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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麦子: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 | 麦子  2026年03月09日08:06

麦子,本名孙素娟,北京老舍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散文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天津文学》《北京文学》《四川文学》等,所著《所谓绝境,不过是逼你走正确的路》已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微信公众号:麦子的麦田。

1

还没数九,一大早就听到风在上蹿下跳,患了失心疯一样,穿过小区内的楼群,穿过低空错乱纠缠的电线,穿过楼旁边低矮的光秃秃的小树,穿过停放的车辆,穿过“全副武装”的行人,还不时发出压抑的怒喊,刮起地上的尘土和垃圾,打着旋儿地撒泼,不知道它究竟要在人间寻找什么。

我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冬季,不端庄,也没涵养。

刚到单位,门卫就告诉我,阿西刚走完三圈,现在办公室等我。

院里人都知道,阿西喜欢走路,每天早晚都会沿着院子走一圈又一圈,就像院子里的一条鱼,游来游去,不知疲倦。此刻,保安室的监控里,他就戴着他的黑色毛线帽,直挺挺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我,双手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北侧的鱼缸,鱼缸里的鱼们正不紧不慢地散步。

自从进入冬季后,阿西便戴上了他那顶帽子,就连睡觉也不肯摘下。时间久了,帽子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有次护理员想帮他清洗,被他拽着就是一顿臭骂,此后,再没人敢动那顶帽子。

门在他的左侧,谁出来进去,他根本就不看一眼,就连姿势也懒得换一下。

或许,在他的世界里,鱼比人有趣。他从未费时间如此看人。

阿西个子不高,皮肤白净。过于白净,便遮不住岁月馈赠的褶子和老年斑,它们盘踞在他脸上,天天耀武扬威,明晃晃地提醒他在老去。不说话的时候,他就是个儒雅的绅士,仿佛病魔消退,时光被重新拉回到过去,他还坐在某高校总务处处长的位置上,整个人被一团肃穆威严的气场拥簇着,让人敬仰,也让人畏惧。

那天他从上到下的衣服鞋帽就如临时拼凑成的一家人,皱皱巴巴,彼此嫌弃,外面是咧着嘴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段;里面是暗黄色的毛衣,脖颈处只钻出一边衬衫领子,另一边赌气一样窝在毛衣里不肯出来;下面是穿得起了球的黑裤子;脚下穿了一双足力健老人鞋,但左右反穿,仿佛下一秒就要各奔东西。

直到我走近,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定了十几秒,毫无表情,仿佛是刚从别的世界穿越回来,需要重新唤醒记忆。

认出我后,他迅速调整了一下眼神,悄悄地拽了拽衣服,似乎是安抚它们,又仿佛暂时调停,不一会儿就调停失败,手又僵硬地回到沙发两边的扶手上。

他看着我,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放我走?”

我坐下来,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咱俩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得走程序,你有素质,能理解人,得给我时间。”

对于记性差又脾气大的老人,我通常会扮猪吃老虎先发制人,果然,他愣了几秒钟,笑意慢慢在唇角、眼角荡漾开:“啊,昨天咱们说好的呀。”

我无比真诚地点点头。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鱼缸挪过去。

看见他走近,鱼缸里那群鱼慌忙凑过来,对着他的方向,噘起嘴,一翕一合,像在与他对话,也像在等待他的慷慨投喂。

他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的囚犯,他们没有权力把我囚禁在这儿。”

他说了“他们”,并没有说“你们”,一字之差,便像画了三八线一样,把我隔在了他这边,我是他的盟军,在此地与他缔约。

说完,他扭头朝外走去,鱼们也掉头,朝远处游走。

2

送他来养老院的是他双胞胎哥哥的爱人,笑容明快,打扮时髦,虽然不再年轻,但仍能看出家境优渥,多年来保养得当。

六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燥热。她不会开车,花了三个多小时,从市区坐公交车过来,汗淋淋地坐在了我的对面,认真探讨着阿西的养老问题。

