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灼灼,诗史之间——论王尧《桃花坞》中现实性与文学性的缠绕
继《民谣》之后,王尧推出了践行其“小说革命”理论的长篇新作《桃花坞》,从自觉的写作实践到思想史回溯,两者既存在明显的延续,又有新突破,不仅叙事风格从先锋的破碎走向古典的绵长,思想议题也从重建个人与历史关系的沉思走向对知识分子重返公共领域的呼吁。一定程度上,两部作品都是王尧感虑“文学与现实关系松动”的修复性尝试——只是作者在记录当下真实的现实主义路径之外,选择了照映文学与历史之真、文化之源、思想之辩的深层勾连,这一点毫无疑问乃是批评家的自觉——以钩沉文学与历史洪流、民族兴衰之严肃关切呼应着何平关于文学不但“不革命”反而“降低为全民写作的日常文学生活”之时代弊病的痛斥,重申对“写作者”身份的思量与界说。然而《桃花坞》绝不是一部充满思辨色彩与语言机锋的学者小说,相反,王尧通过散文情境的串珠式结构连缀辛亥前夕至北平解放近40年间苏州城中几户人家的悲欢离合,将一座城一条街一个家族之际遇沉浮融于民族兴衰、世事变迁的广阔画面之中,讲述了一段以儿女情长与书生意气为主要线索的苏州别传。
小说匠心独运之处在于并未如传统现实主义作品那般将人物完全镶嵌于历史的齿轮之中,而是叠合大历史事件与个人经历两条线索,前者之波澜壮阔构成后者之琐碎庸常的肃穆底色,在二者交汇与分歧、奔涌与静深的无常变幻之间,揭开市井生活那俗世烟火背面的庄严相,以城中之人与记忆之城的缠绕照映历史表里。小说借桃花坞—乌托邦的传统意象关联发历史文化之幽思、行小说革命之实践,于诗史互鉴之中探索着当代小说创作的新方向。
01
苏州何为:风云变幻下的城市史话
倘若我们将《桃花坞》置于王尧批评观的框架中来考量,则无法回避关于如何修复文学与现实裂痕这一话题的探讨。小说没有直接触及当下社会现实,甚至比《民谣》走得更远,从“文化大革命”一径往前漫溯半个世纪之久,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小说更靠近历史而非现实呢?这一疑惑的产生同我们对一些文学概念的使用习惯有关,比如当我们试图用“现实主义”与“历史小说”这样的概念赋予某部小说以可供安置与查阅的属性时,似乎已明确将“历史”排除在“现实”之外,并不经意间为后者画出了一个有限而含混的时间范畴,它暗示故事时间与创作时间的一致性,如《包法利夫人》之于19世纪中期法国外省庸俗的社会风气,又或《荒凉山庄》之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但现实在多长的时间距离之外方会退居历史之列?分隔两者的是一个时间点还是一段时长?当我们述说历史与现实的断裂时,其实也就否认了历史作为整体的可能。这种怀疑精神弥漫在当代小说之中,成为后者裹足不前的迷障,阿多诺正是在指认时间整体性或统一性瓦解的意义上断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因为自此以后,“时间和空间承受着持久性的和地区性的断裂,严重的断裂。它们最终在共同的隐喻中重逢,变成一个点,一个碎块,一个残片,一种残留的几何,随之伴随的是来自混乱深处的眩晕而不是重构人性的视野高度”,一定层面上,王尧在《桃花坞》中所试图回应的也是统一性的问题,或者诗歌/文学是否再度成为可能的问题。
