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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梁平:龙泉驿(组诗)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 | 梁平  2026年03月05日09:22

梁平,当代诗人、职业编辑。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现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院长、成都市文联名誉主席、《草堂》诗刊主编。

  龙泉驿(组诗)  

梁    平

 此刻多么宁静 

一只长尾鸟叫不出名字,

在草坪上溜达,有点像人的华尔兹,

没有舞伴。一只瘦小的麻雀十米之外徘徊,

进一步退两步,不敢近距离交谊。

湿地公园的水没有起皱,零散的竹叶舟,

静止在水面,小码头两个人擦肩而过,

一个我不认识,另一个我也不认识,

无须招呼。

春说立就立了,只是这种界限的拿捏,

我愿意取决于猫和鸭子,猫的叫声彬彬有礼,

即使夜半。鸭子和水的嬉戏还没有消息,

一切都不能确定。

焰火熄了,热闹戛然而止,

龙泉驿古道最后的马蹄覆盖我的兵荒马乱。

叶落的斑竹刺向高远的蓝天,

听得见拔节的声音,春风跃跃欲试。

 看见一条完整的蛇蜕 

后院草丛里的蛇蜕,惨白、瘫痪,

昨夜的细雨很适合完成这样的仪式,

没看见另一种蓬勃,或者重生。

早年五里坡赤脚与蛇有过邂逅,

冰凉直线从脚底至后背,只有三秒,

来不及躲闪、弹跳。

那是乡间的青石板路上,风高月黑,

我的脚挡了道,那蛇没有责怪,

从我脚背悄然借过。

相安无事,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谋面,

曾经在餐桌上有过几次偶遇,

我拂袖而去,毅然决然。

从蛇蜕的尺寸上看,它已经成年,

它的长辈以及兄弟姊妹有没有它的幸运,

完成它的“成人礼”全身而退。

想象它从哪里来到我的后院,

如何在草坪和凌乱的枝丫上冒死摩擦,

安全来之不易,心有戚戚。

世界上很多敌意来自假想,

或者轻信某个寓言,往坏里想多了,

很难做成一件好事。

一条完整的蛇蜕在我眼前,

很难看,剥离了肉身的空壳,

与我对视了很久,岐山村的天空晴朗。

我没有去收拾,让它自然而然,

最后与一棵草、一捧泥土相拥而眠,

我知道它的存在。

 山本外传 

山本是我养的一只猫,

虽然最早无人认领,但不是弃猫。

村上春树的父亲不该带年少的儿子,

骑一辆自行车,把一只猫带去海边遗弃,

结果是猫先于他们回家,

墙角惊恐的眼神,懵懂少年,

记了一辈子。

我家的猫取名山本与这个有关,

那是阴影,有阴影并不是一件坏事,

可以约束和规矩自己。

彬彬村长给我看年幼的山本的照片,

一眼就决定养了。

它从岐山村以外过来,很瘦小,

咳嗽的声音也微弱,披一身虎皮,

没有虎的威风,一副讨人怜悯的样子。

无限宠,宠出了它的任性,上墙、爬树,

它的豪横,与一只巨大的蜘蛛长时间对峙。

行迹越来越可疑,屋后竹林里潜伏,

有没有捕获不得而知,惊飞的

小鸟、蝴蝶不计其数。更为可耻的是,

门前新筑的鸟巢下,执着蹲守,

一棵草茎落下来也要扑腾。

经常去书房进修,在书架上思考

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比如,

猫虎的血统,威风的真假,比如,

貌似优雅的利己,

然后六亲不认地踱步,像硕士、博士。

假装的知识分子,渐渐长出凶相,

还是猫。更多时候摇尾乞怜的反差,

我已习以为常。继续宠,

身边有个参照物,即使捣乱、再捣乱,

绝不弃。

 蛇年春节 

家里小的们镇上追龙去了,舞龙的壮汉,

把龙耍成蛇,灵动的蛇,神一样的蛇,

曾经图腾的远古,伏羲和女娲,

用下半身创世纪。

昨夜焰火里,亲手把龙送上了天空,

落地的鳞片被风吹,怎么看也有蜿蜒姿势,

就是客家人叫的“蛇哥”,大蛇即龙,

洛带龙卷的风,巳巳欣荣。

在岐山村,主打一个红的色调,

一条蛇麻花一样缠绕的窗花,与红梅树上

密集的骨朵呼应,星花凤梨红红火火,

