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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形与好形之间——评费多小说《雪崩》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季展伊  2026年03月02日09:41

人类能否战胜AI?在人工智能发展如此迅速且未来可期的时代,这似乎是个老生常谈且极其多余的问题——技术演进的方向早已不言自明,AlphaGo横扫人类顶尖棋手的那一年,围棋这项古老技艺的奥义似乎便已完成了从人脑到算法的移交。然而费多偏偏重提了这个看似多余的问题,《雪崩》中,欧迎风以人身迎战AI,在一系列“刺、断、扳”的搏杀之后,在棋形与眼位、厚势与薄味、愚形与好形之间,在被资本驱逐的前创始人与自己亲手写下第一行代码的程序的对弈中,作者没有编织出乌托邦式的皆大欢喜,而是选择了忠诚于现实主义:“神之一手”没有出现,“屠龙”失败,欧迎风投子认输。但整个故事犹如一局浩荡又余味悠长的棋,想传达的显然不是面对技术与未来的悲观,而是对人类勇气的高昂赞歌。

《雪崩》故事开头就是剑拔弩张的人工智能围棋决赛“电圣战”。这场比赛表面是双方AI“巨灵”与“火鸟”的棋局博弈,实际也是乔希阳与欧迎风二人的角力,乃至关涉人类能否战胜人工智能、人类发展将何去何从等更为浩渺宏大的命题。小说的时序像水波纹一样粼粼变换,“电圣战”现场穿插着欧迎风与乔希阳二人的往事、欧迎风幼时原生家庭的回忆,这些碎片如同严丝合缝的玻璃,逐步被拼合的过程也是人物形象渐渐生出血肉的过程。原来两人曾经是一个叫“科微”的互联网大厂的同事,彼时乔希阳是游戏部门的负责人,也是欧迎风的上司,年纪轻轻就位居高级副总裁,是公司接班人之一,前途无量;欧迎风则在乔希阳的支持下开发了女性向游戏《火线》。没想到游戏获得巨大成功的同时希阳却被公司边缘化,愤而辞职,欧迎风对此义愤填膺,紧随其后从科微出走,和乔希阳建立亲密关系并共同创立了“更新世”。“更新世”发展越来越好,乔希阳却渴望独裁,效仿前司的不义之举将欧迎风踢出局。

作者虽然将欧迎风和乔希阳设定成为曾经的情侣和商业合伙人,但并没有试图以浪漫化的关系作为花边消解二人博弈的严肃性,也将乔希阳的精明伪善、道貌岸然的细节细密织于文章中。乔希阳表面支持欧迎风做打破刻板性别印象的《火线》,却远非真正的平权主义者,对“女性向”的拥抱更多来自资本嗅觉,在烧烤摊决定和欧迎风共同创业时他便充满算计:“你是技术天才,我是商业天才,天作之合,再也不受那帮人的鸟气。他的面孔有些变形,眼中却又闪过一道精光。”,这道“精光”令他复制前公司的暴行,在榨干欧迎风的利用价值后设计出滥俗的“小三”戏码逼迫其离开。不难看出,即使是因输送利益而在公司权斗中失势,乔希阳“万言书”中的道德控诉所涵容的高度自恋的表演性也胜过真实的愤怒,他将自己包装为反体制的受难者,实际却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在资本博弈中占据上风。

小说“看与被看”的权力结构同样嵌套于空间装置里。空间不仅是情节发生的容器,还承担更丰富外溢的表达功能,《雪崩》中的空间书写超出了单纯的环境描摹,文本不断让人物穿行于神社、回廊、镜子、黑帐篷、透桥等场域,使空间翻卷成为一种外化的、可被阅读的权力装置。借用空间叙事研究常用的观念来看,隐喻性的空间会将物质空间拓展到心理、社会、文化等多重空间,并为文本解读提供新的思维模式。因此“电圣战”现场成为了一重涵容技术竞赛、舆论审判与性别权力的隐喻空间。