聊完养老院的价格和服务后,她很满意,自顾自地抱怨起阿西的冷漠。

阿西父母早就过世,他性格孤僻,从未婚娶,和哥哥、妹妹向来关系不睦,一向鲜有往来。直到接到派出所电话,哥哥一家才知道他出事。

原来,没退休之前,阿西还能在单位食堂解决一日三餐,退休后,患上阿尔茨海默症,没有人督促看病吃药,这病便一日日严重起来。他不会做饭,走不了远道,只认得方圆500米的路,便把家旁边的饭店当餐厅,日日两点一线往返。饭店的菜品一般油大盐多,加上他尤喜甜食,刚退休三年,好好的身体硬是吃出了糖尿病。

不久后,他就连饭店的路都不记得了,只能靠翻捡小区内垃圾桶里的残羹冷炙过活。发病那天,他颤颤巍巍翻遍了所有的垃圾桶,也没有找到吃的,走回楼下,一头倒在了单元门口,被人发现报了警。

偏他哥哥阿东身体也不好,两兄弟由于家事和彼此性格,积怨太深。哥哥根本不想管他的事,好在,嫂子古道热肠,连拉带劝,这才肯与医院配合,积极抢救。后咨询律师,在公证处签了协议,把阿西房子租了出去,连同工资都放在他好管事的嫂子那里,负责为他养老送终等一应费用。

在医院三个月,度过了漫长的危险期。病床实在紧张,院方便催促他们出院。网上查找对比了好久,这才辗转找到我所在的养老院。

她参观了院内区域,看到失智区老人有人呆傻、有人大闹,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阿西安排到正常老人区域,她宁愿花高价让阿西住单间,以确保不影响别人。

养老院空房多,自然十分欢迎。

第二天,他们便开车送阿西入院。除了常规手续,还多了一份北京某知名医院开具的重度老年痴呆证明,同时交代给护士的还有美金刚等精神类药物。阿尔茨海默症不可逆,吃药只能暂时缓解,或者缩短轻症转重症的进程,他嫂子表示这些他们早就知晓,所以才如此费心为阿西寻找合适的“家”,希望他能在这里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西,他坐在轮椅里,被哥哥推着,身体虚弱,目光呆滞,嘴边布满胡子茬,并不准备回答任何人提出的问题。

当时正是院里最美的时候,月季花、蔷薇花粉墨登场,煞是好看,香气溢满了整个院子,吃过晚饭后,三三两两老人聚集在各自区域门口坐着聊天。

阿西仿佛嗅到了某种危险,死死地拽着嫂子的衣服一角,不肯放手,低声询问:“咱们什么时候走?”

他嫂子不得不弯下腰,大声跟他解释:“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啊。这是疗养院,你先在这里,等你疗养好,咱们就回家。”

很多老人对养老院有抵触,内心会认定送到这里就是被遗弃,我们都会提前嘱咐家属,一定不能跟老人说是养老院,换成“疗养院”,听起来更容易接受。

阿西异常敏感,他紧跟着问:“要多久?”

她回答:“很快。”

“很快是多久?”

“你先待一个星期看看,不行咱们随时走。”

他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临走,隔着大铁门,哥嫂朝他挥手示意,“在这儿,要好好听话。我们有空来看你啊。”

坐在轮椅上的阿西,看着他们,并不说话,直到他们的车绝尘而去,他还固执地攥着轮椅上的轱辘,不肯回去,在门口跟护理员僵持了许久。

3

为了让老人更健康,养老院每天会组织两场集体活动,晒太阳、喝水、扔球、做手指操,他刚来的时候,行动不自由,被护理员推进活动的队伍里。他不情愿,也无可奈何,便板着脸,不做任何动作,不跟任何人互动,一动不动,木无表情,对外界的音乐、打招呼声更是充耳不闻,像是独自生活在另一个平行空间,与这里的人和事毫无牵连。

