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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划过夜空的瞬间,明亮得像天体爆炸” ——小说集《日出日落:朱山坡短经典》序
来源:《小说评论》 | 王德威  2026年03月05日11:45

朱山坡以诗人起家,转入小说写作后逐步得到文坛重视,二十多年来创作不辍,尤以中短篇知名。他描绘家乡两广交界村镇的风土与人事,生命无可奈何的遭遇和错过。米庄、凤庄、纳福村、高州、蛋镇……这些地方孤陋偏僻,总缠绕着扑朔迷离的氛围。小说人物在黎明或黄昏时刻现身,他们身后仿佛拖着幽长的影子,寻找,逃离,追逐,直到夜幕降临。看顾生命尽头将至的神秘女人,为追寻“牛骨汤”而长途跋涉的父子,错认儿子骨灰的母亲;小城监狱墙外拥来死刑的看客,回乡长途巴士上永远沉睡不醒的乘客……

回顾自己的写作,朱山坡如此说:“我始终相信宇宙的神秘力量。在我的小说《惊叫》《单筒望远镜》《凤凰》《灵魂课》《牛骨汤》中,就弥漫着鬼神之气,跟看不见的东西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这些东西不需要虚构,现实生活中就有。”[1]历史上闻名遐迩的鬼门关,就位于他的家乡广西北流。

但朱山坡并非传统定义中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他爱苍生甚于鬼神,多数作品其实根植于当代经验,也不乏个人成长的辛酸回忆。城乡经济的巨大落差,农村人口离散,官场丑闻以至饥荒年代。读者不难发现朱山坡对社会脉动的敏锐感受,对底层人民的同情。他笔下的“环境”不是笼统的形容词,漫泛的潮湿空气、炎热黏腻的高温、浓郁到透露腥气的热带林木、风暴将至的预警讯号……形塑其作品的底气——那百越之地的南方。

在这两种题材和风格之间,朱山坡创造了独特的视野。在寻常悲欢离合里,他看到人人向死而生的大限;在别无出路的终末时刻里,他又不吝回归到人我伦理关系之必要。换句话说,他有意借小说开发形上思考。《陪夜的女人》最能显示这两种关怀的对话。将死的老者日夜呼唤着多年前不告而别的妻子,如此凄厉,仿佛深掘周遭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黑洞。唯一能安顿老人——及家人和邻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陪夜的女人”。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愿意“为人送丧”?在流言蜚语中,女子默默完成了任务,卑微也庄严。当她独自在江上操舟离去,航向不可知的未来时,岸上的人突然也有了无岸可栖的彷徨了。

朱山坡要描写一种俗世定义以外的命运状态:命悬一线的临界点上,长夜将至前,你我相视的最后一瞥。那种休戚与共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尖锐,以致现实叙述的套路不能满足他了。“我的内心太黑暗了,只有闪电能够照亮。”《闪电击中自由女神》中的人物这样喊着。这是朱山坡小说美学的关键。世间无常,生命危脆而不可知。[2]照亮所来或所归之路,只有勉力捕捉那灵光一现的时刻吧!

那“灵光”并不虚幻。可能是天上突如其来的闪电,是如影亦如电的电影,是照相机咔嚓一声的永恒定格。于是有了朱山坡小说中那些奇妙的场景。暴风雨中歇业的蛋镇电影院迎来了一对山村夫妇,他们坚持看场电影,一偿久病妻子的渴望(《深山来客》)。热爱摄影的旅行者浪迹天涯,在纽约曼哈顿岛捕捉到闪电直击自由女神的一刻,天体炸裂,从而释放一切积郁(《闪电击中自由女神》)。“最后的骑手”追逐火车,随着风驰电掣的火车一去不返(《骑手的最后一战》)。走投无路的无赖逃入银幕的声光色电里,多年后又从中走了出来,完成一场梦幻轮回(《荀滑脱逃》)。

那“灵光”更可能只是生命中不请自来的时刻,偶然的邂逅,突发的灵感,无心的口误……然而就是那一刻猛然照亮了人心,启悟或蒙昧,好的或坏的,忏悔的或放纵的。一对兄弟渴望接近父亲被羁押的监狱,却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到来而直面更暴虐的真相(《一个冒雪锯木的早晨》);一位父亲突发奇想要如鸟一般飞越人世间的创伤(《鸟失踪》);一个陌生人回到曾经有恩于他的村庄,他的报恩行动却引来无谓的纷争(《回头客》)。

