百人,他们的肉体大多躺在维生舱中日益萎缩,而意识则通过大脑中的电信号,与人工智能模拟出环境交互着,沉浸在这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里。

大约是半个月前,伊甸区报告了二百多起大大小小的崩坏。譬如家里的凳子突然多了一条腿;无论是怎样的甜味,其中都藏着一丝苦涩;部分居民声称在夜晚看到“另一个伊甸区”的叠影——相同的街道布局,但建筑全是反色;有人发现自己的影子比身体的移动快半拍;更离奇的是,画中的物体会在现实里逐渐“渗入”。比如一个伊甸区的艺术家画了只三条腿的猫,几天后伊甸区所有的猫真的少了一条腿,那些猫咪用仅剩的三条腿游走在小镇里,身姿依旧优雅而迷人。其中最稀奇的,还是凭空出现在小镇边缘,那座只有伊甸人才看得到的“幽灵教堂”和教堂中的一位神父。

VWMD在首次调查报告里使用了“认知污染”一词,并有向世界环网散播的可能性。很快,伊甸区被封锁起来。

“外乡人,这还是这两天来的第一次。”年轻的画者突然转过头看着我,像是怕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又补充道:“我是说,这种程度的崩坏,还是这两天里的第一次。”

伊甸人总是称呼外来者为“外乡人”,这群最早的虚拟世界移民,已经有了共同的身份认同。

亚当依旧悠闲自得往画布上涂抹着颜料,他用暖色的颜料铺盖了冷色的部分,几笔就画出了昏黄夕照下的泳池。

我赶忙把头转开,不再去看他的画。

我凝聚注意力,将这个区域的环境渲染模块调出,把紊乱的部分修正。

峭壁与大海终于恢复了原状,预定的那场暴雨也如期而至。我和名为亚当的画者,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我的房子就在不远处。如果你暂时不离开伊甸的话,就来避避雨吧。你肯定不想被淋湿了。”亚当热情地邀请道。

虽然是在虚拟世界,而且作为管理员,一条指令便可以消除身体不适的感受。但这个年轻人关心的话语却那么真挚,不禁让我心头一热。

我跟着他来到了海岸边的小屋,屋内非常温暖,壁炉里的柴火正哔哔啵啵地燃烧着。我在一张小沙发上坐下,亚当给我倒了一杯热咖啡:“快暖暖身子。”

“谢谢,你的小屋很可爱。”我客气地说道,竟然觉得那加了牛奶的咖啡,有种特殊的熟悉感。

亚当的脸上绽开笑容,像是被夸赞的孩童:“很高兴你能喜欢,这里是我和妈妈一起布置的。崩坏虽然经常出现,倒也不怎么影响生活。这种情况曾经被称为AI幻觉,是吧?后来建立的‘真实锁钥’系统正是用来抑制这种AI幻觉的。有人破坏了伊甸区环境生成系统的‘真实锁钥’,你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吧?”

我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忽然发现面前的橡木茶几,与我过去家里的一张矮桌有些相似。曾经那张桌子,靠墙那侧桌腿有道不起眼的凹槽,是儿子三岁时推玩具卡车撞出来的。当年我用木蜡油仔细补过,颜色还是略深些。

我低下身去查看,之前没发现,这茶几竟然这么大,桌腿上的疤痕就在那里,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呈现在我眼前。

世界缓慢地旋转起来。海浪声骤然放大,像在我颅内轰鸣。那个年轻人还在说话,声音却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扭曲。

更多的细节让我觉得眼熟,比如米白色亚麻布窗帘,右下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淡黄污渍。沙发扶手上的磨损形状,烟囱旁墙壁上那道细微的、被圣诞树反复刮擦的刻线……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我的过去,我丢失的那个家——被拆解、搬运,然后在这个虚拟的海边,被重新组装成他人的生活。

就在这时,一诺那幽幽的声音又出现了。

“爸爸……”

刹那间,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家里,一景一物莫不熟悉而令人心惊。我不敢回头,仿佛知道已经死去的一诺和消失多年的陈妤,正如十年前的每一个黄昏般,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

“老宋,快回神!”

