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注定要继续讲下去
AI浪潮席卷各行各业,模式化的故事可以瞬间生成。我们必须直面一个问题:讲故事这项人类远古时代就迷恋的行为,在今天还有价值吗?
让我们直面今天的困境——我们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息获取能力,却也因此在很多时候陷入了意义的迷失与认知的混乱;海量的事实堆砌在一起,却往往无法拼凑出对世界、对他人、对自我的完整理解。
与此同时,在职场、在消费领域、在日常生活中,讲故事实际上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因为讲故事是人类为世界建立叙事模型的核心方式,是我们理解生命、生活与社会的底层逻辑。
从智人走出非洲到我们前往宇宙星空,讲故事始终是人类文化建构的核心动力。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就认为,人类之所以能从众多物种中脱颖而出成为地球主宰,关键便在于讲故事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让人类得以建构起国家、宗教、道德、文化等抽象概念,让分散的个体凝聚成庞大的群体,把孤立的经验联结成延续的文明。
虚构故事是人类文明的基础,那些看似虚无乃至荒谬的故事,却塑造了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和公共认知,定义了我们的生存方式,成为推动人类社会不断向前的文化原动力。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讲故事的形式几经更迭,从口头讲述到物质载体,再到电子载体,看似在不断变化着,但其内核实际上从未改变——讲故事在为杂乱无章的现实建立秩序,也在为纷繁复杂的个人体验赋予意义。用科学的术语来说,讲故事就是对文化熵增的反抗,是对文化秩序的建设。
可以说,人类对世界的所有认知,尤其是这种认知达成共识的过程,本质上都是一个个“讲故事”的过程。每一种思想体系,每一种文化形态,甚至每一种社会制度,都可以视为一套独属于特定人类群体的叙事大模型。
在信息爆炸的当下,讲故事的价值不是不重要了,而是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每天被海量信息包裹,我们比任何时代都需要一套更具人文深度的叙事模型,来整合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来对抗意义的虚无。这是文学始终在探索的核心命题。文学意义上的讲故事,从来不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刻,而是对现实的深度重构,以虚构为桥梁,以想象力为驱动力,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理解世界的新窗口。
长久以来,我们对故事的价值认知,往往停留在消遣和娱乐的层面,甚至对文学的虚构性抱有偏见,认为虚构的故事脱离现实,缺乏“真实”的价值。这种认知,不仅局限了我们对文学的理解,更忽略了讲故事作为人类底层认知方式的本质。事实上,虚构从来不是故事的缺陷,而是故事的灵魂。正是因为有了虚构,故事才能突破现实的桎梏,并超越个体的经验,从而构建出更具普遍性的叙事模型,让我们得以看见现实背后的本质,探索现实和未来的多种可能。众所周知,小说是讲故事的最高艺术形式,它是以虚构为核心,以想象力为路径,为我们构建着适配时代的叙事模型。在巨变的时代中,保持对世界的敏锐感知与对自我的清醒认知,小说这种文体是功不可没的。
我们曾经对于文化表述存在着一个迷思,那就是文化表述应该如实记录下我们的所见所闻,应该遵循一种所谓客观性的原则。我们很难接受虚构也是一种文化表述的观念,觉得虚构是在扭曲一种文化现实,是不值得相信的,是应该排除在“真实”的文化信息之外的。这样的观念对于以虚构为基本方式的小说写作也是影响巨大的,这涉及小说家如何理解虚构和现实之间的复杂关系,涉及读者如何理解一部虚构作品的意识,涉及批评家如何阐释一部作品的话语评价体系。无疑,这不仅仅是一个文学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乎人的存在与人类文化关系的问题。作为个体的我们如何体现文化的影响,我们是否能够改变文化的影响?
