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摹古推新,融会贯通 ——谈艺如乐图“百骏颂”
来源:文艺报 | 兴 安  2026年02月27日08:30

宝马(篆书扇面作品) 艺如乐图 作

艺如乐图是蒙古族知名篆刻家和书法家,他在刻字艺术、篆刻和书法领域都有建树。2025年,艺如乐图用半年多的业余时间创作出系列作品“百骏颂”,并从中国古典诗词、成语、典故以及当代流行语中遴选与马相关的短句,精心构思、创作了100方印章,作为献给2026年的一份厚礼。

2026年是中国农历的丙午年,即午马,民间又称“红马年”。所谓午马,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个意象,而午时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太阳直射大地,阳气达到极点。且“午”在五行中属阳火,象征着光明与炽热,而马在民间被誉为“火之精”,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力量与速度、高贵与忠实、活力与进取。还有,马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排名“六畜”之首。在古代,马匹的数量和使用更是衡量一个国家实力的标准和象征。在蒙古族游牧文化中,也有“五畜”之说,即马、牛、山羊、绵羊和骆驼,马也居于首位,因此,蒙古族又被誉为“马背民族”。马在蒙古族人们的心中是家庭成员之一,具有深深的情感和象征意义。比如马在蒙古语中的称谓就多达300余种,在中国古代的诗词以及文献中,关于马的字句数不胜数。艺如乐图在这方面做足了功课,查阅了大量资料,而且他本人就属马,作为一位有影响的篆刻艺术家,他希望在新旧交替、除岁迎新的节点,为新的一年的开元献上自己的祝福和期望。

诚然,面对浩如烟海的关于马的文字当中,选择吉祥且富含意蕴的字句,又不想流于平俗,确实不易。在他选择和创作期间,我也曾给过他建议,并提供了一些资料,比如“立马万言”,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有关马的成语,出自宋代政治家、文学家王十朋的《梅溪王忠文公集·上太守李端明书》,他夸赞唐代诗人李白的文学才华,“立马万言,而文章为天下之法”,意思是他倚靠马旁,即刻就能写出万字的文章,由此成为世间的典范。据说王十朋不光文采飞扬,他还以为官刚直敢谏、勤政爱民载入史册。2015年,蒙古族作家玛拉沁夫85岁生日的时候,我为他画了一匹迎风而立的马,因为他也属马,并题写了这句“立马万言,而文章为天下之法”。艺如乐图的这方印是以方形朱文小篆的形式完成,有秦汉朱文印的风格。但他又不拘泥于小篆的规整,而是引入了金文,甚至甲骨文的自由与随性。在布局上,印面中间处留白,使得“立马”与“万言”形成一种空间的距离感和彼此呼应的张力。他还刻有一方印叫“千金买骨”,也是我喜欢的寓意,这个成语源于《战国策》中的燕昭王招贤的故事:谋士郭隗以五百金购买死马骨为例,劝谏燕昭王以诚意吸引人才,最终使燕国成为战国七雄之一。我收藏了大小几方“千金买骨”的印章,也曾钤印于我创作的水墨册页《穆天子八骏图》中,但我对这些印章并不满意,感觉它们或过于工艺造作,或过于因循规矩,看了艺如乐图的“千金买骨”让我喜不自禁,它比前面的“立马万言”更随性更洒脱。同样是小篆,他刻出了毛笔的书写韵味,弱化了刀工的痕迹,使文字的线条流转自然,字形圆活,妙趣横生,让我想起隋唐时期的圆朱文印,如此将笔墨感融入刀石的尝试,在我所看到的当代篆刻家中不多见。

还有一方印是“八骏日行三万里”,这句出自唐代诗人李商隐的七言绝句《瑶池》。八骏是周穆王,即穆天子的八匹神骏,穆天子为了长生不老,寻求灵丹妙药,驾八骏西行,行程三万五千里,在瑶池与西王母相会。这段神话在《拾遗记》《穆天子传》等古代典籍中都有记载,但我最感兴趣的反倒是天子驾驭的“八骏”,尤其是它们的名称,神奇而有想象力。为此,艺如乐图还专门为八骏刻了一方大印,“绝地、翻羽、奔霄、越影、踰辉、超光、腾雾、挟翼”,尺寸为4×4厘米,这应该是他这组印章里最大的一方印之一。印面上,十六个字,八匹神马的名字,左右依序排列,恰如八骏驾车而行,气势非凡,又仿若听到马嘶蹄敲,车轮飞速驶过。此外,还有“白马入芦花”“插花走马醉千钟”“春风得意马蹄疾”“飞马踏地”等,这些大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经典诗词句,描写了马的状态,而马的状态其实也是人的状态,因为人是驾驭者、是主体,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诗中的人假如没有马的烘托和陪伴,那肯定是乏味而缺少意境的。这些印章,既有朱文,又有白文,红白交相辉映,既有古风,又有动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它打开了我的眼界。这两句诗出自唐代诗人王绩的《野望》,是唐诗中少有的直接描写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的诗句。艺如乐图在刻这方印章的时候是动了心思的,圆形的构图和布局,文字环绕在外围,中心是一个圆、一头牛,或马立于最核心处。这是一方图文结合的肖形印,圆形的印面,宛若俯瞰下的蒙古包,周围密布的文字又像是蒙古包的“哈那”(木头围墙)。

肖形印,又叫象形印,流行于战国至汉魏时期,汉代发展为高峰。内容涵盖各种动物。肖形印发展到现当代之后,融入了佛像元素,使肖形印蕴含了禅机与深意,但是不足在于世俗化的文人味道的肖形印日渐式微,比如人像、动物的刻画,过于具象,甚至写实,缺乏简洁抽象的诗性之美,削弱了肖形印的审美功能。所以,艺如乐图这方肖形与文字结合的印章,就显得格外难得且有创新性。

这组印章中还有不少封泥印或将军印,都是典型的汉封泥印的风格。汉封泥印是汉代用于简牍封缄的印章形式,在中国篆刻史上自成一派。清末民初,西泠印社社长吴昌硕的很多印就是延承了封泥的基因和况貌,高古雄浑,独辟蹊径,成就了他一代宗师的地位。总体考察这组“百骏颂”,如果我斗胆假借缶老先生(吴昌硕号“缶庐”)的金石法眼来验证,可否这样评价——分朱布白,朱白相生,疏密有致,虚实谐和,摹古推新,浑然天成。

中国传统的篆刻讲究“印宗秦汉”,就如书法,“学书须临唐碑,然后归到晋人,则神韵中自具骨气。否则一派圆软,便写成软弱字矣”。艺如乐图的篆刻如此,他的书法也如是。我非常推崇他的汉隶,抱有浑厚刚劲、古拙峻拔的风格。这几年我发现他开始更多专注于篆书的创作,这肯定与他潜心多年的篆刻和刻字有关联,使他对篆书的理解和书写颇有心得。作为篆刻家,他不仅将碑刻、金文、陶印、封泥的研究和自己在篆刻实践中获得的经验融会到书写之中,同时又将简牍和汉隶的笔法转换到篆书创作中,形成了他独特的“篆隶同体”的艺术风格。再看他的汉隶书法,显然也得益于篆书乃至篆刻的影响,他将篆书的笔意融入到隶书的书写之中,真正做到了“篆中有隶,隶中有篆”的融会与贯通。

我一直认为,一个时代的艺术或文学,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以清醒的胆识、高远的视野与创造的激情,开创一片新天地,为新的时代重立圭臬。这不仅是我对艺如乐图的期待,亦是对更年轻一代的属望。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水墨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