等身体略微好转,能扔掉轮椅了,他便无视集体活动的邀请,要么在房间内躺着看书,要么不停地在院子里转圈走。

他看书不挑,任何书籍、报刊,他都能钻进去读得津津有味,而且阅读速度极快,仿佛他一日三餐靠的不是米面粮油,而是靠咀嚼进食这些白纸黑字过活。他嫂子给他订了几份报刊,远远赶不上他夜以继日看书的速度。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我便从家里、朋友处四处搜罗各种报纸书刊。他珍视每一份报刊,再怎么邋遢,也始终保持着一个读书人的体面,保持书刊的干净整洁,看完后准时到办公室找到我归还,临走还不忘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一声“谢谢你”。

他哥哥说,他从小就喜欢读书,是个书痴。只可惜,书中没有颜如玉,他也不是聊斋里的玉柱,大半辈子下来,仍旧是孤家寡人。

除了看书,他还喜欢走路,沿着院子里所有能走的路不停地走,虽然很慢,但也坚持走,像是要把这世间他没有走过的路,全部要走一遍,又像是只要不停地走,他就能走到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不屑与其他人为伍,因为我常给他带书,且他听旁人说我好写作,便对我多了一份信赖。

哥嫂常来看他,却不肯带他离开,他内心不满,表现出来就是横眉冷对。哥哥有时忍不住当面发火,“你摆脸色给谁看?当你是谁?除了我们,谁还管你?没人欠你的。”妻子责怪丈夫不肯体谅阿西,“他就是个病人,你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你要是计较,证明你也有病该住院了。”

我常盛赞她的善良无私,她便把我当知心人,有时间就跟我倾诉,“看阿西不理解,我心里也委屈,但是,谁让摊上这种事了呢,我也尽力了,兄弟姐妹之间没有什么赡养义务,只能这样帮扶帮扶,我家里还有俩外孙要带,也抽不出时间来照顾他啊。”

知道阿西以前高校退休,很多老人私下戏称他为“教授”。有天,照顾他的护理员脱口而出叫他“教授”。次日他嫂子来探望,他破天荒第一次露出笑容,“你知不知道,我升教授了,院长破例提的,这下工资又要涨了。”嫂子知道原委后哭笑不得。

有次,我给他送报刊,看到他站在窗户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排成一排坐轮椅的老人,冷冷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俩就是骗子,把我骗来这儿。”

亲情之田撂荒已久,如今哥嫂能不时探望,已是格外开恩的情义。我总是试图为他们辩解:“人家可没骗你,这儿不挺好吗?”

他冷笑一声,转头对着我说:“好,哪里好啊,外面到处都是不会走路的傻子。别以为我跟他们一样。你不知道,我现在拿的可是教授的工资,可高了,他们偷了我几百万的工资。我要找我们院长,告他们。”

我还想解释什么,突然又笑了。我也忘了,阿西是个病人,被夺走记忆的病人,被猜疑包围的病人。

望着他因愤怒变形的脸,我内心充满了悲悯,如果每个人都有一面年轻时便能看到自己衰老模样的镜子,阿西见了会如何,会悲伤吗?还是羞愧?或许,我们都不该为年老羞愧,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老去,坐着轮椅?住在医院?被病痛折磨?被亲人厌弃?还是得命运恩准能健康地活着?

母亲常跟我说:“相信好人有好报吧。即使没有好报,看在你曾经做好事的分上,那些承接你老年的人,或许会对你多一些善意和担待。”

那么阿西呢,我不知道他年轻时候是否做过好事,但如今,他应该算是被哥嫂担待了吧。

4

入冬的一天,阿西突然病了,流口水,左侧手脚不听使唤,被紧急送往医院,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轻度脑梗。

出院后需要康复,他被哥嫂临时安置到了另一家有康复器材和资质的养老院。

原以为,阿西的故事就此结束。没想到,不久后,他又被送了回来。

那家养老院硬件环境好,如五星级的宾馆,阿西在那里住单间,请的是一对一特护,服务周到,价格是这里的两倍。

他被送回来的理由是,虽然那里各种软硬件条件好,但总不及我们这里有人情味。过了许久,他嫂子才忍不住私下跟我说,阿西是被清退出院的。

他一对一的特护叫小艾,专门护理他。小艾三十多岁,长得好,脾气温柔,工作细致,深得老人们的喜爱。刚开始,阿西不肯就范,每天吵着想要去见院长,全靠小艾软言细语地做工作,才安生下来。