在王尧看来,文学与现实关系的修复要求历史观的返场。早在2014年《当代文学中的“历史”沉浮》一文中他便指出,从讲述“革命历史”到批判历史虚无主义,文学几乎总是承担着重述历史的功能,但这种重述要求一种明确的哲学基础,同时也“需要有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大历史事件的阙如”暗示了文学对宏大叙事的放弃,并“为文学失去把握历史的能力提供了借口”,在娱乐主义甚嚣尘上的语境下,文学不仅仍需坚守其审美价值,更应该警惕那些“革命叙事”与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合谋下的“戏说”及“神剧”对历史观、价值观的“侵蚀和瓦解”。如此危机之下,作者/批评者不仅需要重构历史的纵深感,还要重返文学干预现实的传统,《桃花坞》故事时间的设定暗示了回溯与续接的姿态,而方氏祖孙三代的传承与分歧则隐喻了知识分子在历史洪流中的去与从,祖父方黎子是进步实业家,也是同盟会会员,在从晚清走向现代中国的历史剧变中选择了新文化,但他并没有彻底抛弃旧传统,辛亥革命后的功成身退,以及从杭州到苏州的迁徙一定层面上都源自他远离政治旋涡、返身桃花源的隐逸情怀。方黎子的叛逆与儒雅分别传给了两个儿子,长子方竹松继承了父亲青年时期的革命志向成为一名共产党人,从书斋毅然走向战场,而次子方梅初在很长一段时间并不了解父亲,后者行踪不定且隐晦神秘,“在杭州、上海和苏州之间奔波,有时也去武汉”,这种在革命和实业之间游刃有余的姿态在他看来近乎不可思议,以至于“看着父亲,就像读着一本书”,他退居书斋深处的选择未必是对父亲的背离,而是对其隐逸情怀的承袭。但他从地理空间向文化空间的一再退避、试图在文献学中将现实与历史一并指认为叙事的愿望,以及以古论今的静态历史观,都在民族解放斗争面前捉襟见肘,毕竟现实从来不会退场,而现实性的阙如则必然带来精神生活的断裂,彼时彼刻“隐”将不再能通往“逸”。当全面抗战爆发苏州沦陷,方梅初在短暂的流亡中被迫走出书斋,并目睹儿子一番矛盾与挣扎之后从文学走向革命,与伯父方竹松在延安相遇,几经反复最终实现知识分子从“同情革命”到“参加革命”的“飞跃”、从“新文化”到“新中国”的突围。
然而《桃花坞》无意重述一个巴金式的故事,王尧借方氏三代人对新文化的理解与实践表达了新旧之间循环而非对立的关系,但循环不是机械的重复,场景的相似不过是历史在螺旋上升时的视角偶合。小说中反复写到“新青年”与“新文化”,方黎子、方梅初夫妇都曾是上过新学堂的进步青年,但杨凝雪与儿媳周惠之皆在婚后选择了回归家庭,方黎子“读书”与“游行”并举的青年时代随着共和的到来以及政局的动荡走向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儿子们对新青年身份的认同,竹松在父亲的“游行”之路上走得更远,从旧民主主义走向了新民主主义,而梅初在“五四”热潮中高喊过“情愿为新文化牺牲,不愿在黑社会中做人”的口号之后成为章太炎的追随者,带着“今日一切顽固之弊,只有读经以救一途”的疑问选择“以读经史,牢固民族之精神”的修己治人之道,同时却又深陷“新旧文化似乎是个循环”的认知困境。新旧始终在冲突,“沉浸在新学”中的方后乐和年少时的父亲一样读鲁迅,一样有“儒学能救国吗”的疑惑,他称父亲为“文化保守主义者”,一度走向以西学代新学的偏执,父亲“和他谈昆曲,他说西洋的电影;谈游园惊梦,他说莎士比亚”,父子节奏的紊乱在1942年山河破碎、母亲失踪、后乐即将离家赴昆明读大学的前夕得以恢复。“离家”或“出走”的行为并不只有新青年同旧家庭决裂这一种阐释,除了“五四”语境之下“家”所指涉的文化保守性,在这个故事中则被具化为古老的苏州城——一片吸纳了太多历史性的空间,方后乐意识到新与旧不再是单纯时间的线性更迭,当他试图用文字同生于斯长于斯的桃花坞告别时,发现新诗体与现代语言无法完成这场叙事,因为作为历代吴中才俊精神寄托的桃花坞,唯有在古汉语的叙述中方能获得意义的彰显。如此,造成父子分歧的新旧之争在一定层面上有了答案:原来现实不是历史的退场,历史始终是隐形的在场。
