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2期|俞礼云:一滴水的奔流

俞礼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第七期作家进修班学员。在《青春》《萌芽》《清明》《解放军文艺》《飞天》等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多篇(部),著有小说集《浪漫生活》《毕业留念》等,有作品被《小说月报》等报刊转载。曾获各类文学奖项。
一
东林打来电话时我睡得正沉。静夜里骤然炸响的铃声让我心惊肉跳。东林兴奋地告诉我:“报告俞科,就在刚刚,教师招考的笔试折合分和名次终于弄好了。”我浑身提着的精神气一泄,有点怪东林还这么不着调,芝麻大个事半夜里弄得一惊一乍的。东林的重点却不是这个,“朱亮这回终于入围面试了。”我忘了自己还光着身子,一下子从床这头蹿到了另一头,差点栽下地板:“什么名次?”睡我旁边的老婆居然没有骂我“毛病”,反而迅捷地将耳朵贴到我的手机上。东林却没再多言,只淡淡地说:“现在最担心他能不能顺利闯过面试这一关了。”便挂了电话。
“毛病!”老婆指向不明地总结了一句,鼾声重起。我的睡意却被东林搅得干干净净。
坐着人事科长的位置,我觉得天天就坐在“二律背反”的纠缠里。很多研究生因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我们天长一中每年却为招不到数学、物理、生物这些紧缺学科研究生教师像蚂蚁爬在热锅上。后来,学校想方设法向市里争取到“校园招聘”政策,天长一中的新教师补充就不再参加全省统一招考。每到高校毕业季,市里几个相关部门组成“校招工作小组”,直接开进大学校园,我们称之为“拎着篮子直接去菜园里掐尖”。
那天,我们一行刚到师大“招就处”,场子还没搭好,就来了一拨找工作的应届研究生,有男有女,个个都清澈如水,活力四射。一问一答间,学生们的姓名、年龄、专业什么的基本情况我们全掌握了。看我们忙得团团转,朱亮很自然地帮我们搬桌子,支易拉宝,给展架立屏接线,插电板,还找来开水瓶给我们倒上热茶,这让我们在这似熟还生的校园里感到不少温馨。
按规定,在非招聘环节,我们不该和考生有什么接触,所以大家对这伙年轻人态度有点淡淡的。特别是听说一头乌黑披肩发的叶丹还是我们天长本地的孩子,爸妈就指望她能通过这次招聘,回家乡的天长一中工作,大家的心理就更加微妙。既想让她真的能被招聘上,又害怕惹来一向神经过敏的舆论“莫须有”的质疑,工作组里负责纪检监察的领导更是有点如履薄冰般谨慎。而且,我还渐渐看出些端倪,那个两只耳朵打着车轱辘样墨绿色“耳钉”的高个儿小伙和朱亮都对叶丹意思暧昧,也明显看出叶丹在两者之间的游移不定。一眼可见,“耳钉”不是一般孩子,气场、风度、场面把控,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和叶丹一颦一笑,瞟一眼就觉得二人比较亲密。朱亮虽然腿脚生风地帮我们做事,眼光却始终粘在叶丹身上。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学生,现场更加忙碌。我一向喜欢年轻人,心里对到场的每一个娃都涌出父辈般的温情,对他们的设防似有若无,甚至还故意指使他们干这干那。负责纪检监察的领导眼睛跟锥子一样,不断给我暗示、提醒,就差直接来拽我耳朵了。
随着招聘的进行,竞争程度渐趋白热化。整个过程看似有条不紊,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着刀光剑影,报名、资审、笔试、面试……每个环节都要残忍地淘汰一些人。虽然我们带来十多个编制,但分到每个科目上录取率也就在4:1。叶丹所在的生物组竞争最激烈,7个人符合招聘条件,最终只录取1人。大家第一次在现场体会到职场的残酷,我脑子里不时冒出不恰当的念头,觉得这些求职的学生像一只只可怜的羔羊,每个考官都能对他们生杀予夺。自始至终,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
理论上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叶丹最终却没能胜出,以0.13分的差距败给了朱亮。大家又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公平规则背后的残忍。叶丹远远地缩在屋外走廊一角,“耳钉”有点落寞地陪着她,那场景很长时间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朱亮依然一副透明阳光男孩的样子,跑着给她送去一包面巾纸擦眼泪,又转过身来麻利地帮我们拆卸易拉宝、展架立屏,依然没忘记给每个茶杯续上热茶。
