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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钟正林:嘴路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 | 钟正林  2026年03月10日08:28

钟正林,2006年在《北京文学》发表小说处女作《斗地主》后跻身小说界,迄今已在《钟山》《当代》《红岩》《中国作家》《人民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刊登中短篇和长篇小说,入选过中国作协和其他出版社年选,获四川文学奖、《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展中篇小说奖、《作品》年度小说奖、《中国作家》散文奖、梁斌文学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导读

两岁多的小萌萌不会挂号加塞,脆生生的几句“爷爷”,却意外叩开了名医李德全的门。孩子童稚的呼唤,击溃了现代社会成人世界的淡漠计算。小说以绵密细节和方言俗语构筑起真实可感的川西生活图景,于小城百姓的琐碎日常与世态万象中,传达出久违了的人情温度。

 嘴   路 

钟正林

最先流感中招的是童奶奶,小区的人都这么叫,是跟着她老伴,那位和乐的童大爷叫的。童奶奶只要感到背心一凉,多半流感就上身了。

那天推着小萌萌去转了文庙广场回来,爬楼背上还是热乎乎的,脱下薄衣换上厚衣的一瞬,她顿感背上一凉,几十年的教训,一敞热风就中招。果然,饭吃完,童奶奶就感觉嗓子不对了,痒痒的。她赶紧撬了一瓶太极牌藿香正气液,多年的经验,这东西好;隔几小时再喝一瓶,若明天不对,开始咳嗽,就得去李老师诊所包几道药,包管有效。李老师叫李德全,名气大得很,棉花巷老街上一个小诊所,清早四五点就有人排号,主看儿科,大人的感冒咳嗽等毛毛病也治,只认熟人。小娃儿都搞不赢,哪会顾及大人呢,旌城无人不晓,大人们一般不会去李德全诊所添麻烦。情况是童奶奶至今与李老师一面之缘也没有,怎么会去找他包药呢?她自顾自笑一笑,真是想当然。

要不是儿子叫来带孙子,自己与老伴好端端地在辋川乡村过活着呢。来了三年多,身体还行,自己把自己照顾得也巴贴,没生过什么病,也就只是个听说,不知那大名鼎鼎的李老师长什么样。

趁小萌萌睡熟后,童奶奶轻手轻脚去了床那头,裹紧被子,捂一身汗,早晨醒来,嗓子就不痒了,人也似乎有了精神。这是她多年来一贯的自愈法,比吃药打针还好呢。五十多岁的童奶奶脸上漾起笑,赶紧洗脸梳头,换了神龛上的糖果,端庄地跪下,一脸恭敬,向着观音瓷像敬了一炷香,感谢菩萨的照应。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能出问题,无论怎么也要把孙女照看大。儿媳妇说了,即使萌萌五岁去了包头那边上幼儿园,接着上小学,也要妈,你和爸接送,我们两口子早出晚归,忙得呼儿嗨哟,回来一身都快瘫了,没精力照顾娃。何况萌萌那么巴贴她奶奶。妈,你和爸还伸不到皮。所以当奶奶的就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撑着,还有用。

然而自己没事了,小萌萌中午睡了起来却流清鼻涕,人也没上午精神,话啦子少了,不那么活蹦乱跳了。额头上一摸,发烫,当奶奶的就知道是在发烧,就是遭流感了,多半就是自己给染上的。自己喝了两瓶藿香正气液、捂了一身汗扛过去了,两岁多的萌萌却中招了。

问了门卫欧姐,恰是星期日,棉花巷的李老师不坐诊。赶紧抱下楼,推着童车去妇幼保健院挂急诊。量体温、查血、透视、照片,几乎该动用的仪器都过了一遍,医生说要输液。于是立马就要挂上点滴。童奶奶说我们那阵小娃儿发烧头疼咳嗽,都是包几道药就屁事莫有了。女医生睖了她一眼,问输还是不输?童奶奶说身上钱没带多少。女医生说,先开两百块药液输着,明天你带钱来再开。出了诊室,一位与她一起排号看病的秃顶大叔就说,只输一天不得行啊,这位妹儿,我给你说哈,我们健娃开了六天药液,硬是六天输完才莫有发烧咳嗽的哦,差一天都不得行。