比赛场地伊势七幡宫“顶层此前除了一面镜子别无他物”的设置,在叙事上并不只是异域化装饰,镜子在日本文化中象征神明,意味着“被观看”与“不可欺”的伦理召唤;但小说旋即反转其道而行之,镜子并未保证比赛的公平,反而与媒体闪光灯、直播屏幕共同构成如同福柯笔下全景敞视的监控结构,欧迎风从被八卦围猎、到被短视频切片、再到被直播弹幕审判的全程恰恰是在镜像中生成又剥落,此处是空间把个体转换成可供观看、可供裁决的对象。从叙事学角度看,这里形成了三层空间的叠合:故事空间(比赛现场)-心理空间(欧迎风的低烧恍惚与回忆插入)-修辞空间(能剧典故与神话意象)。《雪崩》情节推进的同时,空间层级的转换增加了故事内部的叙事压强。

而与镜子相对应,“大厅角落有一座临时搭建出来的黑色帐篷”,黑帐篷是颇具政治含义的空间意象,它处于大厅角落,“耷拉着一条搭帘,像巨大的舌头”,既象征吞噬,也象征操控话语,它和镜子构成一明一暗的双重结构:镜子代表公开的观看,帐篷代表幕后运算与指挥,两者合谋,暗示比赛的公开性被技术与资本的黑色帐篷暗箱化。从“物叙事”的视角出发,盘活“物的施事性和活力”意味着物不再是主体情感的附属,而以多种形式进入故事线,甚至对人物发出质询,此处的黑帐篷正显露出“物的质询”的意图,它逼问比赛的公平性、逼问AI胜负背后的资源差与攻击手段,更逼问欧迎风为何必须以人类出战这样近乎献祭的方式去夺回主体性。

另一处牵连起小说首尾的空间是透桥。透桥被称作“结缘桥”,按习俗情侣需携手才能过桥,“透桥在夜色中飘浮,桥板的空隙,发黑的水面,风里夹杂着水腥气。你过不去的,你过不去的。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泛起,像男声,又像女声。在桥头转了几圈,欧迎风向另外一边走去,影子和树木,长草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开篇时透桥上涌起的不详谶语更像是欧迎风的心结,而经历了其后的故事和比赛的历练,小说结尾处让欧迎风最终选择独自过桥,并抛下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带缺口棋子,表示她拒绝与乔希阳、与虚假的爱情再度绑定,也拒绝被母亲及围绕其的创伤记忆牵引,透桥因此不再通向爱情,而通向主体的自我重建。

现实空间之外,小说行文也屡次嵌合了对欧迎风回忆和梦境空间的描写。人物的梦通常带有象征意味,与其心理活动紧密缠绕在一起,“其中一个梦,她赤身裸体,躺在一群生化人和机器人当中,脸像沙子一样风化,在黑暗中消失。”这个场景暗含了欧迎风潜意识中对于技术的本能恐惧,在赤裸的无防御状态下、在技术系统面前,人不再以职业身份、道德或社会面具自我保护,而仅凭籍肉身能否作为最后的证据,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同时是否意味着人本身会被逐渐降格成为机械与有机物的的混合体,乃至存粹的机械制品?如同在欧洲文学中有着悠久历史的“人造人”主题,譬如《浮士德》浮士德和他的学生用数百种矿物在烧瓶中成功创造出有着超常智慧的瓶中小人“荷蒙古鲁士”,譬如霍夫曼《沙人》中考普留斯和斯帕兰札尼制造的机械结构、靠齿轮传动的人偶奥林皮娅,由技术创造的“仿生人”或“人形物”之所以让人恐惧,是因其赋予了科技造物以人类外形的同时意味着技术可以完成对人类主体的替代乃至篡夺。故事里,欧迎风的精神恍惚同样折射了技术现代性对人的感知所施加的普遍压力。