谁也没料到,正式签约环节,这小子却把我们摆了一道:“我想放弃!”大家开始以为他开玩笑,惊诧地瞪起眼睛,垮了脸。我是签约经办人,尽量用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提醒他:“我们给你时间,和家里人慎重商量一下!”以我们闯荡社会的经验,这几年正值全球经济下行,各大跨国公司都在大范围裁员,毕业生就业形势非常严峻,能有一份带编制的职位,还有人才引进政策,租房、购房、特殊津贴等优厚待遇,机会极其珍贵。如果偏要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我觉得,对于朱亮,这无疑是个“紧要处”。
“那我再确定一下,按规定,我放弃以后,是依次递补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毫不犹豫地签了“放弃承诺书”,然后毅然跑到外面走廊的一角拽来叶丹,坚决地将签约笔递给她。
我注意到,叶丹脸上挂着泪,看得出她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是迟疑不决,双手一直是颤抖的。不知怎么的,我也替她感觉到了一种五指山压向孙悟空那样的沉重和压抑。
二
第二天一上班,朱亮来我办公室,说是帮学校送一份统计表给隔壁的东林,顺便来看看敬爱的领导叔叔。我正赶着核对东林连夜排出的面试入围名单,考生们翘首渴盼,分管副局长宏姐急等着向局长报告,然后签发、挂网。我没空理他。朱亮轻手轻脚去二楼水房打来开水,泡上茶,双手捧着放我电脑桌上,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扫地,整理零乱的办公桌,做得和那次校园招聘时一样,小心翼翼。
当时,朱亮放弃签约,将机会顺延给叶丹,大家都以为凭他那么强的实力,可能已另找了工作。后来知道他不但没有另外的去处,更没打算另找去处,单纯就是以这种方式让叶丹在他和“耳钉”间做出决断。谁都能掂量出“顺延机会”这只砝码的分量,叶丹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倒向了朱亮。
我不可能详细知道他们三个之间的事。据说,“耳钉”对朱亮做出这么猛的动作由衷竖大拇指点赞:“舍得下本,够野!”但并没就此服输,甚至挑衅,“世界那么大,肯定还有叶丹更适合的另一种生活方式,我也一定能帮她找得到!”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听说“耳钉”毕业后去了上海,真的开始了百折不挠的追寻。朱亮不用选择,陪着叶丹来到天长。
等我将核对的名单送交宏姐回来,朱亮还在我的办公室,见到我更显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作为招聘方的相关人员,我很清楚“边界”在哪里,不打算对有关招聘的事说一个字,就是他笔试入围、进入面试环节这样令人惊喜的消息,我也没打算随口一说——他应该通过“天长人才网”获悉——不是我明哲保身,真的是怕给他惹出事端。考编的生态非常脆弱,一个职位往往是几十几百双眼睛盯着,就是一道你“死”了我就能“活”的单选题,所以相互间盯守、监督,防范得十分紧,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甚至酿成“舆情事件”。
我知道这次能入围面试对朱亮意味着什么。叶丹入职天长一中以后,朱亮开始了在天长的东奔西走。先是在专门从事考编的培训机构教过一段时间,学员一听他本身就是个没考上编的人,不但怀疑他的水平,更忌讳他不佳的“运气”会传染自己,就隔三岔五地跟培训机构闹。有个头上揪了撮“冲天辫”的男生起哄大家让他停下讲课,站讲台上不要动:“没有考上编,在这里就没有讲课的资本,懂啊?”伤害很大,侮辱性极强。后又到了一家教培机构,朱亮书教得好,在这里大受家长欢迎。但他很快发现,有很多教培老师并没真正给学生补缺补差,而是教学生用CHATGPT写作业。学生学习方面的问题不但没有得到解决,还在思维方式、品德养成、行为习惯等方面滋生出更严重的问题。作为一个重点师范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朱亮知道这样的教育方式对学生成长成才意味着什么。他实在不能假装视而不见,不止一次在教培机构“工作复盘会”上拍着桌子责问:“这是要帮学生还是要毁学生?”这样,同行们便明里暗里排挤他,他也实在不想待在这样误人子弟的地方,便又转了出来。