它的另一个名字,红运当头。

蛇是吉祥物的春节,从初一到初七,

我的手环累计运动一千三百八十一步,

酷似冬眠,却能上天入地,天涯海角的年味,

把我紧紧包围。

新鲜事很多,DeepSeek也在过节,

不吃不喝抢了风头,一场设计的化妆舞会,

没有入场券,好多虚荣进去以后,

鸡汤管够、溢美标签爆棚。

大蛇小蛇没有出来干涉,寺庙转场了,

人人找AI求个自我评价,都是上上上签,

皆为龙凤,一大堆好话取之不尽,

飘飘然自然而然。

过节多喝几杯酒也有幻觉,朋友之间

不会当真不会计较,醒来断片,

不至于羞愧难当。清清醒醒被计算机计算,

忽悠是最低级的一种。

我只关心自己,一肚子油水油腻了节日,

去菜园子捉虫,没有害虫和农药的蔬菜,

一个劲地疯长,长出自己的模样。

我家的猫时常扮虎,叫了一声,还是猫。

 泥土上 

泥土自由生长的满目青翠,久违了。

各种时令的蔬菜瓜果反季节,

住上洋盘的大棚。

烟火人间与泥土长时间有了隔阂。

风餐露宿的新鲜越来越稀缺,

田间地头的采摘只是陶渊明虚拟的悠然,

很难找到现实版本。

拔一棵带泥的萝卜淘洗,

这个过程几乎与世隔绝,手起刀落,丝滑,

佐以姜葱蒜辣椒凉拌,口舌生津。

比如冬苋菜瓢儿白豌豆尖莴笋土豆,

蒸煮清炒,甚至无须油盐酱醋,

新宠的标配应该拖泥带水。

真正的有滋有味只能遥想当年了。

岐山村泥土保持旺盛的生育能力,

泥土上的春夏秋冬,成为最奢侈的挽留,

有一种惦记牵肠挂肚。

 午后 

阳光明媚得有点离谱,

可以接受的明和一直忌惮的媚,同时光临。

天井水池里的鱼被猫长时间守候,

没有结局。我还在纠结,

要不要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地裸露。

想起无锡兄弟凌晨发来的短信,

探讨一个“搓”字,我想象这个字的动作,

与蹂躏相近。

而现在的明媚怎么也不能拆卸。

午后还有其他的消息,

比如小明和小媚厮混多年,并没有扯证,

还不是合法夫妻。

阳光下的阴影,太多的委屈都不会在意,

被阴的影子,有最结实的身体。

一只斑鸠把落地玻璃墙当成了天空,

一头撞死在露台上。

我注意力转移到生与死的拷问,

除了生死,其他都不是事。

比邻湿地公园漂泊的小船无人摆渡,

横在水中央。

 流水账 

今年树上的桂花迟迟不开,

很多人惊慌失措,很多人一趟一趟过来,

探听虚实。

今年地里红薯烂了内脏,虫子很活泼,

爬行的,打滚的,跳舞的,

成为红薯最新鲜的部分。

今年在医院和家里往返的次数,

累计十年的总和。病历卡上没有我的名字,

有比我重要的人。

今年母亲生日没能赶回去祝寿,多梦,

一些不好的梦困扰,不能说,

惊醒的夜很黑。

今年我和外界基本上没有联系,

不能不联系的屈指可数,联系以后发现

没有什么不能。

今年日光和月光没有异样,而我,

视力严重下降,仅为一寸,看见老鼠过街,

谈笑风生。

就事论事,今年反常只是我的问题,

屋后列队的慈竹正直规矩,没有节外生枝,

我家山本照常昼伏夜行。

 献词 

最后一盏街灯的光影,终止了遣词造句。

很多话说出来找不到位置安放,

一年的流水颗粒无收,

好看不好看已经过去。

媒体的新年献词正在播报,

主谓动宾加上程度副词造的句,

挑不出毛病。尽管与我没有多大关系,

还是心有戚戚。

太阳升起来了,蓝天蓝得很透彻,

树枝在天上的划痕刺眼,偶尔一片白云,

被风拉扯成绷带,包扎我,

怎么也找不到自己身上的伤口。

我给自己献词。无非也先是告别,

告别长寿路人满为患,并不年长的赶路人,

太拥挤,而且怀揣奇形怪状的患,

这条路不能依依不舍。

告别从简。比如一年的歉收,

节选甲乙丙丁、大小写一二三四五六,

一笔带过也是耿耿于怀,

还是一笔勾销的好。

以展望为主,展望这个词常用常新,

可以热血澎湃,经久不息的澎湃。

这个词的动作,要像孙悟空手搭凉棚一样,

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

路还很长,有悟空表率我信心满满,

路上的风光可以省略,千难万险也可以

省略,省略是最好的忘记。

如来佛指点,花果山山清水秀,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