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镜厅,看到他人——读马笑泉《镜中人》
读马笑泉的短篇小说《镜中人》的同时,我也在翻看英国思想家齐格蒙特· 鲍曼与学者瑞恩·罗德的对谈录《自我:与齐格蒙特·鲍曼对谈》。《镜中人》塑造了一个极度自恋的女性,讲她如何爱上照镜子、如何沉浸于自己的妆容面貌,最后患上癔症“钻进”镜子里去了。马笑泉没有给他笔下这位女士起名字,全文都用“她”来代称,或许是想说明一种普遍现象:现代人越来越沉浸于镜中世界。这与鲍曼在对谈中探讨的现代人的“自我”问题“异曲同工”:“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建造独具一格的‘回音室’或‘镜厅’。在回音室里交流,人们所能听到的唯一声音是自己的回声;在镜厅里交流,人们所能看到的唯一景象是自己的面容映在镜中的镜像。”《镜中人》里的“她”由开始时的自我欣赏到极度自恋最后陷入癔症,这正是鲍曼所谓人们满足于“在镜厅里交流”的极端化案例。
当前时代,人们越来越沉迷于自己的世界,无法与他人实现真正的对话。传统意义上的“自我”,是需要一个外在的他者来界定来衡量的,但现代以来的“自我”则逐渐将外部声音驱离,现代的技术和知识让“自我”的内涵越来越丰富,“自我”不再是单一的、稳定的主体,而是可变换为多重身份、具有多种可能性的“多元化自我”。“自我”的复杂化,可以导向独立的个体,但也可能导向另一个极端,变成极度的自恋。拥有理性的自我,才能成就独立的个体。“理性的自我”意味着对自身的生命存在有清醒的认知,包括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和独特意义。极端的自恋是非理性,甚至可能带有病理性的——隔绝他人的声音、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无法理性地判断自己的社会属性。
《镜中人》里“她”的自我,即是一种屏蔽他人声音、一步一步陷入病症的自恋型自我。马笑泉塑造的“她”,并非新世纪后出生的“网生代”青年,不是因为多元化自我、内在世界丰富而沉浸其中,而是因迷恋上照镜子逐渐癔症化的人物。“网生代”青年的自恋,更多时候是沉浸于数字化世界,结合着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挫败感,最终导向自闭型自恋。《镜中人》中“她”的自恋更传统、更普通,她只是一个爱美的女孩。中学时代,她被人说成“猪腰子脸”,被他人评价为丑,她不甘心、不认同,于是开始通过照镜子来自我欣赏。正常情况下,大多数人会在成长过程中通过综合他人看法和自己的观察判断,逐渐形成相对正常的自我容貌认知。很多形象普通的女孩,可能会在知晓自己外在形貌在他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之后,努力通过学业成绩等其他能力来弥补、发掘自己的别样魅力。但很遗憾,《镜中人》里“她”的不甘心导向的是“自恋”:“镜中那张脸是多么赏心悦目……”欣赏自己的容貌,这并不是问题,但她却因满足于自己的镜中形象进而屏蔽了他人声音,这就导向了非理性的自恋。如果说少女时代的自恋还夹带着一个女孩的傲气与虚荣,成年工作之后依然满足于镜中形象,愈发严重地沉浸在镜中容貌的虚假幻象中,那就是一种病理性的自恋了。
对于病理性自恋问题,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里有非常好的阐释:“自恋并不等同于正常的虚荣心,后者不是病理性的。虚荣心并不把对他者之爱排除在外,而自恋无视他者的存在。自恋者不断地揉搓、扭曲他者,直至在他者身上再度辨认出自己的模样。自恋的主体只是在自己的影子中领悟这个世界,由此导致灾难性后果:他者消失了。自我与他者的界限渐渐模糊。自我扩散开来,漫无边际。‘我’沉溺在自我之中。”《镜中人》中的“她”对于他人的声音,完全是屏蔽的。“她”从小开始,身边只有肯定性的声音,自动屏蔽掉那些否定性的评价。自少女时代开始,“她”就害怕听到“丑”相关字眼,觉得他人对她容貌的评价“难听死了”,于是通过镜子自我欣赏获得了心理平衡;参加工作有了工资之后,她通过衣着打扮和各种化妆品让自己显得很有魅力。