短篇小说倏然开始、戛然而止的形制,最适合朱山坡的叙事需求。当代小说竞相以长篇是尚,千言万语,以滔滔不绝的起承转合应和历史大叙事。然而朱山坡独沽一味,主张“短篇小说所拥有的凝练犀利的语言、斑驳隽永的蕴味、势大力沉的撞击、瞬间内爆的效果,是长篇小说所没有的”[3]。短篇叙事的亮点在刹那之间,有如“闪电划过夜空的瞬间,明亮得像天体爆炸”(《闪电击中自由女神》)。

朱山坡小说的危脆感特别显示在他的伦理剧场里。悄悄出现或消失的陌生人,失踪的母亲,困顿而充满怨怼的父亲,孤独的孩子,阴错阳差的生离和死别,都是作品中常见的主题。“追逐”和“寻觅”主导了小说叙事线索。“追逐”意味着对某一目标的向往,“寻觅”标志着对某一未知的挖掘。两者互为主从,都指向上下求索的希望或挫败。在已知和未知间,朱山坡一方面展现写实技巧,一方面调动悬想能量。最接地气的人物往往衍生出寓言向度,而最不可思议的故事往往就是生活中暗处的翻转。

《牛骨汤》写饥荒年代里一对父子为了生存,踏上寻找牛骨汤的路途。牛骨汤带来温饱,也是生命延续的希望。他们行行复行行,似乎闻到了汤的香味,却总是事与愿违,直到父亲迈着他那幽幽的步伐鼓励儿子继续前行时,我们才猛然惊觉,曾几何时,这对父子恐怕早已在阴阳殊途的路上同行着……《捕鳝记》则有异曲同工之妙。依然是饥荒的时代。“我”深夜随父亲来到山洞捕鳝,父亲突然不见踪影。

“妈妈。”我张开双手寻找母亲。

“我在这里。”母亲的声音是从地上传来的,像一股温暖的涌泉。我俯下身去,终于摸到了母亲,她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腐味,臭不可闻。

“妈,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我摸着母亲的脸,她的肉开始腐烂了,脖子、肩膀、臂膊、手掌,全身的肉都腐烂了,像墙上的烂泥巴,一块一块地掉。她身上有蛆虫,像幼小的鳝鱼在蠕动在茁壮成长……

…………

“我饿。我好像一辈子从没吃过饭。我快要饿死了。妈。”

“那你早一点躺下来吧。躺下来就好了,来,快躺到妈妈的身边。”

我顺从地躺到了母亲的身边。母亲搂抱着我,河水从我们的身底下流过,抚摸着我的躯体,滑滑的,凉凉的,痒痒的,像一万条鳝鱼在嬉戏、挑逗。

这大概是当代小说写亲子之爱最阴森的场景之一了。“母亲”是爱的终极源头,也是(弗洛伊德式)死亡的最终拥抱。而追寻母亲的怀抱、回到生命起源之前的黑暗是一切追寻的开始,也是终了。明白这样的情结,《灵魂课》里母亲追踪儿子骨灰下落的苦心,或《跟范宏大告别》里父亲对纠结的亲子关系的告白,就有了反思现实以外的向度。

朱山坡的伦理剧场也旁及更复杂的人际脉络。与选集同名的《日出日落》里,一个小孩来到破败的矿区小镇。他的父母远行,被迫寄人篱下。他遇见一个颓废青年,后者的生活——甚至生命——目的无他,就是每天看着东山日出,西山日落。这样坚持如此荒唐,以致成为笑柄,然而日子灰蒙蒙地过着,看日出日落的念想似乎戳中了人们的心事。朱山坡以冷笔描述青年的行径,有如躺平版的“夸父追日”。直到有一天,没头没脑地“看日出”竟然成为一种秘密讯号,牵动了一对夫妇和整个家庭的关系。故事陡然从不着边际的荒谬下坠到日常生活的荒凉。真相曝光,人人无言以对。

另一篇《夜泳失踪者》借着一张下落不明的名画《惠江夜泳图》,白描一个时代集体的追寻与沉沦。画作有高洁的象征,但在市场里早成为有价的资本象征。围绕这张图的夜泳者白天浮沉官场,何尝清白?唯有在夜半横渡江水的过程里,仿佛一场洗礼发生。但沧浪之水是涤净或吞噬世界的清和浊?死亡成为最终归宿,回归到母体般的自然深处。