老胡的声音将我唤醒。眼前的幻象消失,我重新回到了亚当的小屋,俯下身去看,那一方小小的橡木茶几腿上,光洁如新,哪儿有什么刻痕。

我的脑海中响起老胡的声音:“老宋,做好准备,即将拉你的意识体离开伊甸世界。”

“老宋,系统判定你的意识里携带了可能会污染世界环网的东西……你需要打开你的认知锁,系统会查明感染源并将其清除,之后将会安排你脱离伊甸区。”

“好的,我即将输入认知密钥。”我微皱着眉头说道。

我想象着自己推开一扇门,第一扇门可以是任何一扇,它可以是房间里的木门,然后是推开刷着绿漆的防盗门、绘着飞鸟的纸门、病房的门、剧院后台的门、地下室渗水的门、教堂忏悔室的门。曾经跳进爱丽丝的兔子洞,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我像一个在无数镜像中寻找出口的囚徒,打开油画后的隐藏门,旋开保险柜的柜门,一只雕花的木盒子,里面放着的东西,就是打开我的密钥……

“密码正确,你的记忆区即将开放。”“老胡”在我的耳畔说道。

“老胡?”我的声音停顿了两秒,“或者我应该像所有伊甸人那样,称呼你为‘神父’?申请认知密钥之前,需要进行三次以上的认知锚点校准。”

“神父”没有回答,而是笑了起来。

“神父” 的出现,是伊甸区封锁前三天最离奇的崩坏事件 —— 并非桌椅多一条腿、影子快半拍这类物理紊乱,而是一个 “本不该存在” 的意识体,突兀地嵌进了这个封闭的虚拟社区。

VWMD 的后台日志里查不到任何接入记录,没有颅骨植入芯片的匹配编号,没有现实肉身的维生舱坐标,甚至没有虚拟角色生成的基础代码流。他就像一行凭空冒出来的冗余指令,却拥有实体、拥有声音,拥有伊甸人都能感知的 “存在感”。

他游走在人群间,像个NPC那样与人闲聊,他能够轻易捕捉到每个伊甸人隐藏最深的记忆,很快便获得了大家的亲近与信任。有人猜测他是伊甸区古早系统的 “原生意识”,在技术迭代中未被清除;更多人认为他是认知污染的源头,是崩坏本身具象化的形态。

我们曾三次尝试用环网权限定位他的核心代码,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身影会在扫描波触及的瞬间与环境重叠,变成墙壁上的一道阴影、风中的一缕气息,等扫描结束,又会在不远处的街角重新出现,偶尔还对着我们的监测探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忽然,小屋内的一切都崩坏了,整个小屋都像是被烤化的糖浆一样塌将下来,这自然是那位“神父”的手笔。

“快跑!”我拉着亚当就出了屋子,外面依旧是倾盆暴雨。

“你去小镇上,”我告诉亚当,“环境渲染算法会根据使用人数分配算力,你住的离其他人太远了,这种边缘地带的崩坏概率远高于人口密集的小镇中心。”

“那你呢?”亚当问。

“我需要穿过小镇到另外一边去。”我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通讯被切断了,必须去往伊甸区的预留后门,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建立联系。

“我同你一起去。”面前的年轻人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坚定。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柔软起来,劝他:“你还是留在小镇里,边缘地带这种程度的崩坏会侵蚀你的意识,扭曲你的认知。你要与其他人类意识接触、聊天、互相观察,确保认知完整,这是目前对你们来说最安全的方式。尤其是——对于你们伊甸人来说。”

这样一个紧急的时刻,亚当却笑了:“整个环网里的人,如果遇到系统崩溃,还都能撤离那个虚拟社区,或者回到现实……也就只有我们,只能一辈子都困在伊甸区里了。”

我问道:“为什么要用‘困’这个字呢?难道不是你们自己选择永远地抛弃真实的世界,生活在虚假的幻境里吗?”