《桃花坞》的历史观书写是在人物塑造中寄托的,虽然不是现实主义一度推崇的典型形象,但他们和小说没有刻意回避的历史人物一起在命运交叉点上触摸历史之真,构成了叙事的河床。历史粗疏而坚韧的经纬究竟供何人穿梭方能织言成锦,这是小说家们争论不休的话题,彼得·盖伊(Peter Gay)认为小说家理应擅长处理那种能够在“社会和个人之间穿梭”的历史,塑造人物便需兼顾特殊性与普遍性的平衡,“如果小说中的主角都只是一些个人,那么由他们所主宰的小说对历史学家而言就没什么意义;如果小说中的主角仅仅是一般性类型,这样的小说对文学而言,就谈不上有什么严肃的贡献”,他以托马斯·曼笔下的托马斯·布登勃洛克为例,指出最理想的小说角色须“既是一个独特的、受苦的个体,也是一种社会类型”,在盖伊看来,西方文学中的这一完美类型,就是“犹豫不安地接受了现代资产阶级命运的市民阶层”,但中国当代文学的现实主义书写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完美类型,或许仍值得商榷。从《民谣》到《桃花坞》,王尧的现实主义精神无疑有别于狄更斯或托马斯·曼对所处时代之现实图景的再现,他的小说/文学世界洋溢着另一种现实主义精神,即文学并非仅仅是现实的一面镜子,镜中是一个颠倒的自为世界,在那里读者化身爱丽丝重审现实真与假的秘密;但这还不够,一定程度上,王尧似乎在试图打碎造成这倒影与实体之差的镜子本身,以便令此在之现实同时向历史的纵深处洄溯,通过文学作为“第三空间”的衔接与过渡来修复现实与历史的断裂。然而,如果虚构性是小说的本质,在多大程度上我们可以信赖文学与真实的关系?利科认为文学的虚构中有着准历史(quasi-historical)的真实性,正如历史其实是一种半虚构(quasi-fictive),文学对经验的投射与描绘实际上是介乎真实与虚构——抑或寓言(fable)与神话(myth)——之间的“微醺”(a little inebriation)状态,韦斯特法尔在此观点的基础上进一步指认包括文学在内的“绝大多数话语”都在寻求这种状态,文学的虚构性并非完全无助于“真实”的建构,至少“在部分地填补分隔文学与真实的鸿沟的同时,我们赋予文学以‘影响’真实的职责”。
在此意义上,便没有比“犹豫不安地”拒绝接受暧昧不清的“现代资产阶级命运的”知识分子更合适的主人公了——这群漫游在新与旧、虚与实、个人与群体之重重叠影中的思想者,都曾是哈姆雷特亡灵的追随者,承受着来自东西方“生存还是毁灭”与“出世抑或入世”双重存在命题的叩问,直至战争的爆发迫使他们停止摇摆状态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在所有结局中,我们都更期待看到自我放逐的丹麦王子摘下他忧郁的面具,身披锈迹斑斑的铠甲跨上那匹兼具喜剧与悲剧精神的西班牙瘦马——堂吉诃德的坐骑驽骍难得,从此伪装的疯狂与疯狂的天真合二为一,去成就一种格外动人的英雄主义。在那里,文学与现实及历史的关系亲密无间坚不可摧,这既是历史的真实,也是理想的虚构,两者结合构成了文学比现实更真实的伟大传统。
02
何以桃坞:传统序列中的诗性江南
《桃花坞》的现实性不仅体现在以一城之变迁勾勒近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成长史,借此以溯源文学对现实的干预传统,作为故事发生空间的苏州城本身同样居于叙事链条的核心,换言之,在其时绵延与其形亘固的动静缠绕中,作者以桃花坞的巷陌楼阁、小桥流水勾画桃花源的乌托邦想象,通过空间书写来为时间赋形,透露出对当代文明“无地方感”(placelessness)的深刻反思。小说以桃花坞大街为原点,以人物的行动轨迹描绘了真实生动的苏州地图之一隅,叙事带有明确的空间视角:小说开篇便将人与城置于空间关系之中,“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乐意识到他一生都可能是站在桃花桥上张望的少年”,“等待”与“张望”不仅构成了一动一静的叙事张力,更赋予贯穿故事始终的桃花桥意象以丰富的空—时性特征——韦斯特法尔在论及西方思想界的空间转向时指出,“至高又独立的时间性的统治已经终结;空间的反击创造了势均力敌的全新局面。