两岁多的小娃儿输液,静脉血管找不着,就从额头上扎针管,让第一次见着亲骨肉这般的奶奶心里难受极了,却又代替不了。孙女她爷爷在本城当保安,说还可以干五年,时下的保安招不到年轻人,老年人只要行,未满七十岁的都可以,三班一倒,两天回来耍一天。爷爷本是想天天与孙女在一起的,看小萌萌那张笑脸,听她有事没事都爷爷长爷爷短地喊着,仿佛听着她脆生生地喊,当爷爷的就不晓得累了,乐开了花。但童奶奶说了,你还可以当小区保安,还能挣钱,就帮衬着儿子媳妇点,一个月两千块,我们仨的生活费都够了呢。爷爷在小区门卫室见着奶奶发来孙女输液的视频,当场眼泪花就出来了,明娃子小时,最多就是屁股上打过针,现在的小娃儿,活得不容易啊,咋会从脑壳上扎针管呢,以前自己从未经历过。明娃子就是童开明,小萌萌的爸爸。奶奶这般为后辈操心,或许也是小萌萌一岁半开口不是叫妈叫爸,而是叫奶奶的缘分吧,所以奶奶特别疼孙女。小萌萌与所有娃儿开口学语不一样的叫法让爸妈好生奇怪,又顿感不适,也是当妈的产假一满就又回了包头的原因,女儿你那么巴贴奶奶,那就让你奶奶带吧。看起来是一句气话,实际是相信,在远方打工的妈妈的无奈与放心。

小萌的爸爸童开明从辋川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川西的旌城建院,三本。毕业后觉得旌城这座新兴的城市还可以,就在城里开了家店送盒饭,生意也不错,就是累。某一天,一位同学说北京到包头的高铁餐厅招标,明同学你有高级厨师证,有胆子干不?那时的童开明刚与小萌的妈妈珍去社区领了结婚证,两人一商量,二话不说就直奔包头火车站,报了名,递交了从业经历、资质和标书,芸芸投标者,也只是跃跃一试,不中当旅游耍了一趟。某一天网上公示,童开明、李凤珍为首的六人团队还真中标了。后来明娃子与爸妈讲,中标的原因,一是自己与媳妇有厨师证、有盒饭的从业经验;二是那边人喜欢川菜;三是合伙人都有厨师证,结构搭配和谐。

晚饭后,童奶奶推着小萌萌去广场转转,是小萌萌吃了饭闹着要去的,屋里待不住,闹着喊“奶奶——转盖盖”。童音里的她把转街街说成了转盖盖,好听。

小萌萌额上一块白纱布,覆着的是输液留置管,以便明天再去输。一般病人在医院输了液肤色都好,小萌萌的面容却菜黄。童奶奶估计与孙女的体质有关。小萌萌差点满三岁,按理小娃儿满岁后身体就该慢慢地壮起来,这个壮是对流行病的抵抗,但是小萌萌却不行。奶奶曾对关心的人,也就是谈得拢的门卫欧姐说过,孙女的妈妈年轻不懂事,到生的月份了,还在逛街,吃串串也不节制;陪着她从乡下来的姐姐逛,逛了沃尔玛商场不算,还顺着穿城河走,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走到离家三四公里的青衣江大桥上游去了,运动量过大,当晚肚子就疼,进了医院,午夜过了一点点,小萌萌就出来了,比预产期早出来了二十一天。老年人认为,早出来的小娃儿身体都不大好。怎么会好呢?不到出土的苗提前被刨出来见了天,拔苗助长。

按理说小娃儿输了液脸色该好,小萌萌却不好。童奶奶想,难道是这娃儿的心情不好。有人会奇怪,不到三岁的小娃儿有心情吗?当然是有的,她的感知她的所见就是心情。只是她才鹦鹉学舌,简单地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简单地表达,还不知这人世的复杂。如果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巧合,那也是心灵的感应吧,应了老年人说的老话,小娃儿火眼高,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

小萌萌已输了一天液,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混合药液从额头流进去,那根在眼前晃动的透明细软管,眼前就是一根横亘着的管道,使她心理备受压迫。但只要输完液,走出保健院,从湖边路一走进文庙步行街,眼睛就有了神,亮晶晶的眼珠子忽闪着,盯着来往的人,好奇在寻觅什么。童车被奶奶推到一道竹篱笆道,小萌萌就呀呀叫着站住了。竹篱笆上的藤叶早已枯萎,但刺藤还是举着那么几朵白或红,那是初夏开过的蔷薇,虽然朵已很小,不是往日的成簇,也不精气神,却显出生命力。万物凋零的季节,那么白或红的几小朵,才显珍贵吧。它们在竹篱笆上的鲜活样子,仿佛力争做好某件事的人的不甘。也就是童车走到一朵白,很小的一朵,昏黄的街灯下玉一样纯的白,不经意看不见的一朵白蔷薇的篱笆边,一位眼镜小老头过来了,双手背在背上,踽踽而行地过来了。

实际上,小萌萌的大眼睛老远就忽闪闪地盯着戴眼镜的小老头了,这说明小萌萌与这位名中医的缘分。李老师的诊所在城北,星期日到城南的女儿家看四岁多的孙子,一周难得的有些远的散步却与小萌萌遇见了。