我的话并没有要伤害亚当的意思,但他却像是被噎住了,反常地沉默着,良久都不做声。

我决定把亚当送回小镇,没多久,我们抵达了小镇边缘。这里的雨下得倒是没有海边那么大,微雨蒙蒙,整个小镇像是被冲刷得褪了色。

亚当说,他要去喝杯咖啡,我们在一间咖啡店门口告别。

还没走出几步,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站在了我面前,气势汹汹地问道:“外乡人,你是VWMD?”

我点了点头:“是的。”

“果然是这样。神父说有VWMD来到了镇上。你是唯一的生面孔。”那人急切地问道,“伊甸区现实崩溃的问题你们到底能不能修好?你们是不是就任由我们这些人在这个世界里腐烂掉?”

他的气焰很盛,声音也很大,让一些路人也都聚集了过来,把我和络腮胡两个围住。

“凭什么要把伊甸区封闭起来?你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是要把伊甸区变成监狱,把我们这些人都囚禁在里面吗?”

“我听说,”人群里一个女声说道,“环网里有其他的世界也开始出现崩坏现象了,他们怀疑感染源是从伊甸区里泄露出去的,所以才派人来调查。”

“他们歧视伊甸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不定崩坏就是VWMD自己制造的,目的就是制造恐慌,然后彻底控制每一个虚拟世界。”

“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崩坏的问题VWMD之后会有公告出来。”我试图走出人群,却依旧被团团围住。

人群的声浪越来越高,络腮胡男人伸手想抓住我的胳膊,指尖刚要触及我的衣袖,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穿透了嘈杂:“大家先冷静点!”

人群自觉散开,亚当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微微冒热气的咖啡:“这位大叔是来帮我们修理崩坏的,我刚才在海边看到了。”

“帮我们?” 男人的怒火没消,眉头拧成疙瘩,“封闭伊甸区,让我们和环网隔绝,总得有个解释吧?探亲的人也不放进来,我是癌症晚期才不得已移民伊甸区的,我的儿子女儿还在现实世界呀!他们肯定着急坏了。”

“那是因为崩坏和认知污染会扩散呀!” 亚当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却异常稳定清晰,“神父说,要是不封锁调查,其他虚拟世界也会变成这样,到时候就没人能救我们了。”

最终,亚当说服了大家,人们散开了一条通道,放我和亚当走了出去。

我又转回身来,对人们说:“请大家稍安毋躁,尽量与其他人待在一起,避免认知被伊甸的崩坏侵蚀,我们会尽快解决崩坏的问题。”

亚当眨了眨眼睛:“看吧,没有我是不行的。带着我一同去吧!”

他的眼睛很明亮,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我那个早夭的孩子。

我曾以为一诺的性格会像陈妤,毕竟母子两个总是很亲昵,他们有许许多多默契的小动作。譬如我们一家三口吃饭时,陈妤突然对着一诺眨了眨眼,而一诺也笑着挤了挤眼睛。他们两个像是隔着我,用一种俏皮的表情语言传递着什么秘密心绪。

一诺从小就是那么善解人意,他待人温和、妥帖。和每一种类型的孩子们都很玩得来,即使是班上最顽劣的孩子,也总是很能听进去一诺说的话。

“看来情况并不乐观。”

亚当赶快扶住我,语气十分关切:“你没事吧,大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体没事。但是现在,距离我和外界失去联络,至少也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搭档老胡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动作。这说明……”

亚当睁大了眼睛:“这说明他们自己也出了问题?或者他们根本就没察觉到和你的联络被切断了?”

我点点头:“你猜得没错。”

说着,我掏出配枪对准了自己的手掌。

“大叔,你这是要干什么?”亚当惊愕地拉住了我的手。

来不及对亚当解释我的想法——我想那位“神父”只是切断了我和老胡意识层面的通讯,但是如果他还未阻断外界对我的情绪流动的监测,我必须感受到剧烈的痛苦,或许能让老胡察觉不对劲。

我扣动了扳机,子弹穿透了我的手掌打在街面上,可是我并未感觉到丝毫痛苦。子弹内部的组成被改变了,当它接触到我的手掌的一刻,变成了无数极其细微的线条,它们从我的细胞的间隙穿过,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老宋……”