除此以外,小说里出现的游戏场景、能剧演绎也无时无刻不和内容形成互文,“警报声响起,世界危机重重,平民出身的女刺客不得不穿越一道道关卡。物理界面。虚拟界面。通道和维度。时刻。投影。幻象。化身。玩家的奖赏与惩罚。羞辱。失分。中断。能力剥夺。资源消耗。钱,食物,弹药,战斗区传送。一场场危机,‘血条’颤抖。”一连串细密短语的堆叠展现出欧迎风设计的《火线》游戏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挑战,而游戏外的她“像游戏女主角一样,在某个关卡前,行动变得极其缓慢,甚至无法离开操作区域。而这,还是她设计的。”一个女性技术天才创造的虚拟世界,竟成为她现实命运的精确预言,游戏内外的界限在此消融,欧迎风既是游戏的设计者,又是被困在游戏中的女刺客,区别只在于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可以重来的虚拟关卡,而是资本、舆论与性别暴力共同构成的围剿。

开赛前,主办方邀请参赛者看了一出日本戏剧大师左阿弥创作的能剧,剧名就叫《棋》。“木质的面具,缓慢的动作,脚不离地的滑步,咿咿呀呀的唱词。该剧开篇以海岸上无数的沙石比喻棋盘上的棋子。舞台上,空蝉与轩端荻恍如两个幽灵对弈。那个叫光源氏的贵族男子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外。古老的恩怨纠葛,孽缘和复仇。一会儿蜘蛛,一会儿蝴蝶,一会儿猫。一盘漫长的棋局,缠绕着妖鬼,怨灵和异兽。定慧手,阿哞音。生死之命期,涅槃之无形。女子因‘五障三从’而不能成佛。一个僧人出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欧迎风先是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在一阵急促的木棒敲打声中惊醒。舞台上,幽灵不断叫喊,下棋吧,赶紧下棋吧。木棒声随之而起,笃笃笃,笃笃笃。字幕打出:‘女子围棋的胜负,带有现世的风情。’”

能剧讲述的是一千年前的孽缘和复仇,浮世绘描绘的是江户时代的风情,但此刻的“电圣战”现场上演的却是同样的剧本——无论是围棋还是“正妻与小三”的宫斗戏,都是两个女性在台前对弈,真正的权力主体则隐身于幕后。能剧中的光源氏“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外”,乔希阳的身影在黑色帐篷前晃动,此时现代商业空间与古老戏剧的幽灵空间被缝合在一起,暗示着一种跨越千年的父权结构的复现,它永远躲在暗处窥视,永远操纵着棋局,永远让女性在台前承担胜负的表象,而自己则是不露形貌又无处不在的“光源氏”。“五障三从”是古典时代对女性成佛的禁令,而“女子围棋的胜负,带有现世的风情”则是对这一禁令的世俗化改写,女性的胜负在此被降格为“风情”并被纳入男性窥视的目光之中,这与欧迎风的处境暗合:她虽然开发了“巨灵”的核心代码,却被排除在敲钟仪式之外;她在技术领域的天才被称作“性感”,成为投资人点名要见的“最性感的业务”;她的商业抗争被简化为宫斗戏,被剪辑进短视频的切片里供人消费。能剧中“蜘蛛、蝴蝶、猫”的意象轮番闪现,剧外欧迎风也被命名为“美狄亚”“狄多女王”“姑获鸟”,这些符号无一例外地将一个复杂的女性主体压缩为男性想象并畏惧的怪物形象。

小说主线讲述的是欧迎风与乔希阳的爱恨纠葛、AI“火鸟”与“巨灵”的缠斗厮杀,同时,欧迎风幼时有关母亲的回忆一直如影随形,穿插于故事中。如果说乔希阳线写的是资本与技术的权力史,那么母亲线写的则是欧迎风的感知史与创伤史。