快走到童车跟前时,梳着小辫子的小萌萌向着小老头就喊了一声:“爷爷——”喊得脆生生。

双手背在背上的小老头就把眼镜脸偏过来,向着小萌萌,又向了向白色童车的周围。童车的周围并没有其他老人,有两位妇女已经走过去了。显然,踽踽而行的眼镜小老头是在确认梳着小辫子的小女娃是不是在喊自己。正在他犹豫的眼神向着童车上的小萌萌时,小萌萌歪着小辫子的头,又脆生生地喊了声:“爷爷——”

这次脆生生的声音在小老头听来就是亮堂堂的了,那双直端端盯着他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就是在喊自己了。

小老头不再犹豫,瘦脸上的眼镜就向着小娃儿:“真乖——”

慈祥的童奶奶慈祥地笑着:“这娃儿就是爱喊人,一岁零七个月第一声喊的是奶奶——”

“哦——难怪——”眼镜小老头脸上就有了丝笑,边笑的身子就站住了,喊着爷爷的白色童车也就在他的面前停住了。

眼镜小老头就伸手去摸童车里的小女娃的头,接着摸着了挨着小圆脸的稀疏黄发的小辫子。

“咋么了?”他问。

“哦,生病了。”眼镜小老头自问自答,移开了摸着小女娃小辫子的手。他显然是看见了下女娃额上的白纱布贴,那布贴下面肯定是留置的输液管,这是带过小娃儿的家长都懂的,何况小老头还是名中医。

“就是嘛——”当奶奶的接话道,“得了流感——都是我的错——我抗过了——给孙女传染上了——”

“现在流感已是常态。”眼镜小老头说。

“大人不怕,可是娃娃造孽啊!我们萌萌,见了护士举起针管就哭得嘶声蛙气的。”当奶奶的理了下额发说,“现在的医院,进去就要验血照片啥的,非要输液。哪像我们小时感冒发烧,包几片药吃了就对了。”

这时童车边已围了几个人,看着眼镜小老头一副尊敬的神情。

眼镜小老头的手离开了小萌萌的头,就要抬脚走,小萌萌歪着扎着小辫子的头,又脆生生地叫了声:“爷爷——”

后来奶奶想,这鬼精灵的萌萌叫得真是恰到好处。本要走的眼镜小老头就转过身,对推着童车的奶奶说:“明早早点来棉花巷,我给她看看——”

奶奶就有点木愣,连声谢也没道,心想这小老头是谁呢?你给我的孙女看看?棉花巷棉花巷,听起来咋有些熟悉呢?

这时的小萌萌却在童车里又叫了声:“爷爷——”这声爷爷叫得好欢悦。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婆对童奶奶说,你家孙女有救星呃,李德全大医生要亲自给你孙女看病。与太婆一起散步的两个中年男女向她及孙女投来羡慕的眼神。她一下反应过来,难怪得对方说棉花巷,看我这脑壳。于是童奶奶向着暮色中远去的背影大喊:“李老师——李德全老师——”

于是推着孙女转广场的奶奶心情就特好,就庆幸自己今天只交了一天的输液钱,不是自己今天下午出门钱揣少了,是老天有眼。小萌萌输了液回来闹着要去广场转悠,也是有感应,难怪得老年人说小娃儿火眼高,原来是孙女看得到她的救星呢。

于是高兴的奶奶就乐于宠着小孙女,小孙女嘴里吖吖着甜甜,她就说好,我们去小超市给萌萌买甜甜。要是往天奶奶会说,吃甜甜坏牙牙,不漂亮,我们萌萌不吃甜甜。车车过斑马线朝超市方向去,萌萌嘴里就呵呵地乐着,街灯照着小家伙一脸天真的笑,与下午输了液从这斑马线过的那个蔫蔫的小家伙判若两人。两岁多的小家伙一进了商场就自己翻出童车,自己去手选喜欢吃的东西,她站在嗲猫猫夹心海苔、奶酪豆、炭烧棒饼干、果蔬溶豆、AD钙奶货架前,葡萄样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平时奶奶只让她选一样,习惯了的她今天也只把手伸向了嗲猫猫夹心海苔。奶奶说我们萌萌生病了需要补充营养,可以再选一样,于是小萌萌把手伸向了AD钙奶。奶奶选了十来个鸡蛋和几颗小菜心,称了秤去收银台付了钱。中年妇女扫了码,童奶奶清点好几样东西装了袋却站着不动。中年妇女向了她一眼,又向了眼撕开嗲猫猫塑料膜的小女娃。奶奶这才轻微地说一声,小票。收银员哦一声,才把柜机上打出的小票扯下来递给她。她低估了眼前这位花白头发的奶奶,每选一样东西,当奶奶的都看了价,在心里过了数的,两样零食加鸡蛋和小菜心,总价早在心里算出了。一样一样扫码金额时,奶奶听着机器轻微地响,心里就咯噔一下,多出了三元八。奶奶一看小票,就轻微地问收银员,我只买了四样东西,你给我刷出了五样?边说边就递上装着东西的袋子,叫对方看。

中年妇女看了说:“不小心把菜心算重呱——对不起呱——”