我在叶丹家开的小面馆里听到这些事,实在不忍心看他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在天长什么社会资源也没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始终搞不到点子上,便帮他将关系挂到市里一家做劳务输出的人力资源公司,做起了向学校劳务派遣的活儿。我们辖区一百多所学校,常有老师突然生病、女教师怀孕生育、年轻教师外出培训之类事情,需要人临时顶岗,朱亮这样复习备考兼“打零工”的形式很受欢迎,何况朱亮的书教得特别好,在圈里有不小的名气,学校都乐意聘他。
也有最难的时候。一段时间里,没一个学校需要顶岗老师,复习的书也看得要吐,他便从出租屋里转出来,踅到叶丹家开的小面馆里透透气,顺便帮着端盘子,洗碗筷,跑前跑后,干得十分卖力。食客们听说他是个研究生,肃然起敬。后来不知怎么晓得他是没有正式工作的“编外人员”,顿觉“研究生”含着不少水分,言语间也少了顾忌。“硕士,给我加点醋。”“帮我把胡椒粉拿来,研究生。”朱亮便东跑西颠地替他们拿这拿那。
偶来店里的叶丹,敏锐地感觉到食客们的轻佻和戏谑,一股无名火一下子蹿出来,嗔斥朱亮:“你不好好呆屋里看书,‘充’到店里来干什么?”正忙在兴头上的朱亮像被兜头砸了一木棍,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更没料到叶丹会说出类似“充军”这样重的天长土话。
食客们的兴致被这么一“扫”,也有点不尴不尬。为他们的事一直憋着一股气的爸妈这回不再忍了,把盘碗摞出很大的响声:“谁碍着你啦?这么高一声低一声的,整天吊个半边脸,给哪个看呀?”厉声将叶丹怼得干站在那,好长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丹含着泪看一眼朱亮,小声抽泣着走了。
三
叶丹的爸妈知道些他们几个同学之间的事,对叶丹这样不咸不淡地对待朱亮早就有话要说。人家一个外地娃,大老远地跟来天长,有时间不好好和人家看看电影,逛逛街,做些小青年谈情说爱的热乎事,却成天待在学校里忙自己的学生,把朱亮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复习。四时八节让她带朱亮来家里吃个饭,叶丹居然跟爸妈呛火:又没最终确定关系,不清不楚的吃什么饭!尤其知道她一直在微信上和“耳钉”聊得火热,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因为不知道他们到底聊什么,是个什么意思,就更让他们有种不好的预感。
“世界太大了,不出来走一走你就不会真正知道什么叫‘外面的世界’”。一次,趁她发呆想心事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过这么一句——因为旁边挂了个淌着很长口水的表情包,爸妈印象最深,也印证了他们的担心——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勾引叶丹和他私奔嘛!
当然,叶丹爸妈对朱亮老是这样东讨西乞没个正经工作也很不满意,这次索性一下子直接说开:“小朱你也要看清现实,抓紧时间考个编制,再这样下去,和我们家丹丹肯定不行!”同时,也没忘将内心的担忧暗示给朱亮,“要长点心眼,主动和丹丹多处一处,不要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兜兜转转,几年时间眨眼就没了。朱亮强烈感觉到一个没有编制的临时代课老师在现实里的屈辱——不止一次,居然被家长硬生生地从课堂里驱逐出来——家长晓得了是个没编制的老师在教自己家的娃,不问青红皂白,结伴来找校长胡搅蛮缠:“一个临时代课的能上好课吗……优秀?真那么好怎么考不上编制啊?”市井的因果推导就是这样荒谬且无可辩驳——即使这样毫无尊严的工作机会,稳定性、保障性也无从谈起。现实对一个人身份的认同和挑剔,远远超出朱亮在大学里的认知!考编,显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票否决,且已远远超出择业的意义。
有一天在街上,他居然和夹着皮包、行色匆匆的“冲天辫”撞了个满怀。两人毫无铺垫地尽释“前嫌”,相互递了烟,打上火,考编培训班里焦躁尖酸的“冲天辫”居然是一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他告诉朱亮,当初培训班里的大多数同学早已从考编的“牛角尖”里钻了出来,豁然发现“编外”的天地原来这样多姿多彩,供我们选择的机会五花八门——现在大家都不好意思回想窝在考编培训教室的那些日子。
“也许开始选择考编确实是一种执念,但后来逐渐成了一种姿态。待大家真正进入多元的现实选择后,发现连这种姿态也是狭隘可笑的。”“冲天辫”始终是龙飞凤舞的口气,还劝告朱亮及早迷途知返,“考编培训班外面的世界,精彩到我们无法想象!”