从今以后要把时间倾注在空间里并让位于空—时”,即空间化的时间,或者时、空坐标的混杂与纠缠。小说中日夜奔流的桃花坞河似时间之逝者如斯——“如同桃花坞河水悄无声息,庸常的日子在不经意中过去”,流经的同时也盘旋于桃花桥下,见证桥上诸多故事,这些故事是历史的碎片,如方梅初与周惠之的恋爱、黄青梅羞涩的呼唤、方后乐与朋友的依依惜别、方氏父子在周惠之失踪后日复一日的等待……反复出现的地点、在一段段叙述中带来记忆的返场,赋予有限而破碎的空间视角以时间的流动之感。
小说中最常见的小桥流水意象恰好构成了这一时空隐喻。“桃花坞河上有许多桥,从宝城桥向东,依次是桃花桥、新善桥、日晖桥和香花桥,方宅在桃花桥和新善桥之间”,方后乐从小在客厅南门外朝阳的平台上欣赏构成苏州城市结构的“小桥流水枕河人家”,河与桥所象征的时空关系以点与线的形式为城市空间进一步赋形,成为丈量他成长的标记与参照,先是父亲在平台上安装栏杆以确保他的安全,“身高过了一楼房间的窗台后,他时常在睡觉前靠着窗台向外张望,看桃花桥上三三两两的人走过”,久而久之,衣袖甚至“磨淡了窗台酱红色的油漆”,再后来,“方后乐越长越高,他视线中的桃花坞大街的房子好像矮了,桃花坞河也窄了”,但桃花坞河上的古桥却一直矗立在那里,与奔流不息的河水一起构成了生命历程中的变与不变。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凝视与聆听之中,方后乐对桃花坞大街渐渐熟悉了,它从时间的流经之所变成记忆的沉淀之处,而记忆的沉积又在他心中形成了独特的时间尺度,以至于匪以日升日落而是凭借喧闹与寂静的听觉感受来作昼夜之分:由于桃花坞河较窄难以通船,所以“很少在临近河边的房间里听到橹声和竹篙声,他的夜晚是静谧的”,又因毗邻“一二等富贵之地的边缘处”,店肆楼馆林立,早晨便异常喧闹,“桃花桥上的脚步声就像他的闹钟一般”,令他在六点前便早早醒来。这闹中取静的桃花坞大街不仅仅关涉家的概念,更构成了他日后想象乌托邦的现实原型,正如段义孚所说,“一旦空间获得了界定和意义,它就变成了地方”,一个“亲切的地方”,而亲切一定意义上即是由持久的经验累积所造成的强烈地方感。
桃花坞所独有的地方感不止有三餐四季片时片刻流动即逝的声色温度,还留有历史长河绵延不绝的生命痕迹,这些痕迹留在比个体更加持久的粉墙黛瓦上,形成了岁月斑驳的褶皱,筑成时间与空间的完美融合:“街道就像人一样,老到一定程度就僵在那里,老而不死。苍老的桃花坞大街阅人无数,并不在意渐渐长大的方后乐。若是没有阳光,他在街上走过时连影子也没有。但方后乐不断发现桃花坞大街的衰落,只有生在长在这里的人,才在细微处感觉到。”路人只能看到轮廓,方后乐却能从“街道石板间隙中疯长的小草”以及店铺的迁徙意识到人迹的减少,进而感受独属于桃花坞大街的生命脉搏,“建筑创造了一种有形的世界,可以在这样的世界中清晰地阐明那些深深感受到的和能够用言语表达的个人经验和集体经验”,进而使人类继续努力增强关于家园或地方的意识。而无论个人还是集体经验的形成,更多与日常生活习惯的累积有关,因此小说不吝笔墨地描写方家人日常起居,一方面固然源于中断叙事以寻觅散文节奏的写作试验需要,另一方面则有意凸显历史的空间属性,因为由绵密却又“微不足道的事件”慢慢堆砌起的地方感远比一两件刻骨铭心经历之发生地的空间感更强烈。因此,和苏州相比,昆明、北平、哈尔滨,这些方后乐读书与革命的城市虽然勾勒出他更宏大的生命轨迹,却缺乏携带细节与记忆的重量而退居地方的边缘地带。按照段义孚的观点,地方比空间更具现实性,我们对前者的体验由于“调动了所有的感官且经过了大脑积极的反思”因而更加完整,因此,长期居住并不是我们对某处产生强烈地方感的全部条件,诚然,我们必须首先居于内部才能获得熟悉感和“真实意义”,但是如果“不能从外部审视它,或者基于自身的经验反思它,那么它的形象就缺乏清晰性”。方后乐正是在一次次离开桃花坞之后才逐渐确立对它的清晰认识的,“他仓皇出逃时的步伐中,其实一直夹带着桃花坞大街的尘埃。现在尘埃落定,那座虚空的小城和大街,反而在他眼前清晰地铺开”,日复一日的脚步声与“墙角月季花开花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挥之不去的时光已经凝固成他身上的气息”。