或许是平生从未与女性如此亲近过,小艾又是专业人员,接受过正规护理培训,洗脸、刮胡子、泡脚、洗澡、喂饭、喂药,无一不让阿西感觉到温暖和妥帖,很快他就习惯事事依赖小艾。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成了小艾的尾巴。小艾去哪儿,他就会紧跟着去哪儿;小艾说什么,他做什么;小艾喂饭喂药,他从不拒绝;小艾打扫卫生,他就不错眼珠地看着。遇到哪天小艾休班,他就跟丢了魂一样。

他说他没病,即使有病,见到小艾就好了。他甚至跟哥嫂畅想未来,说他想好了,病好以后要跟小艾结婚,小艾是真心对他好。

哥嫂隐约觉得要出事,斥责他不要痴人说梦,人家对他好只是工作,阿西哪里听得进去。

突有一日,小艾老家有事,辞职了。阿西疯了一样,派谁去看护他都不要,天天一身脏跑到办公室找小艾,歇斯底里地让人家把小艾交出来,已经严重影响了院方办公。

除此之外,他还开始每天出去捡破烂,把院里能捡的东西全部捡回来,别人扔掉的药盒、奶箱、过期食品、树枝,屋子里堆得跟小山一样,小艾在的时候,他还能听话,但小艾离职了,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同时,院方还怀疑,小艾的辞职可能跟阿西的纠缠也有关系,找到他哥嫂,委婉建议给阿西换个地方。

哥嫂说尽了好话,也无济于事,只能带着阿西重新回来。

人生海海,阿西像条鱼,游来游去,还是游到了我们这条河里。

5

养老院的夜,格外地长。

他房间的灯就是院子里一盏微弱的长明灯,不到天亮绝对不会灭,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睡觉的打算。他常常和衣躺在床的尾部,双手枕在头下,神情诡秘地看着摄像头,唇角荡开一波又一波的笑意。

没有人懂得他的笑意里藏着什么。

好不容易燃起的爱情小火苗被现实一盆水给扑灭了,再回来的阿西无比沮丧,更加沉默,也更加瘦弱,不再看书,也不再找我要书报,但仍喜欢一圈圈地走路,尽管这时,他走路已经很慢很慢,有时甚至会不时趔趄。

院里三令五申让护理员严加看护,不许他出屋,怕他摔倒,他从来不听。锁了门,他就开窗户没完没了地喊,不是喊“救命”,就是喊“救火”,再就是喊“杀人了”,护理员被他折腾得不胜其烦,没办法,只好请示领导重新又打开房门。

他不是特护,没有人一对一地守着他,护理员稍不注意,他就能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悄悄溜出来。

偶尔来办公室找我,仍旧是要走的事情,他抓着我,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固执地坐在沙发上等,远远就能闻到他身上数日不洗澡散发出的味道。

他不愿人碰他的身体,刚开始,哄着他明天就要离院,他才肯洗澡。后来,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让洗,仿佛在为什么守身持戒。

轮到我值班,看着监控里的他,我常常想,如果能穿越到过去,见到了阿西,正遇到他的盛年,我会跟他说什么,放开心胸?珍惜健康?善待亲人?或者说找个伴侣?可他那么固执,那么孤傲,又怎肯听。

办公室的鱼缸和鱼都是院长临时起意买的,院里没人懂得养鱼,阿西回来时,原来的那缸鱼全死了。

那天,他来,看着空空荡荡的鱼缸,有些茫然无措,“鱼呢?”

在养老院,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能说“死”字,担心老人忌讳,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才回他:“鱼,回家了。”

阿西急了,“你都放鱼走了,咋不放我走?”

我笑笑:“这就是你的家,你要走去哪里?”