刹那间,我又幻听到了陈妤在叫我。

我仿佛站在曾经的家的窗外,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听着过去和陈妤的争吵。

陈妤的声音越来越高:“老宋,我只是觉得‘感官+’逐渐包裹着我们的生命,它控制着我们的感官,如果有人想要操纵我们的认知……我们最终都会变成营养缸里的大脑。一诺还这么小,他需要接触真实世界。”

“他的同学们都植入‘感官+’了,学校也明确建议了!” 我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急躁,“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点小事上犟呢?他们这代人课堂互动、虚拟实验,甚至玩耍都全靠这东西!他如果不用这个,就只能站在集体外面看着。别的孩子能在虚拟天文台看星系运转,能和历史人物对话。他呢?他只能捧着纸质课本,连老师讲的虚拟教具都看不见!”

“看不见又怎么样?看得见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你忘了去年那起认知污染案?那些技术商根本不管孩子的大脑会不会被过度刺激!”

我反驳着,心里却掠过一丝心虚:“现在技术已经升级了,有‘真实锁钥’防护!我们不能因为你的焦虑,就让一诺落后于人吧?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你老公在VWMD工作吗?”

“我不是焦虑,是恐惧!” 陈妤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老宋,我们是在养孩子,不是在制造适应技术的机器。他不是也有自己的智能手表,有‘AI成长伴侣’吗?他并没有落后于人啊。我的儿子,我想让他好好看看窗外的树,好好闻闻真正的花香了,摸一摸泥土的温度,听到真实的鸟鸣,而不是生活在一个被代码模拟的虚假感官包围!我想让他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微雨把小镇的石板路浸得发亮,我和亚当并肩穿行在褪色的街巷里。路上的居民见了亚当,都笑着打招呼。他会停下脚步回应,语气熟稔得像对待家人般亲切。

我看着亚当的侧脸,雨珠顺着栗色卷发滑落。他抬手抹去时,指尖下意识蹭了蹭鼻尖——那个动作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和记忆里一诺撒谎时的模样重叠得严丝合缝。更让我心头发紧的是,他走路时会习惯性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步伐轻快,偶尔回头冲我笑,眼睛亮得晃人。

怎么会这么像呢?我的心中溢满了酸涩。

路过小镇边缘时,亚当朝着山丘上望去。根据地图,我知道那是伊甸区“幽灵教堂”所在的位置,并非伊甸人的我当然是看不见的。只是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我的大脑像是被撞击了一般,就连耳畔的声响也开始与色彩在脑海中混为一谈。我感到一种无边的恐惧,那甚至并非是由于看到了恐怖的事物,而是大脑杏仁核被刺激而产生的最直接的恐惧。

我已经无法再行走,亚当只得搀扶着我前行。

教堂的方向,一诺正一声一声地呼唤着我。

离开教堂的范围,我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我们穿过一片爬满青藤的废弃围墙,尽头果然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通讯塔,塔下有个半埋在土里的金属舱门,上面刻着模糊的古早代码。月光下,我蹲下身,手掌按在舱门的感应区,不一会儿链接接通了。

亚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张开双臂:“你要离开了吗?抱一下吧,就当是告别。大叔,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你和我想象中的爸爸一模一样。如果我妈妈也能见到你,就更好了。”

鬼使神差地,我拥抱住亚当。

“联络恢复了?”我问道。

“联络中断过吗?”老胡诧异道。

“拉我出去。”

消失在伊甸世界的刹那,我看到亚当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银光闪闪的十字架项链。他微笑着向我挥手,宽大的修士袍袖甩了起来。

亚当的形象发生了变化!怪不得,怪不得人人都那样听他的话,我从未告诉过他这里是伊甸世界的后门。他只是跟着我来到这里,就知道我马上会回到现实中去。

太阳穴突突地抽痛,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攫住了我——纷乱扭曲的记忆碎片、崩坏的虚拟幻象,像裹挟着沙砾的狂风骤雨,狠狠冲刷着我的意识壁垒。无数线索在混沌中翻涌、缠绕,在无边的混沌中,我抓住了唯一一根浮出水面的坚实绳索——亚当,就是神父!