这是涪江河流域的口音,如川西人叫医生为老师。每个地方的地皮不管怎么变,房子不管怎么高,但人说话的那点儿腔调是带着一方水土味的,如这“呱”尾腔,变不了。

就重新输入打了单,退了三元八现金给童奶奶。推着萌萌回家的童奶奶心里就不爽,什么不小心哦,自己已是第三次遇上这样的事啦。上月在东豪超市也是,买了七样东西多出五元五。同路的欧姐说她也遭过,现在这些人已经不能信任了,包括街边上卖土鸡蛋核桃的老年人,她家老刘就遭过寡鸡蛋和铁核桃,她在东豪超市里两次买东西被算多,从来没算少,嗨,你说怪不怪?听人说问题出在这些临聘的收银员身上,当然是已经油条了的收银员,对收银电脑系统搞熟了,且见惯不惊,多收的钱过后她们会重新下单揣自己包里,系统里叫更正,与售出的数目相合,管理审核与老板那里不会察觉。想到这儿,当奶奶的就又想到现在的医院医生,小萌萌她们这些两三岁的儿童,一个小感冒小发烧,非要验血做各种CT透视,非要输液。

就又想到了前几天刷到的一个视频。一个年轻人与一个浑身腱子肉的老头上高铁,年轻人背着大包,双肩带的那种,因是在前面,就先一步坐着了位置。腱子肉老头挺上去,比瘦弱的年轻人高大得多,一脸怒气。也可能是年轻人只顾着刷屏没发现他的一脸怒气,腱子肉老头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尊重被忽略了,抡起手掌,叭叭就扇了年轻人几耳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年轻人刹那鼻青脸肿,鼻血长淌。年轻人意识到是自己没主动让位,就一边手揩鼻血,一边嘴里轻声说:“大叔,对不起,我错了。”

边说就边站起背着书包的身子让座。腱子肉老头浑厚的身子却猛扑上去,把年轻人压在了下面,抡起拳头就砸。动车厢里的人看不惯了,上来几个年轻人拉开了腱子肉老头。有人呼乘警在哪里?列车员在哪里?这样的事也该有人管管吧?却没有工作人员出来。下一站,一身血污的年轻人背着书包下了,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了,问腱子肉老头,伤着哪里没?可气的是,腱子肉老头向着勤务员,向着动车厢里坐着或站着的人们气呼呼地振臂大吼:“这个社会怎么了?怎么了?”

童奶奶看着视频道:“不是这个社会怎么了,是你这个恶人怎么了?”

天呢!还讲不讲理哦,这打人的老头完全该被治安处罚。童奶奶把手机往桌上一搕,鼻子里哼道,他还有资格说这个社会怎么了吗?想到刚才在超市的遭遇,不止一次地多收钱,还有门卫欧姐与她老公的所见,她在嘴上重复了句,这个社会怎么了?

天就亮了,实际上天还没亮童奶奶就醒了,窗外的鸟叫第一声时她就醒了,她看过时间的,是四点五十一分。神明哪!她翻了枕边的万年历。今天是夏至,也就是第一声鸟叫的四点五十一分,真准哪。今天公历六月二十一日,农历五月二十五,早晨四点五十一分夏至到来,抖音里有人说,是二百二十八年来最早的一次。

也就是鸟鸣声一声唤一声地在窗外叫起来的时候,她就决定起来洗漱弄早餐,再推上孙女去棉花巷李德全诊所看病。之前有些纠结,妇幼保健院昨天输了半天液,今天去还是不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但一声清脆的鸟鸣穿过玻璃窗,露珠一般湿润了耳膜也湿润了她的心的时候,她就决定不去了,再也不能让针管和那无端的药液在萌萌的额头上晃荡了。当然昨晚她也是把在广场遇见李老师的情况给老伴打了电话的,老伴说这萌萌,八成就是遇见救星了。她说若不去保健院,以后保健院的医生会不会与娃儿过不去?老伴说,又不是只有保健院一家医院,再说几千年来小娃儿都是中草药治好毛病的,没有这些机器CT塑料管子药液瓶子什么的,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凭啥要遭那些罪!孙女的爷爷与她想到一块儿了。

