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大时代普通人的心底秘密——评刘汀《齐天大圣》
孙辛源是谁?他是刘汀中篇小说《齐天大圣》中的主角。他从乡下来到北京闯荡,这是一个常见的主题。但在常见的主题中,刘汀有了新的发现。这个新,是新的人物、新的故事,新的审美经验,是人性深处新的秘密。在当下空旷寂寞的文学天空中,刘汀放了一只硕大又精美绝伦的文学风筝。
我们刚接触孙辛源时,他在出版行业已经浸润多年,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了——
用他的话说,相当于原来是花果山的泼猴,后来当了弼马温,继而是西行取经的行者悟空,经历不知道几个九九八十一难,他终于到了西天,取了真经,成了佛,还是斗战胜佛。佛是什么,他有和别人不一样的理解——佛的意思就是,世上的事,都能看明白、说清楚,但是不说,就在那儿低眉垂目,或者拈花微笑。孙悟空的整个变形记,只有一个阶段孙辛源未曾实现,那就是齐天大圣。在他心里,只有当齐天大圣的那段时间,才是孙悟空最自由、最舒坦、最充实的日子。倒也不遗憾,这世上,活成“斗战胜佛”的人很多,能活成齐天大圣的,有几个?
这是孙辛源的个人理想,也是他对世界认知所能达到的高度。这里蕴含了他经过京城出版行业历练之后的某种野心或城府。当然,这只是小说的一个切口。按照小说的情节和孙辛源性格的发展,我们会一步步看到了他精神和业务的成长,也看到了他野心的膨胀。像所有来自乡村的青年一样,孙辛源只读过小学五年级,口袋里一文不名,表里如一地没有任何资源和背景。即便如此,孙辛源独行侠般地进城了。他不是陈焕生式的进城,浅尝辄止然后落荒而逃。他是踏着高加林、陈金芳、翟小梨的步伐进城了,他要大闹一场还未必离去。我们知道,外来者是城市的他者,是天然被拒绝的对象。城市的高楼大厦和外来者没有任何关系,乡村的熟人社会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因此,一个外来者要想融入城市并随心所欲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孙辛源真的与众不同,他就要在北京城闯出自己的天地,他虽然只念了五年书,粗通文字,也恰好他没读什么书,少了作茧自缚的可能。他仍然用乡村熟人社会的处事哲学,不断地开拓自己的人际网络,通过和各种人的接触,逐渐熟悉甚至精通了图书出版行业的各个环节,也在各环节的缝隙处,找到了攫取利益的可能。应该说,孙辛源是一个奇迹,他就像一粒乡村野生的种子,在城里的街巷飘来飘去,他顽强的生命力无人能及。他无师自通地热爱书籍,读不懂也热爱。做过许多临时工以后,他决定做和书有关的工作。
他像一个要打入行业内部的探子,目光所及发现所有可以深究的细节和问题,他通过这些对这些细节和问题的补充,赢得了信任并获得了入行的通行证。孙辛源做到了。他还不是正式员工的时候,他发现一壶水能倒八杯,然后适时地打水;他发现大学校长视察书店时,兴致不高,便及时地捧来书店里卖的校长的著作,使校长大悦。他成了出版社的员工。有了这一步,孙辛源便有了施展拳脚的天地。他在图书库房工作,这是图书营销的最低端,也是地位最低的岗位。对心怀大志的孙辛源来说,他并不计较,而且非常满足。他知道这才是起点。这还不是孙辛源的心机。最能体现孙辛源心机和格局的,是他意外盘出2000册社里卖得最好的那本《经济学原理》。他没声张,花了几天时间到处比对,跟销售部、市场部旁敲侧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2000册书的确是多出来的。到底怎么处理这2000本书,孙辛源琢磨了好几天,这可是将近100万码洋的新书啊。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倒卖出去,干了三年,他已经摸清了许多东西,物流、二渠道,甚至有些学校的教材科,他都掌握了一些。他可以找一个还算熟的二渠道,以较低的价格转出,至少能赚到十万差价:
那个夜晚,孙辛源坐在书堆上,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没有准确的答案,不过心里越来越清楚,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十万块钱,他想要一片天地,不用大,但得够他折腾。此时的他,已经不同往日了,从进入出版社的库房那天起,他想干的事儿都干得不错,一步步稳扎稳打,然后,他的野心也在一点一点变大。这不难理解,人就是这样的,一开始可能畏畏缩缩、小心翼翼,但走着走着,自信就来了,豪气也就来了。他希望自己能做更大的事,他也相信自己能做更大的事。至于更大的事具体是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楚,可是他感觉到它了。它就在那儿,吸引着他,逗弄着他,让他的心痒痒的。就好比,他确实是在走一条漫漫取经路,还不知道那经书写的到底是什么,但取经这个目标是确定的,毫不动摇的。