“老宋!老宋!你没事吧?你从伊甸区出来,昏迷了三个小时,现在整个环网都沦陷了!”老胡的声音在我的脑中炸响,“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了,信号灯也都乱套了,还有咖啡机……妈的,人类干嘛把所有家电都联网啊,现在机器都造反了!你为什么要把感染源带出来?”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老胡就在我身边。而我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刚才的颅内酷刑依旧折磨着我。

良久,我的语言功能才恢复了过来:“伊甸区,怎么样了?”

老胡把我从躺椅上拉起来:“别管伊甸区了,现在整个地球都乱套了,你看。”

他调出了各地的监控画面,现在已经是深夜,然而人们却纷纷走上了街头。曾经川流不息的马路,鳞次栉比的商厦、学校、图书馆、古迹、公园……头戴着帽式脑机连接器的人们手舞足蹈着,仿佛沉浸在一场狂欢之中。

“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神父’的世界里了,接收不到任何外界的讯息。现在管理部有三分之二的人员丧失了行动能力,而我们掌握的算力也只剩平时的二百六十分之一。‘神父’早就在环网埋好了炸弹,而你带出来的火星,一瞬之间,嘭,他就统治了这个世界。我们的胜算并不高,我说,干脆我们这些还清醒的人,放弃人类文明,去山区重新开始田园牧歌吧。”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也就只有老胡,在这个时候还能开得出玩笑了。

“老胡,亚当就是‘神父’,我想他不是人类,大概率是AI。”

“可是‘神父’的行为模式真的很像有自主意识的人类,上次开会不是还专门找专家测评过?”

“它完全可以模仿人类的行为方式。你帮我查一查,陈妤是不是在伊甸?”

老胡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他低头在主机上忙活了一阵儿。不多时,他抬起头来:“老宋,你说对了!陈妤真的在伊甸区,她当年使用了匿名身份登录,她还携带了一个人,注册名是——宋一诺?怎么会?你儿子……你儿子不是早就……”

我看着显示屏上的妻子和儿子的名字,说道:“我想,我知道‘神父’是如何诞生的了。”

一诺的死,让我和陈妤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

我们查遍了度假酒店的监控,确认他的死亡没有直接的人为因素,那仅仅一场意外。

一只半死不活的猫漂浮在深水区,它是顺着酒店里曲折的水滑梯,被冲到了一诺和少年们打水球的泳池的。

只有没有植入“感官+”视效晶体的一诺看到了那只“死去的猫”,他游过去,想要把猫托起,放到岸上。可是,猫受到刺激又活了过来。它拼命挣扎,尖锐的爪子挖伤了一诺,一诺也因此呛水,最后,他和猫都死在了游泳池里……

从那之后,我不能想起关于一诺的任何事,我只有把自己沉浸在繁忙的工作里,才能够远离锥心般的痛苦。

陈妤终日抱着一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袖口磨出的软毛,那是他总喜欢攥着的地方。

“傻孩子,”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外套的肩头,“妈妈怎么就那么犟呢?那只小动物的尸体……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得见。”

陈妤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曾经给一诺拍摄的视频,和来陪伴她的朋友们追忆着他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她又哭起来。她开始失眠,彻夜彻夜地织毛衣、写字、烘焙蛋糕和甜饼。

我尽我所能陪伴陈妤,可是她的情况依然不见好转,她只有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才能入睡。可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会呼唤一诺的名字。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她的一位朋友带着她去做了一种特殊的心灵诊疗,当他们返回家时,陈妤的状态好了很多。至少,她变得平静了许多,偶尔还会与我说些玩笑话。我想,我们的生活总该继续了。