但小说集里最动人的篇章应是《爸爸,我们去哪里》。故事里一对父子乘渡船来到县城,目的是与即将被处死的伯父诀别。船上一位哺乳女子引起了父子的注意。殊不知她竟然也出现在监狱外,女人是来见丈夫最后一面的。

朱山坡淡淡地述说非常年代里枉死者的悲剧,却陡然将笔锋转向监狱外看客你争我夺的丑态。夜幕即将降临,该是上船回家的时候,但女人不见踪影。父亲焦虑地四处寻找,儿子不明白了:

“我们和她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找她啊?”我对父亲的不可理喻第一次流露出不满。

“她是你妈妈!”父亲不耐烦地吼叫着说。

…………

“你没看见她一整天没吃饭了?你没看见她的孩子病了?”父亲回头大声地斥责我:“你没看见她的左腿瘸成那样……”

我全看到了,一辈子也忘记不了。可是她不是我妈妈。

父亲说:“我们得把她带回家去……”

我感到震惊。原来父亲心里想得那么多那么繁杂。

“她是你妈妈!”“可是她不是我妈妈。”焦虑的对话戳中了这家人的痛处:母亲早已死去,孩子没有妈妈。但就在这一刻,某种力量牵动了父子:“我们得把她带回家去……”他们四处寻找女人,以致错过了最后一班船,四顾茫然时,船上却出现了那女人的身影。

这篇小说既复写了鲁迅式的“看客”嘲讽,也令人联想起沈从文《黄昏》之类作品的哀而不怨。但更多的细节处理为朱山坡所独有——神秘而惘然。父子和陌生女人同病相怜的巧合,引出更深的伤逝与共情。母亲早已不在,却又似乎无处不在。一切总是错过。在更广义的层面上,事与愿违的遗憾不就是混乱浮生的本然?

近年“新南方写作”兴起,令人耳目一新。比起部分作家的创造力,朱山坡的风格毋宁是古典的。这意味着他叙事手法的节制,感时观物态度的悲悯。和朱山坡同样出身广西北流的女作家林白恰可以成为对比。林白曾引领新女性主义风潮,文字绵长,意识丰赡大胆。相形之下,朱山坡内敛而沉郁得多。他俨然立意从地方风土出发,讲述一则又一则故事。深山的来客,江上的小舟,暗夜的泳者,飘零的过客……平凡的表象下,总有不平凡的事可说。

1936年,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发表《讲故事的人》(“The Storyteller”),召唤讲故事的传统,用以对抗现代性带来的种种社会异化现象。他相信讲故事不只是一种叙述,更是一种象征形式的社会行动和应对世界的方法。现代媒介转瞬即逝却又可无限复制,讲故事的人则截然不同。他所阐明的不是浮世的信息,而是死生的意义。夜深时刻,荧荧灯火中众人围坐,讲故事的人娓娓道来:

讲故事者有回溯整个人生的禀赋……他的天资是能叙述他的一生,他的独特之处是能铺陈他的整个生命。讲故事者是一个让其生命之灯芯由他的故事的柔和烛光徐徐燃尽的人。这就是环绕于讲故事者的无可比拟的气息的底蕴……在讲故事人的形象中,正直的人遇见他自己。[4]

朱山坡是这样的讲故事者吗?我以为至少他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自觉。当代文学生态千变万化,何况媒体与数位文化的介入。但朱山坡一如既往地诉说故事,从日出到日落。他揭露生命中真实和神秘碰撞的时刻,为之悲喜,为之肃穆。夜色降临,忧伤沉淀,启悟乍生。在那一刻,他的故事有如“闪电划过夜空的瞬间,明亮得像天体爆炸”。

注释:

[1]朱山坡:《此去高州一百里》,《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 年第3期。

[2]《八大人觉经》中,佛陀指出觉悟的第一要项就是“世间无常,国土危脆”。

[3]朱山坡:《短篇小说没问题》,《正在消失的南方》,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7页。

[4][德] 本雅明:《讲故事的人:论尼古拉·列斯克夫》,《启迪:本雅明文选》,汉娜·阿伦特编,张旭东、王斑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1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