然而尽管地方感强调个人或群体的经验投射,但并不意味着它仅仅是一种主观印象,同时还是客观空间特征的记忆叠加,因此,桃花坞既是储存方后乐个人记忆的家园,也是苏州公共经验与历史景观的缩影,而地方感的现实基础则是城市性。这里的城市性既包含与乡土相对的城市空间特性(urbanity),更指涉苏州古城专属的独特气质或城市性格(city personality),后者正是当前城市文学与城市传记出版热潮所致力于发掘的内容,苏州学者臧晴在其《重述城市:城市传记书写的世界图景与现代追问》一文中肯定了“从‘城—人’结构重新出发的城市勘探”抵达城市性深处的可能,并在“武汉性”之“热腾腾的世俗味道”、“天津性”之“华洋杂处、南北交融的人文风格”外以“糯”字指认“苏州性”。《桃花坞》以人写城,方氏父子谦和温润的性格确与“苏州糯”不谋而合,方后乐的“温吞”源自他是“这座城市的孩子”,吴侬软语之软糯既是苏州人闲适性格的外化体现,也是苏式生活精致而充满烟火气的生动注解。方梅初生于杭州,初中之前随母亲搬到桃花坞大街居住,三年后重返杭州就读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只身回苏州定居,从此没再离开,他觉得“自己的脾气很像这座城市”,是“平庸”与“安稳”的相似,有条不紊且充满烟火气,一如少年时的记忆:“早上去学堂,街上便有推着车子或担着木桶卖糖粥的。卖糖粥的声音响起,临街楼房二楼便有人应答,一个慵懒的女人打开窗户,用绳子放下竹篮。当盛了糖粥的篮子往上收时,方梅初心跳,担心那根绳子突然断了。秋天的十全街,买花生的,炒栗子的小摊隔几百步就有。冬天,则有人推着炉子卖烘山芋。”当时间以昼夜与四季更迭的形式在同一片空间不断轮回,规律而稳固的生活方式一定程度上不免脱离历史长河的变奏,方梅初在苏州沦陷之际对“苏州的文化界还没有散去”以及“国葬章太炎”的执着,甚至中日之战的硝烟弥漫中他与友人所谈依旧是《越绝书》与吴越之争,都是他在“时局动荡”中想要“偏安一隅”的梦想,是试图向文化之静深逃逸、以市井烟火遮蔽革命风云的历史割席,虽然不合时宜,静态的微醺毕竟短暂取代了奔涌的眩晕,时间停顿的假象是传统序列对现代性温柔而无奈的最后抵抗。
然而苏州的城市性又不止于此,它既是作为“一个具有意义的有序的世界”的“静态概念”的具体地方,也是存在于文化中的具有流动性的开放空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所确立的诗性江南一定层面上构成了通往陶渊明虚构之桃花源的秘径,同时令苏州城从市井烟火走向乌托邦想象,这一想象存在于一代代的文化传承之中,桃花坞提供了现实向想象张望的视角。方家祖孙都曾对桃花坞有名无实的风景提出疑惑,而父亲们的回答则如出一辙:“你想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现实中的桃花坞“也许不堪一击”,但这种审视“方法”却“融入到他心中去了”,促使方后乐从“小巷之小”走向天地之宽,又在革命成功的崭新生活中梦回桃花坞大街,后者从地方弥散为空间,又将这无限广阔的空间投射于黄青梅的画布之上,风景无他,“一棵是桃树,一棵还是桃树”,这句鲁迅式的结尾是现实与文学的互文,也是散文与小说的互文。
03
叙述的抒情:反思文学性