作为成年女性的“她”,对自己的美貌极其自信,意识不到他人对其形象的评价是真诚、奉承还是嘲讽,根本不去怀疑他人可能会在背后诋毁她的容貌。到结婚谈对象的阶段,她去参加了一些舞会、KTV等交友活动,她“无法忍受”跟她攀谈的男性的平庸,无法相信自己只能吸引一些长相一般、身份普通的男青年。后来,“她”母亲用一句很微弱的话想点醒女儿:“人的胚子是天生的,关键还是看上不上进。不上进,生得再好看也没用。”这话让“她”开始意识到了问题,于是有了一点点思索,对自己的形象有了一丝的怀疑,但很快又被“镜子里的自己”征服了:“每当产生动摇时,镜子总是及时帮助她稳住了自信。镜中的自己就是现实中的自己,对此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现在她相信自己是全县瞩目的白领丽人,如果有什么议论的话,那只能是嫉妒。是的,可憎可恶的嫉妒……”通过镜子再度找回自信,将他人的非议都视作嫉妒,于是她继续沉浸于镜中世界,其自恋心理也逐渐病症化。
自恋的病症化,主要源于“他者的消失”。少年阶段、成长过程中拒绝他人评价,可以理解为一种特立独行,但成年之后依然“我行我素”“闭目塞听”,无视他人的声音,可能就陷入精神癔症了。“她”不能领会到母亲的善意提醒,也不能处理正常的人际关系。“她”去参加业务技能比赛遇见老同学,“聚在一起吃饭闲聊时”,“她的声音比谁的都大,引得其他桌不时投来关注的目光”,“她”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妥,反而将那些男性的注视目光当作爱慕的目光,于是愈发“眉飞色舞”,这正是无视他人声音的极端化表现。而当“她”无意间听到老同学说她“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丑人多作怪”时,“她”也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是回到房间面对卫生间的镜子,再度确认自己的形象:“她双手撑住洗漱台面,上身前倾,隔着半尺的距离凝视着镜中的那张脸,哪里丑了?明明很可爱,很漂亮。”但老同学背后的议论如此直白,终究引发了她的“气恼”和“困惑”,一夜未眠,第二天的比赛也没能正常发挥。容貌上的被诋毁,业务上的滑铁卢,让“她”成了赛场上、行业里的一个笑话,这也直接将她推向了疾病深渊。此后,“她”的妆化得越来越浓,打扮得越来越时髦,在镜子面前凝视自己容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开始对着镜子说话……日复一日,她越来越离不开镜子,离不开镜中的自己”。
作为小说,《镜中人》写到人物的病症化时,我们其实会反思:这个人物如此自恋,很招人讨厌,但自恋是一种罪过吗?为何我们不能理解、不能容忍一个自恋的人?这与完全说理的理论著作不同,鲍曼、韩炳哲等人的观点,可以阐明当前时代青年人何以如此自恋,但小说不同。马笑泉写《镜中人》,塑造一个令人嫌恶的“她”,初始时引我们思考“她”为何会由自恋导向癔症,继续推进之后,却又反转过来引导我们反思:是谁将那些自恋的人推向疾病深渊的?自恋的“她”真的要在意他人的声音吗?现代小说要张扬的是个体生命的生存真理,《镜中人》更可能是希望我们去理解一个深度自恋的人。“她”的自恋会导向病症化,与她自身长期沉浸于镜中世界有关,但也与她的生活处境相关。在一个有容貌焦虑、人人都习惯于去评判他人生活的环境内,形象普通、性情乖张的人能够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吗?
文学帮助我们理解一个自恋的人,理论则从文化现象层面阐明当前时代的“自恋”问题,这之间并不矛盾。鲍曼在对谈录中所论及的“流动的现代性”理论强调“自我实现”的多元可能:“引导我们追求‘自我实现’的是对僵固的恐惧,而不是对抵达终点的渴望。”追求“自我实现”的现代人,即便走向自恋,也有其独自开花的别样精彩。但若要防患由自恋倒向癔症,也需要走出镜厅、听听他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