欧迎风的母亲不仅给了她惊人的数学天赋,还教给她“科赫雪花”“分形”“速比”“超实数”“海岸线悖论”等概念,这些数学概念在文本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系统。科赫雪花的边界可以无限延伸、不断增殖,仿佛叙事的触角伸向回忆、梦境、戏文、直播弹幕与算法阐释的层层叠套,它的总面积却被初始三角形的外接圆牢牢限定,无法真正溢出,这则对应着小说中乔希阳所代表的资本逻辑、权力规则与舆论机制的强大规约力。母亲教欧迎风下棋时反复讲述的“厚势”“薄味”“大雪崩”培养了她敏锐的直觉和感知,更锻炼了她的气魄与坚韧,使得多年后的屠龙一战成为冥冥中的必然。然而小说中这位既是数学天才又被污名为“疯子”的女性最终在制度暴力与性别暴力的夹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文本始终没有给出可被证实的真相,究竟是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中学校长与医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父亲究竟是加害者还是另一个被谎言蒙蔽的人?这些疑问最终都没有被昭彰地揭开。在许多叙事中,道德失败或精神失常总是覆盖了女性消失的真相,仿佛自身瑕疵可以代替真正的恶行者宣判她们咎由自取,正如桑德拉·吉尔伯特与苏珊·古芭在《阁楼上的疯女人》中谈到的,在父权制的文学传统中,女性被简化为一组二元对立形象:纯洁无私的“屋里的天使”,或是狂躁危险的“阁楼上的疯女人”。前者是男性最乐于接受的理想形象,温柔、顺从、自我牺牲;后者则代表了所有无法被收编的异质性能量,必须被囚禁、被遮蔽、被抹除。这两种形象共同服务于同一个逻辑:女性要么成为符合规范的“天使”,要么就沦为应当消失的“疯子”。母亲周素秋的“疯”显然是来自这种内化的秩序,也成为了欧迎风长久难抑的创痛。

欧迎风起初隐瞒了自己会下棋的事实,因为在她这里围棋并不是雅事或智力游戏,而是与她生锈的童年、罹难的亲情紧密联结。从创伤叙事的角度看,创伤记忆会以空间、气味、物件、动作等感官方式回返,并在叙事层面上展示着疗愈的艰难过程,因而每当欧迎风的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枚棋子,记忆的闸门便会打开,叙事会不由自主地滑向童年、病院、逃跑、失踪等一系列灾难性事件。但即使在噩梦的围剿下,欧迎风还是在黑客攻击的混乱中举起手,一字一顿地说出:“沿用比赛规则的第五款第三条,作为个人挑战AI”。她的棋术训练来自母亲在码头边油腻腻的饭桌上画出的圆圈,来自那些被父亲踢翻的棋盘上骨碌碌滚动的棋子,来自那枚刺破手指后“嗖的一下吸走鲜血”的带缺口的白子,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在“巨灵”面前,人类没有“神之一手”。然而正是这种清醒的绝望让她的出战获得了另一种重量,她以自己无畏的方式,完成一次与母亲、与童年、与过去自己的隔空对弈。此刻,她以超然的勇气克服了沉疴与创伤,即使“屠龙”失败之后,她也“挺直着身子,平静地看着棋盘”,投子认输。小说中写道,“虚光中,一个女人的影子在雪影和风声中飘来。欧迎风在内心里说,姆妈,你见证了,我没有输,对吗?那个影子说,女儿,好样的......这一次,母亲没有叫欧迎风‘风哥’。欧迎风脑海里浮现出暗黄色江水中那件一起一伏的白大褂,她现在明白,那不是母亲的仓皇,而是母亲的从容,一生的从容。”败局之上,欧迎风迎来的是内心的释然,母亲对她称谓的变化交还了她的女性身份,也暗示着欧迎风终于完全肯定并接纳了自身,建立起坚固的主体。愚形之所以是愚形,是因为它不服务于胜负,它服务于辽阔的生命。在围棋里,愚形是劣势;在生命里,愚形却是拼尽全力、即使跌跌撞撞也依然行走的姿态。欧迎风最后一个人走上了透桥,桥那边是什么,小说没有交代,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着人类的未来。

让我们回到开头。“愚形”与“好形”之间,究竟隔着什么?如果说好形意味着秩序、规范、可被算法识别与复制的路径,那么欧迎风的愚形恰恰以其不可复制性宣示了某种抵抗:人类何其脆弱,充满创伤、破绽、不完美,却身负在算力巨大的AI面前殊死一战的勇气,可以跨越童年的阴翳、爱人的背叛,倾出无法被规约和驯服的桀骜生命力,这或许是人类在算法时代永不覆灭的黄金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