在对文学现实性的反思之外,《桃花坞》也寄予了作者对小说之文学性的思考。王尧以散文研究步入学界,自认是一位“广义的‘批评家’”,更喜欢用散文的方式表达“对历史、现实与人的理解”,渴望回到写文章的传统中去,在他看来,文章比强调学术研究属性的论文能容纳更多的“细节”“叙事的方式”以及“写作者个人的情怀”,一定程度上,王尧对汪曾祺“超越小说和散文的分界”更接近“文章家”的评价同样适用于他自己。和《民谣》相比,《桃花坞》的散文化倾向由于叙事节奏趋缓而更富有诗意,此外,第三人称视角的使用、市井风俗及其生活细节的大量涌入以及明显敛抑克制的语言风格都令这部作品流溢着平静而深情的“叙述的抒情”。
“叙述的抒情”首先是弥漫在写人叙事字里行间的情感涌动,无论儿女情长还是家国之思,都真挚感人。方后乐与黄青梅两小无猜一同长大,从细水长流的旦夕相处到相濡以沫的乱世爱情,传奇性的缺席奏响了一曲新旧相和的“日常的弦歌”,低回婉转正是诗性江南的调子。两人的母亲先后怀孕,思想更传统一些的黄夫人数次认真地提出结亲家的建议,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周惠之尽管对青梅十分喜爱,却认为儿子这一代人理应不再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缚,因此始终缄口不言,直到确认了两个孩子之间心意相通才欣然接受。这段看似指腹为婚的旧式姻缘实则是两情相悦的新式恋爱,然而又不像典型的“五四”叙事那般落入新青年与旧家庭决裂的窠臼,两人爱情的萌生既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也是离乱中对生死相依的体悟。爱情与乡情水乳交融,赋予了现代爱情隽永的古典诗意,苏州沦陷后逃往明月湾避难时的方后乐被迫走出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在远观的姿态中回忆桃花坞的岁月,对青梅的担忧和眷恋在日军进城后化为等待,作者用寥寥笔触将等待中所饱含的无言的深情写得格外动人,“11月19日之后,他每天中午和下午都会到码头看书背书,他幻想黄青梅若在月牙地可以看到他的背影。再想想,背影特征并不鲜明,就背朝太湖,面向月牙地坐着”,当他终于等来了前来避难的青梅一家,重逢的喜悦又在“亡国奴”的噩梦中变作“从前的桃花坞,我们回不去了”的长叹,桃花坞也就由此从一条大街浓缩成一个人,他们将记忆中的理想家园投射到彼此身上:“从母亲和黄妈妈在桃花桥上晒太阳开始,他和黄青梅就像桃花坞大街的那些老房子一样,看日出日落,听风声雨声,再从苏州到昆明。”对于方后乐而言,“黄青梅在桃花桥上的轻声喊叫后来成了他内心长久的回响”,而黄青梅“你去哪,我就去哪”的告白则成就了西南联大四年的陪伴。只是随着联大岁月的结束,两人走向了道路的分歧,青梅秉持父辈“关心而不介入政治”的教导,只想读书做学问,预感到内战在即之后选择出国,而后乐却清醒地意识到像父辈们那般仅仅“守住民族气节”是不够的,当他带着犹豫与疑惑回到阔别五年的桃花坞时,触景生情想到自己“是从这里开始逃难的,他渴望这个词在下一代命运中消失”,这个念头坚定了他北上参加革命的决心,而这也应验了祖父以范文正先忧后乐的文人风骨为他命名的期待。
在方后乐的心中,儿女之情与家国之思缠绕成沉重的诗意,“即便是崭新的生活已经塑造了他,但在对青梅的相思中他觉得自己分裂在新旧生活之中,他的困境是如何把他和她曾经的状态延续到新的盛会中”,一定层面上,青梅于他不仅仅是玩伴、朋友、恋人,还是桃花坞里苏式生活的象征,他对新中国的期盼与旧传统的眷恋看似矛盾,实则与他对待新旧文化的态度一致,亲身经历过对旧文化的反思性批判之后,他理解也接受了祖父一辈“不以新定义旧,也不以旧定义新”的文化观,试图弥合历史的间隙,更试图弥合文学与现实、市井与乌托邦、童年与未来之间的裂痕。“祖父眼神中的坚定”与母亲的忧郁一并遗传给他,使得他在革命精神中同时包容了市井日常,同时也令他的怀乡病免于病态偏执,故事中弥漫着浓郁而毫不张扬的抒情色彩。