阿西回头定定看我,仿佛不认得我一般,认真地说,“我的家不在这里,我记得我的家。”

或许是听到了阿西的话,或许是看着鱼缸空了的确不好看,两天之后,院长又买来很多鱼,你追着我,我追着你,热热闹闹。

他再来,看到鱼缸,眼睛里有了笑意。

对于他,我不知道,是希望鱼缸有鱼,还是没有鱼。后来,他只是过来坐一下,看一会儿鱼,就走了。

我喜欢给老人拍照,为他们和家人留下难忘的瞬间。阿西第一次来,扔掉轮椅后,可以自由出入,我曾给他拍过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的他,黄色半袖,红色太阳帽,在初夏的午后,一脸灿烂,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和现在一脸阴沉的他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该替他难过,还是替我难过。他早忘记了过去昙花一现的欢喜,可我记得他曾经的光芒。

6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很晚,养老院里没有照亮的路灯,漆黑一片。

一日凌晨,阿西偷偷溜到院子里,又像鱼一样开始游来游去。

跟平日里一样,他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走,或许是脚下一软,或许是走快了,或许是犯了低血糖,又或许是转弯转急了,他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花池里。那顶“长”在他头上的帽子帮了他的忙,稍作缓冲,整张脸离被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月季花根就差几厘米。

等有人发现时,天已蒙蒙亮,他满脸是血却异常清醒地等待救援。

好在,手脚无伤,除了眼角缝了三针,其他并无大碍。

从医院回来后,他不肯吃药,说那是哥嫂给他的毒药,害他走不了路,这才摔倒,护理员紧急通知我过去。他的哥嫂也因为每次来都被他骂,有些灰心,很少探望,越来越像个电子银行,只负责准时转账。这次他受伤,也仅是转账后微信致谢。

看着他一只眼睛被纱布遮着,另一只眼睛恶狠狠瞪着我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国产动画片里的灰太狼。阿西从来都是面恶心善的灰太狼,只是,穷尽他这一生,他没能等到他的红太狼。

命运懂得一切,对谁都有足够的耐心。别指着它会怜香惜玉,在它眼里,男女平等,老少平等,生老病死、悲欢祸福都是它赏赐的礼物,不知何时,就会降落在你的身上。当然,它不会叫你一直浸在苦海里,也不会一直分发蜜糖,多的时候,打你一巴掌,回头再赏你一块糖,如果你不领会它的这份苦心,它没准儿会冷笑着收回,暗暗再踹你一脚。

看到我来,他还是那句话,“啥时放我走?”

我看着他,心里忧伤泛滥,“他一个单身的人,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为何有如此执念?”

他又生气地喊:“我不是囚犯!你们没权囚禁我!”

这次,他说的是“你们”。没有了送书送报的情分,我也被他并入“敌人”的行列。或许就在说“这里是他的家”那日,我已丧失了他的信任,我与他之前的盟约也已被他单方面解除。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谁不是囚犯呢,囚在这具肉身里,囚在各种琐事里,囚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囚在爱恨情仇的关系网里。

我佯装答应他,等他这次伤好了,就为他主持公道,带他去见院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最后一次“骗”他,最后一次看他吃完饭,最后一次看他听话吃下治他病的药。

那之后,我将自己从养老院解放出来,回头去看他,铁门之内,房间之内,他被年月和病痛牢牢捆绑,挣扎不得。

听说他去世的消息,是五个月后,我已经离开养老院。

据说,阿西后面找不到我,就不再去办公室了,接着就走不动了,进食少,气力也小,就连下床都成了难事,瘦成了皮包骨头,长期卧床又患上了严重肺炎,拉到医院抢救了十多天,用上了所有昂贵的抢救手法,还是走了。

他被释放了,从养老院的鱼缸里,从尘世里的笼子里,彻底释放,恢复自由之身。

那晚,我恍惚看到他又颤颤巍巍地走到办公室,戴着那顶看不清颜色的帽子,看着鱼,“你说,鱼一天到晚游泳,它不累吗?”

我没回答,只想问他一句:“那你呢?阿西,过去你累吗?现在,你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