于是她就起来,把萌萌的鲜奶熬开,盛在碗里凉着,老面馒头蒸好,自己的玉米糊糊搅好。天就慢慢地亮了,当奶奶的摇醒了孙女,好在昨晚睡得早,萌萌虽揉着眼睛,但没有往天样哭闹。她没睡新鲜总是要哭闹的,半夜里喊醒她去小号也要哭闹的。她妈妈走后,当奶奶的就没给她垫尿布了,就喊她有尿喊奶奶。孙女垫的是当奶奶的亲手做的尿布片,是她多年来穿旧的薄型绒布内衣内裤做的,还有用旧用烂的洗脸帕等,还有孙女的妈妈不穿了的衣服裙子等,她都积攒着,洗干净,开水烫过,整洁地收存在衣柜里,好不容易派上用场了。第一次垫在小屁屁下时,孙女还在月子里,萌萌的妈一手扯下,就丢在了地下,说再穷也不会穷得连尿不湿都用不起嘛。当公婆的想解释,那是自己选用儿媳妇你只穿了一年就没再穿的纯棉内衣做的,连边线,袖筒棱角和扣眼硬圈都是拆了的,但凡有丁点肉蛋蛋感觉不舒适的线疙瘩都是用刀和剪子剔除了的,一点硬度也没有,自认为比那尿不湿还透气。但是边上站着的老伴向她眨眨眼,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既然孙女的妈妈不喜欢,她就只有躬身捡起来,出卧室门后悄悄收存好。

直到孙女开口说话的那一声喊,一岁零七个月那一声含混的“来来”,第一声大家没听清,“来来”,也就是没搞懂萌萌喊的“来来”是啥意思,喊的谁?还以为她要起夜,要撒尿。当奶奶的常教她,要起夜喊奶奶。抱着萌萌乐和的爷爷也有些蒙,直到孙女的眼睛葡萄珠子样闪亮地向着紧挨着自己的奶奶,又脆生生喊了声:“来——来——”

边喊边就虾开了她胖胖的小手指,向奶奶扑去。

奶奶一下子就笑了,满脸的皱纹都笑了,笑来如春天湖面上一只水鸟的细足划开的波纹,弯弯曲曲的,延伸到水边。哦,萌萌,当奶奶的听见了,你是叫的“奶奶——奶奶——”

抱过孙女的奶奶双手把孙女半举了起来,举起来的萌萌向着下面的奶奶咔咔笑起来,银铃一般。

坐在沙发上刷屏的女娃妈的脸刹那就阴沉了,丢下句话:“这女娃不像是亲妈身上掉下来的样?”意思是不恋亲娘。第二天,当妈的就赶动车返回了包头,至今没回来。女娃的爸去年春节回来,她也没回来。

儿子说,女儿她妈本来就没心思带萌萌,是他哀求着要一个,还把自己的工资卡给她管,她才勉强同意的。她的心思一天都在耍上,她那个班也是娱乐场所,一月难得归几次屋。还经常与他吵架,骂他找不了大钱,嫁给他倒了八辈子的霉。

当妈的就劝儿子,现在找婆娘成个家不容易。我们终南山辋川里的年轻人打光棍的多,接个婆娘要五六十万,房子车子,彩礼,一样都不能少。现在女的都俏得很,年轻点的都往城里钻。儿子哪,你让着她,忍气家不败。

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怀孕坐月子那一年,她度日如年,如在坐监狱一般,好在微信是个好东西,你看她深夜都在刷屏,眼睛绿闪闪,幽灵一般,有时笑出了声,有时还在举着拳头跟着耶耶地吼。

儿子说,咋不开口就喊奶奶嘛,四十天以后到两岁多,都是奶奶在带。没奶水,每次的奶瓶都是奶奶温热的,奶奶抱着孙女在喂,咕咚咕咚,边喂边夸小萌萌不刁嘴,小萌萌乖。夜里闹床,奶奶赶紧拿来磨牙棒;边吮吸着,爷爷就拿本格林童话书念给萌萌听,边念眼角边的皱纹笑来菊花样;有时放歌给她听,她听着盯着视频,小腿儿居然在床上扭动起来。冬天冷热变化大,细心贴心照看着的都是奶奶呢。萌萌的妈妈走了后,当奶奶的才开始跟孙女垫自己做的尿布片,无论是爷爷垫,奶奶垫,每次小萌萌都拱着小屁屁,不吱声,脸上一副受用的乖萌表情。

去棉花巷要坐21路公交,过东桥的下一站就是西街;西街是老旌城的主街,也是旌城最老的街。来旌城摆羊肉串摊的维吾尔族人在西街,回族的牛肉清真馆开在西街,西街就是个五味杂陈的地方。棉花巷就是西街两横两竖四条井字形小巷子中的一条,街窄人气却旺,早晚和周末,吃吃喝喝挑挑选选点家里所用,人来人往就有些接踵摩肩,恰似这种接踵摩肩,小城人乐和又喜欢。许多的大街大场子空旷如原野无人气,就是没有搞懂人的乐和与闹热的真谛。衣帽鞋袜手链首饰这些女人喜欢的小零碎小物件自不必说,小面馆小火锅小夜啤酒摊小麻辣串串就不只是女人的喜欢了,还有生意火爆的小茶馆小麻将馆等也并非只是男人们的喜欢。

