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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文字边界,走向大文学
来源:文艺报 | 刘涛  2026年03月02日08:47

文字在中华文明中具有特殊的意义。许慎《说文解字·叙》言:“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中华文明载体固然有图像、工艺、建筑、仪式等不同形式,但主载体是文字。中华文明主要体现为经,先后有五经、六经、七经、九经、十三经等,也表现为史、子、集等,故称文字为“经艺之本”。《周易·系辞》言:“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夬》卦言“扬于王庭”。文字与政治密切相关,是政策与号令的载体,故称“王政之始”。秦朝强调“书同文”,既在空间上保障了政令畅通,又在时间上凝聚了命运共同体,万民至今受其惠。声音具有时空限制,不易流布后世,文字则可突破时空限制,故言“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文字之功大矣。

中国古代文盲率极高。1909年,清代学部统计,当时粗通文墨者300万人左右。古代中国,掌握文字进而能学习经典者,都是极少数精英阶层。精英阶层掌握了文字,进而掌握“政”与“教”。“政”主要涉及空间,掌握“政”意味着把握了当前;“教”还涉及时间,掌握了“教”意味着掌握了历史,也就拥有了未来。

清末以降,中国处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政治和文化同时受到巨大挑战。唯依靠精英群体独木难支,因此新民、启蒙之声不绝于耳,盖欲发动群众、士农工商同心同德共度时艰、共寻出路。五四新文学是一种方案,但其主要发生地为城市,目标读者为知识分子和市民,因此当时的文学主要通过文字呈现,表现为图书、刊物等。但当我们党到了延安,面临广大农村地区和巨大的不识字的农民群体,因此需要对文学艺术的形式进行调整、更新。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明确提出:“在上海时期,革命文艺作品的接受者是以一部分学生、职员、店员为主。在抗战以后的国民党统治区,范围曾有过一些扩大,但基本上也还是以这些人为主,因为那里的政府把工农兵和革命文艺互相隔绝了。在我们的根据地就完全不同。文艺作品在根据地的接受者,是工农兵以及革命的干部。根据地也有学生,但这些学生和旧式学生也不相同,他们不是过去的干部,就是未来的干部。各种干部,部队的战士,工厂的工人,农村的农民,他们识了字,就要看书、看报,不识字的,也要看戏、看画、唱歌、听音乐,他们就是我们文艺作品的接受者。”识字的工农兵,可以阅读文学;但工农兵大都不识字,怎么办?于是文学一变而为文艺。这一时期的文艺成果,不仅以图书、期刊的样态呈现,还表现为街头剧、朗诵诗、曲艺、版画等。大致而言,文学承担了提高的功能,文艺则承担着普及的功能。这一时期的文艺活动,突破了文字中心主义,将文学的载体拓宽,扩大了文学在广大农村地区的应用场景。普及的问题被高度重视,扫盲工作成绩卓著。新中国成立之初,文盲率约80%,农村地区高达95%,本世纪初文盲率降至9.08%,据2025年的统计,当前文盲率为2.67%,中国的阅读门槛问题已经解决。2025年12月公布了《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更是以法律的形式护航全民阅读。

上世纪80年代,因时代语境的改变,很多人开始强调纯文学。文学本体被高度重视,“自我”作为重要主题被深度发掘,文学的叙事得到强调,文学创作取得了重要的成绩,进入了新的发展格局。但很长一段时间,由于纯文学形成了相对固定的美学风格和叙事模式,导致文学与蓬勃发展的现实产生了一定隔膜,与读者日渐疏离,亟待进行改革。

表现之一,美学风格相对固化。纯文学有一套相对固定的范式,相对重视怎么写而不够重视写什么。不少作家尝试变化,特别是一些先锋作家试图描写变化了的中国现实,却也有不少“翻车”的情况。最近,读到一部描写传销的小说,题材很新颖,但明显感觉作者受到传统文学路数的过多影响,努力想写成“文学”的样子、要有情感线索等,反而不利于直接反映传销的内部情况。

表现之二,日益疏离读者,或者说,日益不能吸引读者。梁启超等人提出新民问题,又言小说可以承担新民大任。但梁启超底色是经学家,是较早向西方学习者,在现实政治上有着一整套变革思路,可担当启蒙大任。然而,当前不少作家的作品陷入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上不能提供思想养料,不若哲学、历史类著作;下不能提供好故事,有的作品甚至来源于生活却低于生活,不若短视频能提供情绪价值和娱乐效用。破解这个困境,或者“走上去”,提供丰厚的思想养料,或者“走下去”,讲好故事。当然,最好的是,通过故事提供思想,做到“事理不二”。