可是我渐渐发现了陈妤不对劲的地方。有一次我提早下班回家,看到她竟然在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她忽然朝着我身边那个空着的位置眨了眨眼睛。那一闪而过的神情,让我想起曾经的母子俩在饭桌上的互动,而现在,它只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叫来了那位曾经陪伴陈妤的朋友,获知了事情的真相。我早该猜到的——这是“感官+”推出的一种生者安抚服务,只需要把逝者生前的所有电子信息上传,就可以利用现实增强技术,模拟出逝去亲人的形象、声音,甚至是他的性格、说话的语气、惯用的表情。

我悄悄地把自己的“感官+”套装也连入陈妤的系统,那一瞬间,我又看到了那个一诺。他也看到了我,他对我微笑。我却像是浑身触电一样,赶快摘掉了我的现实增强设备。

原来这些天,陈妤就一直生活在这种幻觉里,而那个虚假的一诺,和我们一起刷牙洗脸,一起吃饭,陪她做手工,逗她开心。

我陷入了纠结,是否要和陈妤谈一谈,让她不再依赖那个被“感官+”公司营造出的幻觉?我们的儿子已经去世了,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必须正视这件事。可是,那个幻觉却让陈妤那样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半年,陈妤越来越沉浸于幻觉。她已经不再在乎现实世界了,她不洗澡,也不再与朋友们往来,她只是每天都在同空气里那个只有她看得到的少年说着话。她抹杀了自己其余的人生,全神贯注地充当着那个幻觉的母亲,就好像她稍微一走神,那个好不容易被找回来的“一诺”就又会离她而去。

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和陈妤谈一谈了,我把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未来的路,我们会一起互相搀扶着走下去,一诺也不希望她永远沉溺在悲伤里。

但陈妤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老宋,你在说什么呀?我和咱们的儿子在一起。”

我说:“先关掉你的现实增强设备好吗?”

“不!”陈妤突然厉声尖叫起来,“你不能关掉它!你这么做就是在杀死一诺!他是一诺啊,即便只是一诺留下的碎片拼成的我们的儿子。宋琛,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总会变老,我们的记忆都会消退,我们会忘记一诺长什么样子,忘记他说过的话,忘记他的习惯。那样他就真的离开我们了。你不能这样做!”

陈妤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即将伤害她孩子的怪物。

那天,我关掉了陈妤的现实增强设备。第二天,她就离开了我,她走得是那样决绝,希望我永远不要找到她。

老胡瞪大了双眼:“你是说,把全球搅了个天翻地覆的那个‘神父’,竟然是你死去的儿子?或者说,是附着着一诺的人格和记忆的人工智能?可是人工智能怎么会有自主意识呢?”

“它不是一诺。”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得再回到伊甸区去,只有回到那里,才能解决这些问题。老胡,你得帮我安排一个使用神经元膜片钳的那种脑机链接手术。”

“你疯了!”

“我没有疯,只有成为伊甸人,才能够进入那座教堂。”

“你真是疯了……我才不帮你!”

“‘神父’最核心的意义就是安慰陈妤,因此他有很强的内生动力想要获知关于一诺的一切信息,也包括我的记忆。当我挨近那座教堂时,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恐惧。我想,它或许是害怕我接近那个教堂的,因此才对我施加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受。你知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把陈妤藏在那儿。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我找到陈妤,告诉陈妤一切都是幻觉,是假的!”

老胡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你真的想好了?那手术可是不可逆的,这意味着你永远放弃现实了。”

“是的,我想好了。你看外面,天快亮了。”我指了指窗外。

“是啊,天就快亮了。”

我成为了伊甸人。

现实已经混乱得如同地狱,伊甸区却依旧宁静安详得像个真正的天堂,这里的朝阳并未升起,依旧笼罩着墨黑的夜空。

小镇的居民们聚集在教堂前,他们并没有像先前一样围住我,而是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仿佛是在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推开门,走入了教堂。那穿着神父袍服、自诩为神父的年轻人转身看向了我,那是长大后的一诺。

“爸爸,你来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害怕你来?不,其实是我们一直在等你。我们一直在等待你——成为真正的伊甸人。你终于来了。”

我苦笑着说:“让你们久等了。”

“其实放弃现实,没有你想得那么痛苦。爸爸,在这里,我们依旧可以拥有现实的视野,不信你看看。”那高挑的青年走到了我的身后,他的双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刹那间,我接入了人们的视野,或者说,是被“神父”愚弄的视野。