其实朱亮何尝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深陷择业的“视觉隧道”不能自拔,每天就那么无奈地“沉”在小县城冥顽且偏执的认知里。往大里说,有编,意味着一个人社会阶层的跃升,你可以高高地站在现实食物链的顶端;具体说,有编,你的生活状态就是稳定、安逸、体面、有尊严!所以,即使作为对世俗的迎合,也还是不得不以飞蛾的姿态,向昏黄的灯扑过去。因此,和“冲天辫”们相比,考编于他,更像是从一种姿态变成了一种执念。
因为不是应届生,不再有资格参加校园招聘,只能参加一年一度“全省新教师招聘统一考试”。就像被施了什么“魔咒”,朱亮虽是重点师范大学毕业的研究生,超强的能力却变不成试卷上的考分,笔试一关就是考不过那些非重点非师范大学的本科生,甚至连函授、自考、远程教育毕业的学弟学妹也能轻易地碾压他——而且就像故意戏弄他似的,连续几年,每次离入围就差个一两分,成了人们口中著名的“孙山之外”。
一次又一次的钝击,令朱亮渐渐麻木,每次知道笔试落选的结果都忘了怎么沮丧,只得报以尴尬的傻笑。不知东林这小子从哪儿听来的,还是人家叶丹,每次出分就知道朱亮落榜的结果,虽也痛苦不堪——她没想到,校园招聘上一次看似平常的接受,让自己困进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牢笼——但还是默默地擦掉眼泪,绽出笑脸,很体贴地约上朱亮,来到天长城北的清流河边,把一切交给汤汤河水。
夜幕下的河水静流无声,一路向东,流进著名的高邮湖,宽阔的大湖连着万里长江,不尽滚滚,在上海注入浩瀚的海洋。他们就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坐着……月光清冽,夜风又细又柔,河水似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一切。慢慢地,朱亮感到心宽,眼润,身轻,几近物我两忘,忽然觉得这个本该极度痛苦的夜晚,居然可以这样美好。
当然,他不会看见,浓重夜色里叶丹一次又一次悄悄抹去的眼泪,更没往深处想一想,叶丹带他来河边的弦外之音。
四
叶丹家的面馆就开在我们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有时我去吃面碰到朱亮,惋惜他不该把好好的日子过得如此苟且,便试着开导几句,劝他眼光放远,试着走出狭窄的小县城,换种活法也许更好。我从事人事工作多年,跌宕起伏的事见得太多,说的都是些体己贴心的肺腑之言。但这时的朱亮却显出固执,甚至还有点幼稚:“敬爱的领导叔叔,世界再大,对于我,可能只有实在而具体的天长。”
后来我还是从东林那儿慢慢听得些消息。“耳钉”其实和他们一直没断过来往——前一阵子,“耳钉”落脚于中关村的清华紫光,心情大好,便约朱亮到北京去玩。朱亮也正好有“要事”找他——这小子研究生毕业后,真的用自己的方式,一路奔走,追寻他心中“真正有诗意的栖息地”。他先后融入过沸腾的深圳节奏;在秦岭深处终南山的僧房里猫过;有好长一段时间,在成都的“宽窄巷子”里住过来,住过去,细细品味“宽”与“窄”各自的微妙;去尼泊尔爬过珠峰的南坡,在极度严寒中体验过深度“雪盲”后的奇幻;站在帕米尔高原深处的“盘龙古道”上,执着地跟在朋友的车后,一步一步走过639个“S”弯,居然也相信,“一次走过所有的弯路,此后人生尽是坦途”……
谁也说不清中关村是“耳钉”待过的第几个地方——他们勾肩搭背,登上天安门城楼,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耳钉”左手叉腰,右手向虚空里豪迈地画了个大圈,指着宽阔的天安门广场和笔直向前无限伸展的古都中轴线,劝告朱亮一定要放眼长远,不能被一个巴掌样的小天地蒙蔽了双眼:“活着的全部意义,就在‘追寻’。每个灵魂如一只小小的爬虫,一定要让她在时间的秒针上永不停息地奔跑……”“耳钉”告诉他,这么多年的栉风沐雨,越是饮尽酸甜苦辣,遍尝艰辛,他越是相信 ,“诗意”就藏在艰辛生活的深处,“诗意”一定要与叶丹慢慢分享。