这一含蓄节制的抒情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作者散文化的叙述方式,尤其是对日常之物的注视与描摹。“五四”以降的文学“四分法”将小说与散文界定为彼此独立的两种体裁,但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小说属于和韵文相对的散文类型却是中西方古典诗学共同的观点,按照卢卡奇的区分,自荷马之后,“世界与自我、光与火”不仅彼此分开,而且将会“永远地互相见外”,当星空再也不是“人们能走的和即将要走的路的地图”,在这个“拥有各种距离的世界”里,散文比韵文更有力量“以深思熟虑的步伐”跨越这段距离,因为属于散文之列的小说和史诗、悲剧相比,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即是没有了与“日常生活区分开来”的那种“可怕的清晰度”,失落的神性被日常的诗意取代。《桃花坞》中几乎无时无处不弥漫着这种日常的诗意,小说中烟火气与书卷气交织缠绕,如经纬一般织就苏式生活的锦绣画卷,比如描写方、黄两家夏日聚餐,周惠之掌勺做了一顿令惯常挑剔的食客黄道一都惊叹不已的家宴,作者详尽交代了其中冬瓜盅的做法,“两斤左右的小冬瓜比较适宜,切掉瓜的一段,把瓜瓤挖干净,将切成丁的火腿、烧鸭、咸鸭、笋、莲子、冬菇等放入冬瓜里面,再拿汤碗把瓜盛起来隔水蒸”,食不厌精的作派令人想到《红楼梦》中那道叫刘姥姥惊叹不已的“茄鲞”,但周惠之的冬瓜盅精致而又寻常,都是江南人家常见的食材,只是讲究一个火候与时间的恰到好处;接着写莼菜银鱼羹,黄道一叹过滋味后便自然地讲到古籍典故,“当年吴郡薛氏二女聪慧能诗,见杨铁崖《西湖竹枝词》,笑说‘西湖有竹枝曲,东吴独无乎’,就效仿杨铁崖,作《苏台竹枝》十章”,酒酣耳热之际,随口吟咏其中一绝,而周惠之则坦陈自己的手艺得益于护龙街旧书店里偶然得到的一本《醇华馆饮食脞志》,席间后乐与青梅“默默听着大人的聊天,不插嘴”,耳濡目染中,美味佳肴与文学掌故共同构成了他们缺一不可的成长食粮。王尧在《忽然便有江湖思:在文学的字里行间》一书中谈及文学与精神生活的脱节时指出,“文学是精神生活的镜像,这是一个没有分歧的‘共识’。但文学与精神生活逐渐演变为一种失败的关系。我们今天的不安和焦虑,很大程度上来自文学从精神生活的退出”,某种层面上,文学与精神生活的割裂缘于现实性的丧失,至少是对真实的日常生活的漠视。而小说从柴米油盐到文学典籍,水到渠成地完成了物质与精神间的衔接,如此一来,究竟是生活模仿艺术,还是艺术模仿生活,作者未予置评却通过现实之真的白描式还原,将散文的真实性再现融入小说的再现性虚构之中。
此种观物性的聚焦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如写周惠之小雪过后忙碌着藏以御冬的“腌腊活儿”、明月湾阿珍做麦芽塌饼等,细节的大量涌入冲淡了小说叙事清晰可辨的时间性,更像是情境的连缀而非场面的铺排。而这些有如慢镜头一般的描写,不仅还原了生活的细节真实,也最终触发了方后乐对文化的体悟,在对母亲“把平常的日子过成了优雅”的感慨中,他“理解了苏州文化的要义”便是“从世俗生活中酿出诗来”;这种寻常的优雅与《浮生六记》中对闺房之乐、闲情逸趣的记载遥相呼应,沈复叹服于妻子陈芸的“省俭”与“雅洁”,其中记有“夏日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犹绝”一事,新旧女性顺时而为却能点石成金的生活哲学何其相似。此后当方后乐在战火纷飞的旅途中升腾起思乡之情,想到的竟都是唇齿间留下的食物记忆,“时序在食物的更新中交替,方后乐并不馋这些食物,但他明白美好的生活是在这些食物中呈现出来的”。