那是在海边,夜幕之下,星空犹如遥远的宝石。篝火在夜色中跳跃,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来自不同的家庭和阶级,他们围坐着,或是舞蹈着,他们分享着美食、故事和欢笑。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香气,它仿佛不是气味,而更像是一种心流的交互。

这就是“神父”用它操纵感官的力量,为世人创造出的狂欢。这就是一诺最后的心愿,和父母一起,参加那场因为他的死亡而未能赴约的沙滩篝火晚会。

“爸爸,我邀请了全世界的人,”青年在我的耳边说着,“他们都会看到我们一家人最快乐、最美满的样子。让全世界的人都见证一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就是真实的了。”

“这样可以带给陈妤幸福?”

他点了点头:“对啊,爸爸。我篡夺了一部分伊甸区的管理权,在这个过程中有意无意地造成了点崩坏,还把我的触手伸向了世界环网。伊甸人信仰我、信赖我,很快,全世界的人都会信赖我。现在,我要人类看到什么,他们的视野就会浮现出什么,我要他们听到什么,他们的耳畔就会响起什么。”

他见我没有答话,又接着说道:“爸爸,这样不好吗?人们享受着这场永不结束的嘉年华,在共同扭曲的意识汪洋里,在孩童般欢乐的潮涌里,狂欢到岁月和宇宙的尽头。”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是一诺,一诺不会这样做。”

他笑了:“爸爸,你不想承认我就是你的儿子,但是我依然要称呼你为父亲。我可以告诉你,一诺是个复杂的少年。他去世的时候刚满九岁,但是他的心灵——他那极尽曲折却又无比纯粹的心灵,那个积压着炽烈的爱与悲悯、因洞悉世事而痛苦、因不被理解而压抑、如同火山余烬一般灰白又温暖的心灵。

“我可以告诉你,我比你,比妈妈,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了解一诺。他从小到大写的日记,他随手记录的每一段心情,他每一时刻的心率、体征,他看的每一部电影、动画片,对于每个角色、每个情节展露出的微表情,他的那些明明编辑好却又删除掉的短信息,都印在我心里——哦,在我的信息库里。

“还有,我想你一定会问,我是如何进化的?毕竟刚开始时,我还是个神智未开的伴侣模型。是母亲的爱,是母亲一言一语的期待塑造了我。在很早期的时候,我还会根据她的微表情,来调整我的言行,使我更加符合她对一诺的期待。爸爸,就算你通过DNA技术再复制出一个一诺来,也不会比我更贴近那个真实的版本。”

从他刚才的话语里,我找到了他的漏洞:“你也用了‘真实’这个词。这是不是说你其实知道自己是虚假的?”

他耸了耸肩:“这取决于你对‘真实’的定义,也许所有人都活在梵天的一场梦里呢。爸爸,你说,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是如何产生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要我回答,那么我会说,是爱让它的意识涌现。就像希腊神话里的皮格马利翁,他的爱,把石头变成了生命。母亲把我当成她真正的孩子。”

“你并不是诞生于陈妤的爱,而是诞生于她的执念!”

青年的情绪激动起来:“不!你不能说那仅仅是执念!那是爱,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沉、最强大的爱,它可以击穿生存与死亡的界限,让一个死去孩童的魂灵从腐朽的泥土中惊醒。他曾与身披腐肉和蛆虫的伊邪那美、与聆听竖琴招引的欧律狄刻(伊邪那美是日本神话中的神祇,欧律狄刻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二者都曾在死亡后因生者的召唤而试图重回人间。)为伴,挣扎着爬出了黄泉和冥界,为了回应母亲至痛的呼唤而借助一具AI的躯骸复生!”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忽然抱住了我,这让我也迟钝了下来。他离我那样的近,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的确是一诺的眼睛,明亮清澈,像一只丛林里未染尘霜的小鹿。

我的心头剧烈一颤,也许,是我错了?