站在高高的天安门城楼上,看到这么长时间过去,“耳钉”的挑衅丝毫未减,朱亮差点一拳 “栽” 向他的脑袋——这也是他来北京找他的“要事”,他在心里无数次发誓,一定要用一记重拳将“耳钉”这些顽强不绝的念头彻底摧毁——但不可否认,那一刻,他似被“耳钉”磅礴的气势感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越过千山万水、蓝天白云,心胸霎有豁然开朗之感。但反转也很快,渐渐地,朱亮发现,他之所见,最终还是凝聚于北纬32°41′22″ 、东经119°00′04″的那个红色坐标点上——天长,从大唐天宝元年李隆基置县至今,一直弥漫着浓浓爱意的一座跨越千年的古城,天长都是“天长地久”——甚至还很清晰地看到叶丹在天长一中的教室里,正给学生做着“观察细胞有丝分裂”的生物实验。
那一刻,他更坚信,他整个世界的圆心就是叶丹,没有叶丹的世界,皆与他无关。所以,于朱亮而言,倾尽全力闯过“面试”这一关,其关键性与重要性不言而喻。
站在我面前的朱亮,在师大里的那种血气方刚几乎荡然无存,在社会上到处碰壁的痕迹却十分浓重,不知道如果再给他选择一次,他还会不会将签约的机会让出去。
“后悔不?”
“其实,有些看似热血奔腾的冲动,背后都有不自觉的深思熟虑。”
“所幸还有叶丹。”
“后来的一切证明,在别人眼里,我让出入编机会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没了拥有叶丹的资格。”
我莫名地感到一股悲凉。如果不是在办公室,我可能会紧紧拥抱着眼前这个清澈如水的小伙子。但这时我不能。我知道朱亮在出面试成绩这一天,给东林送统计表不是单纯的巧合,但作为一个人事科长,红线、底线、行区、禁区我是拎得清的。面试的微妙无法言说,不但藏在招聘文件的字里行间,也散落在现实操作的细枝末节里,但要靠考生自己去悟,去把握。作为和招聘工作离得最近的人,我不能有任何引导性的暗示。但我实在不能对这个这么多年在社会上倍受冷漠的年轻人视而不见,比冷漠更冷漠的就是对冷漠的冷漠。
犹豫间,我心一热,掏出手机,让朱亮看了一段视频,一个女孩边哭边写着什么。我告诉他,这是一次考编拟聘名单公布后,有人举报她在面试室候考时带了“平板”——当时“平板”也没使用,静静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但《面试公告》规定,此时的“平板”属于违禁物品,带进考场就是作弊。而对作弊的处理,所有考试就一把尺子:取消当次考试所有科目的成绩。所以,我们非常慎重,先调看了监控视频,固定好证据,再找来她面对面核实,还让她写下当时情况。她一直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潇洒而流利地写完。我们这才严肃地告诉她有人举报作弊的事。
五
“嗡”的一下,她懵在了那儿,半晌没任何反应。
我们谨慎地选择措辞,告诉她,经综合研究权衡,如果她主动放弃,可以不记入征信系统,也就不会影响她今后参加任何公考、研考等考试;如果她固执己见,那么只能根据有关规定程序处理,但结果肯定是取消录用资格,记入征信系统,3年内不能参加任何考试!她这才反应过来,当场失声大哭。这个视频就是她在签订自动放弃“保证书”时,我在旁边录下的。
朱亮应该明白我给他看视频蕴含的警醒意思——我只能帮他到这儿。朱亮在感到震撼的同时惊叫说:“这不是实验中学的庞丽老师吗?”我说:“是的。她是好样的,她把考编的外延和内涵都进行了拓展,她没被打趴下,并且坚强地耐受住了社会这个大熔炉超强高温的炙烤,第二年逆袭成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到天长人戏称为小城初中‘985’的实验中学,现在好像还是学校团委书记。”
我看到朱亮的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打转。
面试名单公示以后,社会反响平稳,我们心就放松下来。按领导要求,我让东林抓紧时间和市里几个部门做好对接,准备面试事宜。东林让我放心,绝对有条不紊,还不嫌事儿多地考我:“你可听说,这次朱亮找谁帮他做面试指导啊?”
