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曲》:回溯经典表演的瞬间
在农历新春佳节的尾声,伦敦西区原版音乐剧《雨中曲》中国巡演收官站来到了上海西岸大剧院。音乐喜剧的风趣节奏,伴随舞者和雨滴间的轻盈舞步,让笔者这一晚的观剧时光充满欢腾与温馨。
音乐剧《雨中曲》改编自1952年米高梅同名经典电影,1983年最初在伦敦帕拉丁剧院首演。如今,到访国内巡演的是2011年由英国奇切斯特节日剧院制作的复排版。奇切斯特节日剧院成立60余年,秉承“好戏就该让世界看到”的理念,持续在戏剧、音乐剧领域深耕。该版《雨中曲》曾于2012年进入伦敦西区驻演,并在14年后的今天,仍在全球范围内巡演,可谓匠心使然,活力不减当年。
关于《雨中曲》,一段“身世”不得不提。它与我们熟悉的大部分音乐剧的原创逻辑不同,是先有歌曲后有故事,且歌与故事本无关联。作品最初的构思,来自米高梅制片人、作词亚瑟·弗里德,他想把自己与作曲纳西奥·赫伯·布朗于1929至1939年间为多部歌舞片创作的歌曲,集合起来做一部新片。
经过贝蒂·科登与阿道夫·格林——这对常年活跃于百老汇、主攻叙事音乐剧创作的伉俪之手,以从无声到有声的好莱坞电影转折期为背景,讲述默片明星唐与歌舞龙套凯西、好兄弟科斯莫之间的星途闯荡故事,使该片有了传世的基因。
其实,《雨中曲》类似以《妈妈咪呀!》为代表的“点唱机音乐剧”,只是在它诞生的年代还没有这一概念。而这种创作逻辑存在“为歌舞而故事”,故事成了托举歌舞表演的配角。为了复兴一首首老歌而做戏,常常被戏剧圈诟病。而《雨中曲》并未陷入泥潭,它在重新整合故事与音乐之间的关系。
首先,《雨中曲》承袭了有声电影刚鹊起时,围绕流行音乐、融合芭蕾与爵士舞、有声的踢踏舞与富丽堂皇的视觉效果为焦点的歌舞片范式,突出用场景展现风格与形态各异的歌舞表演。表演形态丰富了,表现的场景就很重要。故事被设置在电影片场幕后,以明星或演员为主角的方式展现歌舞表演,具有写实性。这类片场幕后故事在歌舞类型片中始终占据主力,后来的《红磨坊》《爱乐之城》亦是如此。其次,《雨中曲》又精妙抓住一个颇具戏剧性的危机——即1927年影史第一部有声电影《爵士歌手》上映,一个技术迭代对电影行业生态产生颠覆影响的时刻。就像剧中的默片明星们,正要面对被时代淘汰的困境,而资本与原本默默无闻的歌舞龙套们、身藏幕后的爵士乐手们却有了可乘之机。在故事有了适合的发生场域、危机等关键要素后,现成的音乐部分,包括“Singin'in the Rain”“Good Morning”“Make'Em Laugh”成了解决危机的必要良方,即一种带着小确幸的乐观精神。
乐观处世,是流行音乐刚刚起步,脱胎自蓝调布鲁斯及乡村音乐的灵魂内核。而在商业化的道路上,乐观的音乐精神成了市场主力。类似“Singin'in the Rain”,在雷雨交加的街道为吟唱者带去小确幸般自足感的歌曲赢得万众青睐。因此,在《雨中曲》中,故事承担着危机与矛盾的建立,音乐则是一种精神上的应对之策。两者相互勾连,浑然一体的同时,形成一套独有的音乐叙事逻辑。尤其,当我们同样身处智能时代变局的当口,作品中的乐观精神,似乎更有必要成为焦虑生活的主旨。
1927年是有声电影的起步之年。同是这一年,百老汇的《画舫璇宫》(Show Boat)开启了音乐剧从娱乐秀(不重叙事)转向叙事音乐剧的变革。音乐剧《雨中曲》既是在回溯电影史,如科斯莫一角以卓别林式的默剧肢体演绎“Make'Em Laugh”唱段,带着尖利嗓音的丽娜在复原歌舞类型片中“堕落天使”的形象。同时,也在回溯音乐剧发展的关键期。因此,《雨中曲》不仅是以舞台的6000升水,复原吉恩·凯利的经典舞姿,更是在回溯音乐剧表演的各种经典形态。包括合唱结合康康舞表现群像,三重唱搭配踢踏斗舞表现兄弟情,二重唱摇曳起交谊舞姿表现浪漫感,以及在“BroadwayMelody”中掺杂着百老汇经典编舞大师鲍勃·福斯、迈克尔·班内特、苏珊·史卓曼等印记的舞蹈表演,以肢体构建起一场危机面前,人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图景……
和《雨中曲》同时期,还有音乐剧《礼帽》(2012年)、《一个美国人在巴黎》(2014年)都以回溯历史的姿态,把时代记忆的老歌与老电影结合,重构被忘怀的永恒瞬间。这些瞬间在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动作之间,每一场演绎都在提供一次审慎细品的机会。对表演者而言,更是一次细抠经典表演程式的机会。经过细抠与提炼,为未来再塑舞台经典提供经验支撑。
我们可以认为《雨中曲》仍是一台“点唱机”,但不够深刻。它想给观众的,并非深刻大理,而是一次生动的欢笑体验,让我们在感伤来临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作者为剧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