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走中读懂山河——读徐剑散文集《阅山河》
散文集《阅山河》收录的50余篇作品,横跨五辑,从“共一壶山水”到“睡城深似海”,分为地理寻访、历史溯源、人物追忆、文化探幽等多重维度,展现了徐剑跳出宏大叙事、直面内心与山河对话的另一面。报告文学与散文两种不同的文体,在他笔下相互滋养,既见证了他的开阔视野,更彰显了他对土地与人民一如既往的赤诚。
从报告文学到散文的创作,并非简单的文体切换,而是创作能力的相互滋养。徐剑在长期报告文学写作中所形成的严谨考据风格、事实核查能力,让《阅山河》的每一篇散文都有坚实的历史与地理根基:写秦长城,他不仅描摹固阳县天盛成段的残垣断壁,更援引《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还原蒙恬筑城的历史语境;写唐蕃古道,他循着《新唐书·地理志》的驿程记载,重走黄河沿古渡,打捞文成公主和亲的历史遗响。徐剑在散文创作中形成的细腻感知、诗意表达,也让他的报告文学摆脱了纯粹的史实堆砌,多了些人文温度与文学质感。
无论是报告文学还是散文,核心都是“写人”与“写心”。在报告文学创作中,徐剑关注那些为国奉献的平凡英雄;散文里,他在山河间追寻历史人物的精神轨迹与普通人的生命韧性。这种一以贯之的创作内核,让他的作品始终充满磅礴的生命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一古老的治学之道,在徐剑这里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创作实践。《阅山河》最鲜明的特质,便是在行走中读懂山河,在山河中读懂中国。这部散文集带着泥土的芬芳、风雪的痕迹与历史的尘埃,是徐剑数十年行走生涯的结晶。他的行走,不是浅尝辄止的观光,而是深入肌理的勘探;他的记录,不是浮光掠影的描摹,而是饱含敬畏的对话。为了探寻白唇鹿的踪迹,他22次入藏,从林芝到拉姆拉错,从热振藏布到羌塘草原,即便步履维艰,也未曾放弃;为了还原秦长城的真实面貌,他顶着烈日攀爬固阳县的野长城,在乱石阵与芨芨草中穿行,触摸两千多年前的城砖与蹄痕;为了追溯唐蕃古道的脉络,他驱车穿越花石峡,在玛多荒原遭遇野风,在星宿海仰望星空,循着古人的足迹一步步走进历史的深处。这种行走不是简单的地理跨越,而是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在海拔4500米的玛多县,他顶着高原反应徒步探访鄂木措;在北太行的古丹道,他冒雨穿越峡谷,追寻曹操《苦寒行》的踪迹;在阿里天文台,他攀上5000米的山脊,只为在七夕之夜仰望最纯净的天河。
数十年的行走,让徐剑对祖国山河形成了独特的理解。山河从来不是孤立的地理存在,而是历史的载体、文化的镜像与精神的家园。在他笔下,阴山不仅是一道山脉,更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的疆界,扶苏与蒙恬的忠义、秦长城的沧桑,都沉淀在山石草木之间;雪峰山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血性与坚韧的象征,抗日战争的烽火、导弹工程兵的牺牲,让这座山有了精神的重量;黄河沿不仅是一个古渡,更是唐蕃古道的见证,文成公主的驼铃声、刘元鼎的使君足迹,都化作了大河的涛声。他在行走中发现,每一座山都有性格,每一条河都有故事,每一块土地都有记忆。他的行走指向的是文化寻根。无论是衣冠南渡后闽南人对中原故土的眷恋,还是果洛三部在年保玉则的繁衍生息,抑或是磁灶镇千年未熄的窑火,都让他看到了中华文明的韧性与传承。他在行走中明白,山河是根,文化是魂,读懂了山河的故事,便读懂了中国的过去与现在。
徐剑的报告文学与散文,虽文体有别,却共有着一个核心特质:写人写事、写真写实,充满淋漓的生气与滚烫的感情。这种特质源于他对真实的坚守——无论是报告文学中的重大事件与英雄人物,还是散文中的历史遗迹与寻常巷陌,他都坚持以事实为经纬,以真情为魂魄。对真实的执着,让他的作品始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正如他在创作谈中所说:“文学的生命力在于真实,真实的力量可以穿越时空。”
他的文学风格离不开三个关键维度的滋养。首先是人生经历的深刻沉淀。徐剑16岁从军,在湘西的密林深处度过了青春岁月,这段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坚毅的品格与开阔的视野,也让他对土地、对军人、对家国有着天然的深情。后来,他辗转多地,从西南边疆到雪域高原,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有了宽广的创作视野。这些经历让他的文字既有家国情怀的雄浑,又有生命体验的细腻,形成了刚柔并济的风格。其次是审美理解的独特自觉。徐剑注重历史与现实的对话,宏大与微观的结合。他不满足于单纯的风景描写,善于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挖掘历史的痕迹;他不沉迷于宏大的叙事,注重从具体的人物与细节中展现时代的精神。这种审美自觉,让他的文字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细节的温度,避免了空泛的抒情与枯燥的考据,实现了大处着眼、小处落笔的美学效果。再次是美学表达的持续精进。徐剑的语言有着鲜明的个性,既吸收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凝练与韵味,又融入现代散文的自由与灵动,形成了“文白相间、刚柔相济”的语言风格。这种语言既能承载历史的厚重,又能传递情感的细腻,让《阅山河》的每一篇作品都有独特的美学张力。
可以说,《阅山河》是一部行走出来的散文集,也是一部沉淀出来的心灵史。徐剑以双脚丈量山河,以真心感受历史,以笔墨记录时代,完成了对山河中国的深度解码。我们从中看到了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对土地的敬畏,对人民的深情,对文化的坚守。徐剑曾在《阅山河》的跋中写道:“归化心野,方得山河真意。”他的行走与创作,正是一个“心归山河”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山河不仅是他的写作对象,更是他的精神家园;历史不仅是他的叙事素材,更是他的生命养分。身处当代文学越来越追求技巧与形式的当下,徐剑的创作态度和创作风格格外宝贵。这是一种回归——回归文学的本质,回归真实的力量,回归生命的温度。
(作者系《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