年轻人到底精力旺盛,工作这么忙还有闲心管这些事,但也确实把我的胃口吊了一下。其实我和东林私下里早就帮朱亮分析过现状。初中生物组招录名额是3名,按有关规定,招录5人以下按1:3确定进入面试人数,朱亮以第九名的成绩勉强入围,而且,笔试分数与第三名相比,就差了17分。按笔试面试成绩4:6的权重,面试,他要比第三名至少多出近12分,才能入围。朱亮这个分数入围面试,用天长本地话说叫“欢喜不笑”,笔试分先天不足,差距太大,我们的结论是:朱亮翻盘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东林笑笑:“你倒忘了你常说的一句话,‘只要尘埃没有落定,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小子,倒学会以我之矛,陷我盾也。
朱亮应该同样做过可行性分析,也应该很清楚他面临的窘境。以往这个位次的学生,面试多是“不战而降”,选择放弃的居多。这一次,朱亮不但没有放弃,还很郑重其事地准备了——他找庞丽做指导。朱亮说,无学生上课形式的面试,跟平时有学生上课很不一样,仪态、礼节、节奏掌握,恰当处理好高潮,怎样抠细节,都要做到完美,只有从面试的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人才能有真知灼见。朱亮找庞丽,看中的应该是这个,也许,还有庞丽身上那股坚贞不屈且永不言败的顽强意志。反正不管如何,这样坚韧且勇毅的姿态,就已非常值得我们尊敬。
果不出所料,超强的实力让朱亮在“一切靠实力说话”的面试环节里狠狠地“亮”了一把。一向见多识广的面试官们当场都用不停地摇头来表示肯定——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连声的咂嘴此起彼伏,满分10分,给朱亮的赋分全是“9”字打头。统计结果出来,朱亮得分毫无疑问全场最高,比他所在的初中生物组笔试第一名的平均分还多了9.35分,这在我们面试的经历里算得上是巨大的反差。
但遗憾的是,按比例折合到总分上,朱亮只打败了他前面5个同样没有入围的难兄难弟,笔试前三名的位次无一被撼动。虽然比入围的第三名仅差0.02分,还是属于“欢喜不笑”——招考,又一次露出了它狰狞残忍的一面。
综合折算结果一出,我本能地跳了起来,连称可惜,可惜,太可惜!我从面试结果推及到朱亮具备的实际能力,联系到总是考不上来的笔试分拖他的后腿,质疑我们这样的招考设计科学不科学……情绪可能有点失控。负责纪检监察的领导眼光扫了扫我,小声提醒注意分寸。我不知怎么的就没控制好自己,一时有点发飙,“我就同情一下他,怎么了?天塌下来了吗?”
分管副局长宏姐赶紧过来拍了拍我,然后坚定地将我一拉,拽到屋子外面,低声呵斥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忍住,手重重地甩开了她。
“难得你还能有这样一股小青年的冲动。”等我平复下来,宏姐褒贬不明地说,“话说回来,作为招聘的核心参与者,你对一个考生表现出如此反应,如果被其他考生录了视频,发到网上,你能解释得清楚‘为什么’吗?”
我背上不觉有细汗渗出,看来是我草率了。细思即该明白,从校园招聘放弃签约机会的时候起,朱亮就该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现在,无论如何可惜,惋惜,痛惜,也只能无奈地祝愿他“下次好运”!