果然如童奶奶所料,才到棉花巷的拐弯,就见一长队的人已经站起了,手牵着拉着,或各式童车推着穿花着绿的小娃儿,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三个滚滚的、四个滚滚的童车,此时在童奶奶眼里就是一张张没精打采的小娃儿们的脸,打着呵欠的,鼻浓口水的,眉眼不伸的、正哭闹着的。童奶奶就跟着站起了,童车排成行,人列却没动,也不会动,李老师八点才开门坐诊呢。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才七点一刻。背着的拉着的推着童车的还在来,队列还在加长,随街沿蛇形一样。滚滚是俗人对车轮子的口语,滚起走嘛,车轮滚滚,很形象的。炙日还没有出来,小巷子一片清凉,就是一会儿炙日出来,也有蓬蓬的梧桐叶在头上遮着呢。这归功于棉花巷子里的老梧桐树还在,如一些老房子般还在,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拆除,老旧城区改造是早晚的事,老疙瘩们犟不过家里的年轻人。起先园林工人是要砍要锯的,被老疙瘩们吼住了,手牵手挡住了。据说有天晚上夜里有响动,叶大爷、吴大婶等十来个老疙瘩把几位拿电锯的捉住了,用老年手机打了110,警察来了,其中一个就是叶大爷的孙子。工人说是园林局叫砍的。叶大爷的孙子打了电话核实,正色道,正大光明的事不该深夜作业嘛,咋学贼娃子的行为?第二天上班,叶大爷、吴大婶几位就去政务中心12345窗口,据说一会儿市长就知道了。这以后拿电锯的就再没来过棉花巷,说是旌城需要一条老街,这条街可以以旧修旧。沿街的铺面已经陆续打开了,有木门板,也有卷帘门,有平房,也有小二楼。

童车上的萌萌小脑袋斜仰着睡着了,是起早了,往天这时候她还在家睡的。童奶奶看了下前面的队列,长长短短的至少四十来人,后面排了多少她不管,只要李老师能给孙女看病就行了。听人说过,李老师一天只看一百个病号,不管一点两点,看完了才吃午饭。一百个,不晚,轮得上自己孙女的,再说实在不行,自己就上前去招呼李老师,他应该记得昨晚广场上的承诺吧。这样想着,童奶奶的脸泡子上就起了个涡,人说是酒窝,就是笑了一下呗。她伸手理了理孙女身上的薄布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小萌萌的胸。虽然夏至了,太阳不到的地方风还是有些凉。挨着自己最近的,前面是一位大姐,拉着一个男娃儿的手,那男娃儿站一会儿,又跑开了,硿硿咳几声,去前面看一下,卷帘门开没有,还侧着头用耳朵去听;一会儿又过来了,挨着婆婆站着,东张西望的,有四五岁,只是点小感冒吧。后面呢,是一位中年妇女,不像其他站队的,背或抱着或用车车推着娃儿;她身边没有小娃儿,也没童车什么的,难道她是给自己看病?李老师也给成人看病的,排了队站老半天,不看不好吧。或者她是李老师的熟人。她一侧身,童奶奶就觉得有些面熟。

一股凉风从巷子口吹来,不要把孙女凉着了,童奶奶又捂了捂盖在孙女胸上的薄布单。随着这一股凉风,随着自己脸上的这一个笑涡,就听见有人在喊,李老师来了。随即听见卷帘门吱嘎嘎一声声响,像是在栏里憋久了的鸭鹅的欢叫。一位穿白大褂的小老头就坐在了矮屋檐下的桌前,红得亮堂的木漆桌儿,身边站着两位年轻医生,一男一女,同样的白大褂,是实习生吧。那小老头扶了扶脸上的眼镜,就把手伸向了坐近桌边的一位小娃儿,开始望闻问切起来。

童奶奶看清了,戴眼镜的就是孙女昨晚喊着爷爷的人,在文庙广场老远就望见,喊了两声爷爷停下脚步的人,摸着孙女头的慈祥的小老头,临走时又回过头来叫自己今早到棉花巷去就诊的李德全老师。

队列动得很慢,每隔三五分钟向前动一下,当奶奶与童车也跟着动一下。站久了的人都希望动得快点,到那李老师的红漆桌儿前,一颗悬着的心就会放下来,仿佛走了远路寂寞又饥饿的人突然望见了前面有炊烟的屋舍。红漆桌儿前安着长条木椅子,可供排拢了的大人小孩坐下待诊,虽不能坐得多,顶多五六人,也就是病娃和一家的陪看了,体现了诊所的温馨。板凳边还立着两个白色柜式饮水机,供娃儿包了药后吃一道。蓝色桶装水下的柜子是拉开的,显出整齐摞放的纸杯。或许是起得早,想着早点来站队,顾着穿戴萌萌,备好她的水杯,童奶奶自己就忘了喝水,现在口就有点干了。太阳毛烘烘,有点热,但梧桐树阴下晒不着,这就是棉花巷的好。童奶奶瞅了一眼门诊室的饮水机,有人接水喝,是给小娃儿喂李老师包的面面药吧。这一点老居民们都知道,李德全老师给小娃儿们包的药都是面面药,有中成药,有西药;中成药不要说,山里挖的扯的采的,晒干后磨成粉的;而急性退烧消炎是需要西药的,李老师包的都是碾成粉粒的,是综合包,一次吃一包,搭配好的,一点不麻烦。看着那些爷婆父母辈的给自己的小娃儿喂药,笑呵呵的样子,童奶奶就对自己说,排拢了再说吧;又一想,排拢了也未必要喝,何必要占那点小便宜;给萌萌喂了药后,没喝完的水自己是可以喝的,倒了就浪费了,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占小便宜了吧。萌萌还在睡,身子还倚在小枕头上,小黄毛辫子依在小脸蛋上,樱桃小口角上有一线细细的透明,那是深度入睡的酣口水。孙女昨晚上半夜三更不时说胡话,搞得当奶奶的不知怎么办才好,巴望着天快亮,好去李德全诊所。这阵在人堆里,她反而瞌睡来了,闹中取静,还睡得香,这小捣蛋。