这是孙辛源的心底秘密,这个秘密让孙辛源变成了“大人物”,这个“大”不在于孙辛源放弃了眼前利益,他想到的是:“这不是2000册书,这是他手里仅有的一张船票,他得用它登上那艘客船,好渡到他想去的对岸。”孙辛源把这批书倒了出去,拿到了十万的现金,都给了汪伟。汪伟要了他的账号,当场转了两万给孙辛源。他知道汪伟的意思,有了这个转账记录,孙辛源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了。孙辛源让汪伟等等,他骑车跑到最近的提款机,把两万块钱取出来,又给了汪伟,汪伟不解其意时,孙辛源说,“这单生意我参与了,但我不拿钱。我就想请你帮个忙?”孙辛源要成为出版社正式员工。这时的汪伟除了答应没有别的选择。汪伟的猥琐就在于,他既得到了这个好处,又拖着不办孙辛源的事情。孙辛源用他的办法迫使汪伟就范。千回百转,孙辛源成了出版社的员工。
工作性质决定了孙辛源接触的人群。这个人群除了库房管理员以及营销人员外,以知识阶层为主。他只读过五年级,他不是知识分子,但他也见过了没有信义的汪伟、为稻梁谋的朱教授以及徒有虚名的大学校长等,这些读过书的知识分子,让孙辛源间或成了一个怀疑论者,读书还有用吗?包括他的孩子小燕,她读的书都是她不想读的。但是,孙辛源毕竟是孙辛源,他的信念是,如果不读书,什么是命运你都不知道。因此,孙辛源首先是一个“问道者”。这个“道”不是“道可道非常道”的“道”,这个太深奥,孙辛源不能理解;也不是“明道救世”的“道”,这个“道”太高大,他想都不曾想过。对孙辛源而言,这个“道”,是世道人心的“道”,是进入社会的“道”,甚至是投机钻营的“道”。他是一个小人物,他首先面对的问题是个人和家庭的生存。因此,这个“问道”也是孙辛源“自救”的方式。他利用了汪伟的私欲成就了自己的员工梦想,但也惨遭汪伟的打压,被派到重庆做西南区的销售。
到了重庆,孙辛源新租了两室一厅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年岁月里,孙辛源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傍晚关掉屋里的所有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远处的山影楼影,复盘一天业务,回忆往事,规划未来。偶尔有遥远的汽笛声波荡着传来,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也仿佛在一条船上,随着外面的嘉陵江水一路向东。
这是小说少有的抒情段落。它彰显了孙辛源此刻的心情,也预示了他将重新开始的人生。这个段落的重要,就在于作家刘汀是善于用抒情和闲笔的。不同的是,孙辛源的身份和为了生存的奔波,必须让他远离“小资产阶级”趣味,否则那就是作家的自作多情了。
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他将其命名为“悟空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他就要大干一场了。但现实是,命运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他还来不及大干一场,那场大暴雨便将他推向了命运的定数。小说第十节、也就是最后一节,写一场突如其来的“一场事先张扬的大雨”。这是一场真实的大雨,它由缓而疾,山呼海啸。但它更是一个隐喻,这是一场时代的疾风暴雨。孙辛源不仅必须面对,重要的是他在劫难逃。这时他头脑中的“蒙太奇”开始闪回——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被救援队发现,不过没关系,他此刻内心平静,眼前浮动着许许多多人的面孔:逝去的父母,再也不受病痛折磨;卢芳去寻找她自己的生活了,愿她幸福吧;燕子还是考上了大学,当不成演员,但她考了戏文专业;胡大夫摇头晃脑,仍在读那本《西游记》;眼镜收到了他烧过去的《书旅奇谭》,正撇嘴说,老孙,封面设计太难看了;老朱对着一锅红油火锅,将烫得刚刚好的鹅肠填进嘴里;小侯从病床上醒来,扭头发现床头那本旧书,兴奋地坐起来……
这几乎就是孙辛源一生中的最重要的关节。回到小说的开头,斗战胜佛是佛教封号,是指以勇毅降伏烦恼、破除执念的佛位,核心是“斗心魔、胜执念”而不是好勇斗狠,功德圆满的孙悟空是最知名持有者。成佛后跳出胜负心,以无畏之心断烦恼障,而不是执着于争斗本身,也就是修行到“破妄归真”的境界。因此,孙悟空才可以被命名为齐天大圣。孙辛源是否到了这个境界呢,他成了齐天大圣了吗。