写作者置身这种处境是异常艰难的,如果不对虚构这个小说写作的根本方式进行反思,小说的艺术是不会进步的。我曾经在一篇创作谈中写道:“我常常想,目前一种有良知的写作只可能是隐喻性质的,假如我们依然照猫画虎试图再现一些场景,总是会因为信息的泛滥而失去真实的力量。文学的力量在于真实,而真实的路径却是虚构。虚构并不是谎言,虚构是条件的设定、睿智的发现;虚构是容器,容纳了生活中无辜、温柔与罪恶的一切;再往深里说,虚构是一种理想。”也就是说,虚构不仅是一种认识,也可以是一种方法。
个体的深层困境在很大程度上和文化的困境是具有关联的,没有脱离处境而存在的个人,更没有脱离处境的文化。我们必须考察虚构如何运作,那么想象力便是虚构运作的途径,经过这个途径而抵达了一个广阔丰富的文化空间。
大江健三郎在《小说的方法》中专辟一章来探讨想象力,在很多方面对我们是很有启示的。在他看来:“想象力机能的运作,其活动的轨迹是以推动力为特征的。这一推动力产生于构成小说各个层面的语言结构,最终导致想象力的爆发。”想象力成为小说叙事的动力,在语言层面上的每一步推进都显示了想象力的作用。“想象力的重要作用就是扭曲变形,破坏这些现存的固有观念,从而推进自我解放。没有这一点,无论对作者还是对读者来说,一切人类条件上的真正的创作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是扩展到文学总体甚至扩展到其他艺术领域都适用的原理。”小说的想象力为我们展现了一种陌生化的力量,让我们对熟视无睹的现实有了新的判断。我们可以梳理下大江健三郎的想象力观念,那就是想象力构成小说的动力,继而变形和反抗,最终制造出陌生化的效果,也即是说,重建了一种生活镜像。
经由小说虚构而产生的想象力,不仅在观念上改变我们,更在实际的社会层面上改变我们。现实对文学作品来说,即是一种修辞艺术的再现。在现代语境下,如果文学再现还是像以往那样摄像机般地罗列外部的环境与人物关系,那么也许意味着一种无效的现实。因为城市的空间不但是可以复制的,而且充满了不确切的流动性,所以从外部来抓住现代社会的精神特质无异于缘木求鱼。网络、电视、手机、GPS无所不在,将人从狭小封闭的地理空间里解救出来,投入某种自由无界的心理幻象当中。所以说,我们的现实空间一方面极端有限,一方面又被虚拟符号抽空了真实感,我们置身在没有具体边际的漂流状态中,这构成了一个现代城市人的基本困境。这种极具张力的基本困境对于文学来说是丰富的土壤,因为它可以构成小说叙述的矛盾、冲突与动力,最终我们得以获得审美的升华,从而超越现实。
当然,讲故事并非毫无来由的臆想,它寻找的其实是一个恰切的形象,这个形象不再如传统文学那样局限于人物角色,它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事物,或者是人与世界的关系本身。这个鲜活的形象作为隐喻得以突破语言与叙述的束缚,唤醒人们内心思想与情感的潜流,并刷新这个时代人类存在的体验。
将目光拉回人工智能时代的当下。现在许多故事往往将AI塑造成一个冰冷可怕的存在,一个试图取代人类并颠覆世界的“异己”。我们在虚构中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充满威胁的他者,用故事构建起对AI的恐惧与警惕,却忽略了一个本质的事实:AI并非独立于人类存在,它是人类智慧的外在显现,是人类认知能力的拓展,从此人类智慧可以叠加与延续。AI的出现,肯定不是人类文明的终点,若从文学的角度来理解,这反而是人类叙事大模型重新建构的新起点。我们要将AI纳入人类讲故事的范式之中,用更丰盈、更包容、更具前瞻性的故事,来探索人类文明的未来可能。
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否认,我们的文学正在面临危机,尤其是传统的叙事方式,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文学只纠结于字词句这样的修辞,恰恰是对文学精神的背叛。我们必须重新理解文学,不能再简单固守文学只是“语言的艺术”,要把“文学是一切叙事艺术的母体”作为一种必须践行的信念。
以文学为视野,就是用讲故事的叙事模型重新认知这个新世界。每一次好故事的诞生与传播,都是在更新我们对存在本身的理解。在技术疯狂加速的时代,文学的使命日益清晰,那就是通过无数写作者的努力,汇聚出匹配时代的叙事大模型。对于具体的写作者来说,就是要真诚地讲述属于这个时代的好故事。这些故事源于我们生命中的复杂体验,最终又回归我们的生存结构,成为我们加固自我,从而理解和改变世界的核心力量。
(作者系作家、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