季进在评论苏州作家王啸峰散文时对食物特殊性的强调敏锐地指出了那些偏爱于日常饮食的作家们不吝笔墨背后的深意,“食物和气味是私人空间里生产文化的重要表现”,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除了满足身体的需要,还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与多元社会文化互动的空间”,这一点对于后现代记忆“日渐干瘪”的怀乡病患者们至关重要,求助于食物不但可以重构“时间纵深感”,“世界与自身位置关系”也得以重建,如此看来,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谈及“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的用意或许也在于此。如果我们接受卢卡奇的说法,即时间是“小说叙事诗情的载体”,由于“意义和生活被截然分开”,本质的/不朽的东西便和有朽的东西区分开来,于是“小说的整个内部情节无非是一场针对时间权力的(Macht Der zeit)争斗”,那么《桃花坞》中的叙事诗情则致力于修复意义与生活的裂隙,时间的权力一定层面上被空间意象剥夺,当作者以“橘子又红了”“秋风响了,第一次吃螃蟹”等句子暗示时间流逝,人物对时间的体验就不完全是一种绵延的自我变化,而是与物象循环以及记忆重叠的不变之变,如此也就突破了卢卡奇的小说概念,借道对现实性的把握,作者实现了以文章传统为小说重新赋形的初衷。
此外,“叙述的抒情”还是作者对以苏式文化所象征的“市井桃花源”的重新想象,一种田园不再的更现实的诗意想象。乡土是中国文学的经典母题之一,从《民谣》到《桃花坞》,王尧在不同层面上触及了对乡土文学的重新审视,在他看来,作为文化现实的“乡土”是一个比传统乡土复杂得多的概念,当空间上的城乡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是消失混杂,“新乡土叙事”首先召唤作家考虑“以什么样的身份介入和叙述新乡土”,当代文学关于乡愁的表述“更多的是城市‘侨寓者’的自我安慰,是虚幻的乡土而非真实乡土”,既然“抒情诗人在面对新乡土时的词语与大地没有实质性的关系”,那么作为故乡的市井是否也就必然成为“新乡土”的原型呢?小说多处写到市井与乡土的对照,如黑夜的清澈与浑浊、清晨的宁静与喧闹、时间的凝固与压抑等等,后者宁静而清新的生活甚至令方后乐一度认为明月湾更接近桃花源,作为市井之所的桃花坞反而“叫错名字了”,但前者终究无法承托他作为知识分子的全部想象,祖父教给他的“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桃花灼灼”的方法,“面对山野湖泊多少有些虚幻”。这虚幻源自文化的缺席,或者说桥的缺失,在方后乐心里,桥即是苏州文化的象征,他很早就意识到,苏州文化犹如一座座古桥,而生活本身却是一条条流水,通过桥与水的交错与错位,作者不动声色地阐释了主人公对苏式生活所象征的守旧秩序的矛盾心理,也在一定层面上传递出时间在这座城市空间中的附属性,而“他一生都可能是站在桃花桥上张望的少年”——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曾经遍植桃花如今没有桃花的桃花桥构成了他构建乌托邦想象的原点。
由此可见,历史之在与诗意之真恰恰需要文学的虚构空间才能得以妥善安置,而相较于陶渊明与世隔绝的隐逸之所,王尧的市井乌托邦描绘了干预而非逃避现实的深切愿景,反思文学性的同时重审文学与现实、历史之间的复杂渊源,不仅揭示了当代小说革命的迫切性,更指出了可能性。
注释从略,详见《南方文坛》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