就随她睡吧,排拢了再喊醒。当奶奶的眼睛就挂着前面的队列,不时挪挪童车。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九点三十五分了,前面还有十一位,她数了三次,这阵又坐在条凳上了一位,只有十位了,快了,十点半前是肯定行的。

然而,事情却有了些许的变化,自己后面的那位中年妇女摸出了手机,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们走到哪呱了?还有十个了,来快点呱——”

就是这一声呱尾音,童奶奶一下想起来了,不就是昨晚超市里多扫了一次菜心的收银员吗?真是巧。先前见她一个人排队,自己估计她是给自己看病,现在听她打电话,她是先占位置,差不多时,家里人再把看病的小娃儿带来。人家的脑壳就是好用,家里有闲人,在于自己是不行的,要是老伴休息,也可以先来占位置的,以后要学着点,以免太阳大热着了娃儿。

前面还有五个人时,两个童车齐蓬蓬地从棉花巷的拐弯口来了,一男一女推着,都是白发老人,一看就是童车里的娃儿的爷婆辈,不是保姆什么的。就到了中年妇女的跟前,两个一样的橘红色童车,四个滚滚那种,像动画片里的火红战车。童车里坐着的娃儿的衣服都一个款式,火红色,两张圆圆脸,两个放大的红苹果,眉眼与脸腮都一模一样。那大爷剪着板平头,白寸发钢针般,根根都刺样有精神;再看他短衫下亮出的胳膊,鼓起结实的疙瘩肉。奶奶突然想起前几天刷到的视频,动车上强占座位暴打年轻人的腱子肉大爷。生活中真的是有诸多的相像人物呢。这时有人在说,是一对双胞胎。中年妇女笑笑。有人在说,一个流感了,两个就都流感了。中年妇女笑笑。扶着火红童车的太婆说,就是,分开睡都没有防着,一个流清鼻涕,另一个也流;一个咳嗽,另一个跟屁咳嗽。嗯,与我们萌萌的症状一样,也是流清鼻涕,也咳嗽。当奶奶扭过头,与后面的白发奶奶搭话。

