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一段沉默的诗史——读王士强《野草葳蕤,或地火奔突——“前朦胧诗”研究》
王士强《野草葳蕤,或地火奔突——“前朦胧诗”研究》一书,与他的博士论文有关。
2006年9月,王士强来到首都师范大学跟我读博。转眼间,一年紧张的学习过去了,王士强面临着博士论文的开题。经过一个阶段的准备与思考,他提出了两个题目:一是当代诗歌中“人”的形象和身份认同问题。具体说就是,通过对中国当代诗歌中“我”的观照来分析“人”的形象的演变史,并由此对当代诗歌中的自我认同问题进行探究。这个题目需要建构一套相对来说更为体系化的框架,“论”的成分更大一些。二是关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地下沙龙诗歌的研究。要尽可能多地收集第一手的历史资料,包括通过对当事人和相关人士的访谈,以客观地呈现出那一段被遮蔽、被遗忘的诗歌生态,“史”的成分更大一些。我给他的建议是,前一个题目固然对当代诗歌的研究是有意义的,但这个题目偏于理论性,什么时候都可以做。而第二个题目则时间性很强,带有紧迫感,需早些着手。所以,我支持他选第二个选题。
开题之后,王士强很快进入状态,专门购置了录音笔和数码相机等,对当事者、知情者以及相关诗人进行访谈。据我所知,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际上并不那么容易。有些当年的诗歌探求者,出于种种原因,不大愿意接受采访。有些人出国了,联系很不方便。王士强在联络与沟通、打消受访者的顾虑、诗歌文本的搜集与阅读、访谈提纲的设计、录音资料的整理等方面,花费了不少的时间与精力。随着研究工作的逐步深入,王士强将原定的题目作了调整,那就是把“地下沙龙诗歌”更改为“前朦胧诗”。最初用“地下沙龙诗歌”的提法,是由于这些诗歌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处于一种地下、民间的状态,是以一个个小的诗歌交流圈子的形式存在的,而“地下沙龙”的称谓则由于此前若干流传甚广的文章而为人所知,差不多是约定俗成了。然而王士强发现,“沙龙诗歌”的提法包含了一种精英化的自我设定和事后追述中的美化、拔高成分。实际上,这些年轻诗人的聚会,与德国的德·斯太尔夫人、法国的乔治桑夫人所主持的名人聚集的高雅沙龙等完全不是一回事,因而“诗歌沙龙”在私底下说说固然可以,但这一名称在文学史上能否成立是值得商榷的。而“前朦胧诗”则主要是从诗歌史角度进行的命名,强调其与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朦胧诗”之间的历史关联和发展演变。我认为,在这里,王士强所进行的不单单是两个名词之间的置换,而是体现了他的研究立场和明晰的问题意识、辨识能力。从这个新的命名开始,“前朦胧诗”“朦胧诗”“后朦胧诗”,就构成了描述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青年诗歌写作的一个清晰的系列,对当代诗歌史的书写是有重要价值的。
如今,数年过去了,王士强已从一个年轻的博士生成长为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学术骨干。随着理论思辨能力的增强、相关资料的进一步积累,他对博士论文进行进一步的充实与修改,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部诗学著作《野草葳蕤,或地火奔突——“前朦胧诗”研究》。
我认为,《野草葳蕤,或地火奔突——“前朦胧诗”研究》是当代诗歌史上一项富有开拓性意义的研究成果。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地区存在着大量的地下文艺沙龙现象。这些沙龙彼此之间也有交叉和交流。这些诗人流传下来的作品并不算多,但却构成了那个特殊时代的文学存在,与当时主流的诗歌秩序相比具有明显的异质性,形成了当代诗歌发展和变革的潜动力,为后来“朦胧诗”的出现奠定了基础。光临这些沙龙的诗人,既有日后广为人知的食指、北岛、芒克、多多等,也有留下作品不多的无名诗人,还有一些积极收集、传播民间资料,为诗歌做出了许多默默无闻贡献的人。在一段时间里,这批诗人在诗歌史上是缺席的。特别是,由于当时特殊的历史环境,这些人留下的文本资料并不多,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资料的流失也会越来越严重。同时,这些人也在一天天老去,有的已经离开人世,对相关历史资料的搜集与整理具有极大的迫切性。王士强的研究就是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出现的。他以一种清醒的历史意识和敏锐的学术眼光,把这些诗人的活动放到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下,与后来的“朦胧诗”“后朦胧诗”运动联系起来。这一发现、考察、辨析与写作的过程,彰显了作者的理论思维能力。
在《野草葳蕤,或地火奔突——“前朦胧诗”研究》的写作中,王士强将“口述历史”的方法运用到诗歌史写作中。通常的诗歌史都是在诗歌作品的文本分析和诗人传记资料搜集的基础上而立论的,即使偶有诗人口述材料的引用,也是零星的、片段的。王士强的“前朦胧诗”研究由于研究对象的特殊性,使他采取了口述历史的方法,即通过笔记、录音、录像等手段,记录历史事件当事人或目击者的叙述,从而呈现历史的面貌。特别是在普通民众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口述历史可以给那些原来在历史上没有声音的普通人留下记录,可以给那些在传统史学中没有位置的事件开拓空间。传统史学主要是统治阶级、精英人物的领地,口述历史则向民众敞开了大门,有一种向下沉淀的趋势。口述历史的这一特点,恰恰适合于记录地下诗歌沙龙中的这些无名诗人。王士强采访了十多位这段诗歌历史的当事人,积累了大量的口述材料,这些资料本身便是极为可贵的。在写作过程中,王士强又对不同口述材料进行了认真的甄别、考辨、分析,以力求客观地呈现出历史的原貌和复杂性。
王士强一直在诗歌研究与批评的道路上行进着。近年来,他的诗歌研究已经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无论是他对于“前朦胧诗”的研究,还是对于新世纪以来诗歌现场的批评、介入,都产生了不错的反响。“莫嫌海角天涯远,但肯摇鞭有到时。”士强,在诗歌研究的道路上继续前行吧。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