表现之三,过度崇尚西方传统,对本土传统重视不够。从五四以来,特别是在上世纪80年代,我们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积极向西方学习。这体现了一种开放、包容的胸怀。在百废待兴的历史背景下,这无疑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然而,中国文学向西方文学学习已100多年,今天应该如何对待西方传统?肯定不能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要鉴别辨析、转化吸收;也不能视中国传统如敝屣,以为它是现代化的负担,是沉重的翅膀,而是要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近年来,我们的思想发生了较大的转变,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提出具有重要的意义。要深入中西方传统,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对中西文化有整体性理解和系统化把握。

当下文学所面对的,既有翻天覆地的生活之变,也有日新月异的媒介之变。创作者需要以更广阔的视野观照现实,更深刻地把握中国经验,并进行思想观念和文学观念的更新。在此基础上,积极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艺新形式。

上世纪90年代后,互联网技术广泛运用,并不断迭代更新。这为推动文学变革提供了重要契机。互联网进入中国,迄今大致经历三个发展阶段。1994年互联网接入至2005年,此为第一阶段,主要解决信息需求问题,表现为出现新浪、搜狐等网站和百度等搜索引擎。2005年至2012年,进入自我表达和社交阶段,出现“人人网”等平台。2012年后,进入移动互联网阶段,智能手机普及使网络无处不在、无时不有,3G解决了语音和图片传输,4G解决了高清视频问题。前两个阶段互联网以文字为中心,第三个阶段则突破了文字中心主义,走向了影像等多媒体表达阶段。

表现在文艺上,第一、第二个阶段是网络文学蓬勃发展阶段,第三个阶段则推动了“网络文艺”诞生,除网络文学外,还出现网络电影、网络剧、网络音乐。新的形态、业态还在不断出现,2020年被称为微短剧元年。据目前的统计,2025年微短剧市场达到千亿元规模,用户达近7亿人。在传统文学期刊、出版社、电视台、舞台体系之外,出现以阅文、番茄、七猫等为代表的网络文学平台,以爱奇艺、优酷、腾讯、芒果为代表的长视频平台,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以红果为代表的微短剧平台,以喜马拉雅为代表的听书平台等。

互联网的迅速发展,深刻改变了文学的创作生产、传播、评价和管理格局,使文学发生了整体性重塑和系统性重构。此前,不同的文艺形式需要不同的具体空间场景,比如看电影要去电影院,看戏要去剧场,看电视要在家庭空间。移动互联网普及后,只通过一部手机就可随时随地实现不同的需要,文艺消费便捷程度前所未有。人民的需求是推动这一转向的根本动力。需求创造生产力,推动文艺创新。人民对文艺的需要,在形式上是多元多样的,诉诸眼睛的文字、图像、影像是需要的,诉诸耳朵的音乐、听书等也是需要的。人民的不同工作生活场景需要不同的文艺形式。比如,因为工作节奏较快,对强情节、快节奏的作品有一定需求;碎片化时间较多,对微短剧、短视频、听书等有一定需要。庞大的创作群体为推动这一转向提供了人才支撑。不同文艺院校培育了大量不同类型的文艺人才,不断涌现的素人群体不断带来新的生机活力。

基于这样的媒介语境和文学现实,我们需要积极构建大文学观来进行破局。

构建大文学观,要充分利用技术革新所带来的契机,根本途径是守正创新。守正就是守护好文学的基本盘,发表、出版高质量文学作品,不断推出优秀人才;创新就是要创造新的形式,甚至要突破文字的边界,不断建构适应新时代发展的新文学应用场景。大文学观视野下的文学是一种方法,具有基础性和战略性意义。文学重在神,而非形,与时俱迁,根据不同的时代、技术、媒介,可以出现不同的化身,表现为不同的形态。

构建大文学观,要走进多元的媒介形态。文字、图书固然是文学的呈现,但文学不仅在文字中,也可体现在图像、影像、声音和舞台中。不能单向度依靠文字,要诉诸不同感官,适应不同的生活场景。在文学走向文艺的过程中,文学起着基础和母本的重要作用。

构建大文学观,要推动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的双向奔赴和彼此融合。前者积累深厚、经营多年,优长在于作品丰富、人才众多、体系完备、管理有效,但也存在保守封闭、美学风格相对固化、人员流动不强等弱点。后者优长在于活跃、多元、创新,新形态、新业态不断涌现,从业群体年轻,其弊在于内容泥沙俱下、审核不足、监管相对薄弱。不应制造网络文艺和传统文艺的隔膜疏离,要在大文学观的理念下推动二者取彼之长、弃彼之短,双向奔赴、融合发展,形成整体性的中国文艺。

构建大文学观,要走出文本形态,走进社会和日常生活。文艺作品可以是一本书、一部电视剧、一首歌、一部电影,也可以是一个事件。比如,近日兴起的“便利店文学”就是有益的探索。文学可以发生在附近的便利店中,学生、工人、市民、外卖小哥、清洁工、失业群体、明星、作家等,可以在便利店的黑板上记下自己的生活、感受、祝福和期待。便利店文学具有平民性、广泛参与性和网络性,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具有“活人感”,是大文学观的生动实践。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