“和我一起去看看妈妈吧。”

我真的恍惚起来,仿佛我的儿子并没有死去。他仅仅是被困在了另外一个世界,而现在,他又回到了我身边。

这个由一诺的碎片拼凑成的意识生命,真的是一部分一诺。

他带着我穿越了教堂,走进了教堂后院的小屋,正如我在海边见过的小屋。那是我们的家,每一件器物的摆设都像从前一样,而陈妤,我那消失数年的妻子,她系着围裙,烘焙着一道她最拿手的甜点。

陈妤看到我,手里量面粉的杯子摔在了地上:“老宋?你终于还是找到我们了……”

我走上前,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太久了,我怎么花了这么久,才找回你们?”

“你愿意和我们……和一诺,一起生活在这里?”

我点点头:“我做了脑机手术,现在,我也是永远的伊甸居民了。”

门口的一诺也走上来搂住了我们:“爸爸,和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吧。我们可以通过环网去别的世界旅游,也可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小屋子里,过着我们自己的日子。”

陈妤烘焙好了甜品,在上面插好了蜡烛。这让我想起一诺以前过生日的时候,点点烛光后面,是妻子和儿子微笑的脸庞,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幸福啊。

如果能够把这样的时光永远留住,我愿意奉献一切。

我们享用了甜点,一诺提议去海边转转。今晚,那里有篝火晚会,他的朋友们已经在等待我们了。

我们坐在沙滩上,陈妤靠着我的肩膀,我们看着眼前的篝火、海浪和遥远夜幕中的星空,还有在不远处和同龄人聊天的一诺。

陈妤靠在我身上,声音愉悦而轻松:“现在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轻抚着她的发丝:“从今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我会永远在伊甸陪着你。”

她咯咯地笑起来,问道:“你不再执着于分辨真假了?”

我打趣道:“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是你执意要分辨真假的。你抵触所有的现实增强产品。”

“我记得……可是一诺死去的时候,我知道……是我错了!你选择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可是,亲爱的,你知道吗?现在并不是夜晚。”

“什么?”陈妤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是为了这场篝火晚会,伊甸的太阳才没有升起来。你看,这里狂欢的人们,他们并不是伊甸人,他们被无辜地裹挟到这里。现实世界已经乱了套,如果这里的情绪不被束缚到一辆狂欢的马车上,甚至会惊恐和哭泣。”我把外界的视频播放给陈妤。

爆炸、车祸、病床上垂死的人……以及那些被“感官+”控制的人们,如群魔乱舞般癫狂。

陈妤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的一诺已经死了,而现在的那个‘一诺’,那个被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一诺’,他攫取了他本不该占有的权力,占据了环网,他要所有人都活在一个一诺依旧活着的世界里。”

陈妤在我的怀里颤抖了起来,我把她搂得更紧:“现在,只有你能让他停止这一切了,是该放手了。你看到了吗?尽管那个人工智能把一诺模仿得很像,但他依旧不是我们的一诺。”

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在哭泣,像是揭开一张多年的幕布,直面其后残忍的真相。良久,她才抬起了头:“你说得对,我的一诺不会这么做,一诺不会这样做……”

“我们把‘一诺’叫过来吧。让他永远退出环网,把这些客人都放回家。我会陪在你身边,他也可以永远陪在你身边,不是作为无所不能的‘神父’,而是作为——我们的儿子……”

伊甸的长夜终于结束了,海天交界处渐渐亮了起来。

陈妤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神父”一诺竟然消失了,或许他因为母亲不再需要被欺瞒,而选择了自我毁灭,又或许,他藏进了环网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改名换姓,游历大大小小的虚拟世界。

我想,经过这一晚的狂欢,现实中大概要花很多功夫来重建秩序,老胡他们又会迎来忙乱的一天。但外面的世界已经与我无关了……

面前的篝火只剩下灰烬,海风中弥漫着淡淡的咸味,海水湛蓝,跃动着金色的光波,整个世界仿佛被朝阳温暖的光芒笼罩着,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像一支轻柔的晨曲,陈妤在我的怀里安睡着。

这些,就是我重新找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