“哇哇——”孙女萌萌恰在这时醒了,当奶奶的赶紧伸手摸摸孙女胖嘟嘟的小手,摸摸胖嘟嘟的小脸,手停在脸腮边的小辫子上。

“睡醒了,先喝点水。”边说奶奶就边把童车边上的饮水杯递上,按开瓶盖,吸水软管弹出。萌萌的嘴巴却不衔软管,伸手拨开了奶奶摸着她辫子的手,伸长脖颈朝门诊部方向看,朝李老师的白大褂身影看,身子就从童车里站了起来,一跃一跃的。奶奶懂她的意思,坐久了的孙女要活动,或要出来撒尿尿。奶奶就把孙女从童车里抱了出来。而就在她双脚沾地的一刹那,天一下就阴了,先前的毛烘烘太阳立马就没了,四周的乌云像是谁在天上用袋子倾倒出来的样,层层团团挤挤挨挨地就把头上的天遮蔽了,确切地说,是把西街的这一片天遮蔽了,风一下就凉了,夹裹着雨星子。站队的人说,要下雨了,没带伞呢。童奶奶看了眼自家童车的下面,弯把手大号白雨伞躺着在呢,热天防晒雨天防雨,随时备在童车下的。童奶奶盯了眼后面的童车,不见伞的影子。而这时萌萌嘴里说出了“要要——”,就是尿尿,奶奶就急忙把跃跃欲试的孙女抱出了童车。萌萌却不在童车的旁边蹲下,奶奶懂她,平时转广场她也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蹲下。奶奶只好跟着她去了小街的对面,也就十来步远,也就小娃儿短暂的嘘嘘声。转来,童车却在后面了,在那位中年妇女和疙瘩肉老头夫妇的火红色双童车的后面了。而前面大姐的位置却一点没移动,童奶奶走时看过的,大姐与四五岁娃儿刚好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齐小娃儿头部有个像牛眼睛的树疙瘩位置,现在那小娃儿还端端站在树疙瘩下呢。看一个病人从望闻问切到开药包药还是要几分钟的,萌萌嘘嘘一尿也就一分把钟,当奶奶的先前估计过的,不会耽误排队。然而,自己的白色童车确实移了位置,从紧挨着的大姐与小孩的牛眼睛梧桐树位置移到了后面,中年妇女与疙瘩肉寸白头大爷的位置,显然是他们调换了的。用川西人的话说,就是吃反应,比方说你去买桃子,递上一张二十元的,该找你十一元五。卖桃子的,故意先只找你一元五,手就不往包里伸了,然后去与另外的买果子人说话。如果你走了,想起还该找个十元,回转去,卖水果的就不认了。有人遇见过,童奶奶也遇见过。那次她紧站着,那贩子紧都不找十元,以为她老了不会算账。当奶奶的就马着脸,扬了扬手中的一元五说,还该找十元哦?中年贩子才佯装似的哦了一声,从斜挎包里掏出了一张十元递给她。疙瘩肉大爷和中年妇女是吃奶奶的什么反应呢?奶奶想,是吃你带娃儿嘘嘘去了,队列朝前动了,我就跨过去了,你怪不了我哈,后面的在催队列要动哈,不可能因为你大家都延迟给娃儿就诊哈。殊不知童奶奶是掐准了时间和站队的位置的。

但是,童奶奶的眼前闪现出动车上的腱子肉大爷暴打年轻人的视频,打完了,满脸血污的年轻人下车了,勤务人员过来了,问大爷你没什么吧?嗨,连专职人员都是这样的趋炎附势?腱子肉大爷还鼓着眼珠子质问勤务人员,这个社会怎么了?是有些起火,她也想推着童车上去争回自己的位置。但一想到看的视频,她的火气就消了,萌萌的平安是第一,如果推上去争位置,难免会犯口角,说不定会动起手来,吃亏的就是自己和萌萌了,伤着自己不要紧,伤着萌萌事就大了。息事宁人的童奶奶就对自己说,不就是一个位置吗?不就是先看几分钟后看几分钟吗?童奶奶就对着隔着个人扭过头来看她的大姐不作声了,她懂大姐的眼神,这对推双胞胎的人卡了她的列。就低下头去抱孙女,把孙女往白色童车上抱。

而孙女却挣脱了她的手,撒开小脚朝前面跑去,边跑边喊:“爷爷——爷爷——”向着坐在红漆桌前的戴眼镜的小老头李德全医生,脆生生地喊着:“爷爷——爷爷——”

李医生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小娃儿,扎着小辫子的小娃儿,额头上还覆了块白纱布的小娃儿,伸出手摸着面前站着的小娃儿的头,像昨天下午摸着自家四岁多孙子的头样说:“咋来得这么晚,昨晚上不是叫你和奶奶早点来吗?”

隔着几个人的奶奶想说来得早,没敢惊动李老师,按秩序排了队,但终究没出口。看完了与前面的大姐一路走,大姐说,凡是李老师叫去看的,不用排队。

小萌萌像是听懂了自己喊着爷爷的话,扭头向着还有几个人的推着童车的奶奶,用手指着。

而此时,那位中年妇女,先前排在童奶奶后面,说话带呱音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奔向李医生的小女娃,又定定地盯着推着白色童车跟上去的童奶奶。

见这情况,本来排拢的一位大婶就站住了,就慈祥地笑着礼让,看着李老师拉着小女娃的手,在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叫她伸出舌头、张开小嘴,眼镜贴近地看着……

童奶奶就在李老师望闻问切的连贯性动作中笑微微地过来了,被两位白大褂实习生扶坐在了长条椅上。而那位穿短衫的疙瘩肉大爷此刻却上来了,眼睛鼓得铜铃样盯着李老师,盯着正笑微微抚着萌萌小辫子的李老师,叽咕了一句什么。由于小声,童奶奶没听清。但李老师的眼镜没正眼看他,专注地盯着小萌萌口腔一点也没动。穿白大褂的两个实习生倒是眼睛睖着他,但没作声。一切都是无声的,静水之下有激流。那疙瘩肉寸白头下的眼珠子倒是与两位年轻医生的眼光对视了下,那么地短暂,最多一两秒吧,寸白头下的眼光却如结冰凌的草遇着阳光般软了。或许是医道尊严对他的震慑,或许是他良知的觉醒,毕竟自己的两个孙孙马上要就诊呢。

李老师用小剪刀轻轻剪掉了萌萌额上的白纱布,蘸着酒精的小钳子轻轻取下了输液留置管,说这样的小流感不用输液,更不用照CT什么的,吃几道药,敷两张退烧贴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