小说中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极为隐晦,几乎不动声色:“眼镜”何必,那个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在监狱里还完成了《书旅奇谭》,书里他写到了一百本书;那个大学图官员小侯,年纪轻轻,但对图书的热爱催人泪下;但小说的怀疑和批判却一览无余,尤其是对知识分子的批判几乎没有情面可言。那个唯利是图的汪伟,终于做了副社长,那个朱教授为了版税也完全失了底线和原则。另一方面,刘汀的批判不是那种深恶痛绝恨之入骨,他尽可能地克制,尽可能从人性可以理解的角度,从具体的事例出发。他不是概念化地将一个阶层理解为一无是处彻底否定,而是看到了这个阶层巨大的分裂,传统文人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同时存在。孙辛源看到了这各群体的众生相,也洞悉了这个世界的人间百态。
孙辛源是一个弄潮儿,也是一个野心家。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在他的努力下他几乎要接近他的目标了。但总体上他的命运并不掌握在个人手里。社会大变革的不确定性是他难以预料的。而且任何人理想或野心,并不是都可以实现的,世界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因此,命运是有定数的。这个定数就是那个“万古愁”。如果是这样的话,孙辛源就是一个超越性别,超越年龄,超越行业的文学人物,他面临的困惑、焦虑或危机,就是我们曾经或正在面临的,我们就是曾经的孙辛源。因此,这既是一篇创造了独特人物的小说,也是一篇具有普遍意义的小说。
孙辛源是有谱系的人物,他是司汤达《红与黑》中的于连·索黑尔、巴尔扎克《高老头》中的拉斯蒂涅、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盖茨比等东渐式的人物。他身上有这些人物的某些特征。比如出身低微,有野心,有能力,更有征服欲,越挫越勇。但孙辛源并不是这些人物的简单复制,他不像西方文学中那些人物野心实现之后,人性中的恶也逐渐被放大并愈演愈烈。孙辛源当然也怀有个人野心,他也部分地实现了个人野心,但他没有加害他人的心机和算计。这是和东渐的于连·索黑尔等人物最大的不同。另一方面,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们发现最强有力的文学人物,比如路遥《人生》中的高加林、石一枫《世上已无陈金芳》中的陈金芳、付秀莹《他乡》中的翟小梨等,这些人物都是从乡村奔向城市的青年。从乡村到城市,在当下中国是一个巨型隐喻,它象征着中国从前现代奔向现代的过程。这些人物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也从一个方面示喻了中国从前现代进入现代不可能一帆风顺一蹴而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包括《人生》《世间已无陈金芳》《他乡》等小说,都蕴含着这个宏大叙事。不同的是,这个宏大叙事是通过具体的人物实现的。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为什么从高加林开始,这条道路上的人物络绎不绝。一条道路上只要有了络绎不绝,就构成了一个现象,这个现象也就构成了文学史的一个方面。它从另外一个角度告知我们,这是当下中国历史的大趋势,中国就走在这条道路上。高加林、陈金芳、翟小梨、孙辛源们的奔波、忙碌以及喜怒哀乐,就是我们当下生活的一个缩影,他们就这样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面镜子。这个现象也告诉我们,任何文学人物,都难以逃离时代的规约和限制。或者说,任何文学人物,都必须生长在特定的时代环境之中。这不仅是作家的历史感决定的,更是生活是文学创作重要源泉的规律决定的。作家只有敏锐地感应时代生活的发展变化,感应到笔下人物在这个时代的与众不同,才会真正创造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
读小说时我常常会想到刘汀,他是一个作家,一个编辑。他也曾在出版社编辑过图书。我相信,刘汀对书商、对出版行业的规则和潜规则应该烂熟于心。主角孙辛源几乎就是刘汀的附体,那一招一式似乎都是从刘汀的身体和灵魂中散发出来的。如果没有这个底气,这个题材是万万不可能触及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刘汀对人物、对世道人心和生活悲欣交集的体悟。小人物孙辛源四十多年的生活如一叶扁舟,在社会汹涌的波涛缝隙中激流勇进。但他无法超越掌控命运的力量,他的命运令人叹为观止也唏嘘不已。刘汀创造了孙辛源这个文学人物,创作了一部我们期待已久的好作品,他为这个时代注入了久违的雄心勃勃的文学气质,也孤勇般地重新建立了直面普通人心底秘密的魄力和勇气。
2026年新年伊始,是刘汀的《齐天大圣》为我们带来了文学春天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