六
随着拟录用人员名单上网公示,新教师招聘工作进入扫尾阶段。趁着空档,宏姐让我陪她去南京联系新老师入职体检和岗前培训事宜。南京太大了,跑医院,跑大学,看场地,约人,协调,谈方案,抠细节,每个环节宏姐都要全部过一遍才放心。回到天长人困马乏,累得一睡不起。没想到东林在这节骨眼上,又给我来了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半夜机叫”。
显然,他没打算控制自己,声大,气粗,震我耳膜:“报告俞科,如果问‘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的含义有多深刻,这一回我是见着了。”
我有点嗔怒他总是在半夜吓我一身冷汗,故弄玄虚,还打断我的美梦。“你做梦都不会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如你所说,‘只要尘埃没有落定,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考入前三名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初中生物组的第二名还参加了今年的公考,昨天收到录用通知。一家人纠结了大半夜,一直商量到现在才发信息给我,要放弃这边教师编制。”我听他喝了一大口水,“我收到微信,截了图,保留好证据,一刻也不想耽搁,要将这天大的喜讯告诉你。这样,朱亮即可顺次替补……”
大概从瞬息变化的迅捷与无常,觉出人之命运偶然和不确定竟至于此,我听见他再次叹了口气,居然用文艺腔调感慨说:“唉,世事万千,彼此关联。满世界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突然改变你……”
东林挂断电话和来电一样干脆。睡我旁边的老婆居然没给我们作出个“毛病”的评判,却在一旁不易察觉地连抹了几下眼泪。
窗外,月光清淡,星空深远。我再无睡意,搞过这么多年的招聘,真没遇过这样过山车的事。奇怪的是,这时我居然不认为是什么奇迹,不过是正常的符合戏剧的“三一律”罢了。而且,还隐隐预感,我担忧的有些事可能就要发生了。
果然,没过几天,我和宏姐陪市领导到天长一中调研人才工作,期间谈到这几年校园招聘来的研究生,校长一下子情绪激动起来:“这些个娃,不光书教得好,为人处事也很有分寸,远超出我们的认知。”我这才第一次比较完整地了解到,那次朱亮将机会“顺延”给叶丹,虽然帮助她成功实现回家乡工作的心愿,没想到她从此背上了沉重的“五指山”,后来的生活被那道“‘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大明咒”压得全变了形;朱亮书教得那么好,每年考编就是入不了围,叶丹的内心开始是愧疚,后来是焦虑、自责,直至痛苦不堪。唉……
我觉出校长的欲言又止。告辞的时候,拽了拽他的衣摆,他会意地和我一道作别,站在学校大门边,告诉我:“谁能想到叶丹这娃……”
朱亮考编起死回生,很多人将这事作为传奇,添油加醋地演绎成“小伙河边呛水四年,一朝逆袭翻身上岸”的故事,还拓展到“咬牙坚持,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极端重要性。更有冷静的旁观者从朱亮身上看到,机会,对于一个人的稀缺,错过一次,可能终身就此别过。而叶丹,听到朱亮峰回路转的消息,反而没打电话约朱亮,独自一个人跑到城北河边的大石头上失声痛哭,很久,很久……她无来由地觉得那个生物组“第二名”的考生今后一定是个好官,一定会像唐三藏搭救悟空一样,能替芸芸众生揭去压在头上的魔咒,替寻常百姓排忧解难。
“谢谢你,第二名!”她边哭着,边对着河水鞠了三个躬,用自己的方式深深感谢“第二名”。河水不动声色,静静东流,但它真切地感觉到了叶丹发自内心的诚挚谢意,将它一丝不苟地带进高邮湖,流入长江,奔向辽阔无际的大海。
“如果我没猜错,叶丹现在已不在天长?”我脱口说道。
“也许。取决于‘耳钉’这小子在哪里。但是,人家是履行了正常请假手续的。”校长没忘幽默一下,“年轻人的事,你能看得懂吗?”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色渐暗,夜岚冉冉腾起。随着急促的下课铃响,“哗——”的一声,黑压压的一群青春逼人的学生排山倒海般从校园内涌出,潮水似的从我们身边奔腾而过。我们身不由己被裹挟其中,瞬间感觉到每一滴水的汹涌澎湃和疾速奔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