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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万辉:总是在迷路的异乡人
来源:西湖杂志(微信公众号) | 龚万辉  2026年02月26日09:40

关于“迷路”这件事,我深有体会。

大学时曾经约了偷偷喜欢的女孩子去小酒馆看乐团表演,两人沿着市街,一边走一边聊天。原本一切都美好无恙,渐渐就发现怎么十五分钟的路程好像走了好久?“我记得就在前面欸。”我还这么说。但我们其实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显然已经错失了那个路口,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女孩说等一等,她的后脚跟被鞋子磨破了皮。我那时心想,唉,终究还是被我搞砸了啊。女孩低头察看自己的脚,伸手轻轻抓着我的手臂,保持单脚站立的平衡。我们站在一支路灯下,两个身影靠得很近。女孩抬起头说,已经看不成表演了,怎么办?我们去药妆店买了创可贴,坐在门口休息,百无聊赖地看着城市的人们匆匆走过。我为了一再迷路而有些懊恼,心底其实又暗自庆幸因为迷了路,才多出了这一段彼此相依的短暂时光。

那是1999年的台北,我是美术系的大三学生。在这座从不真正属于我的城市待了几年,却始终无法牢记那些纵横街巷的名字,总是把时间耗费在迷失的路上。好像每条街都长得一样。街口是家便利店,怎么街尾也是?过了些日子,这家店变成了另一家店。树懒一般的记忆力好像一直赶不上一座城市的变化。

回想起来,那是导航地图都还没有出现的年代啊,时髦的人还在用诺基亚手机。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写小说。有时逃了课,躲在图书馆里胡乱写些从未期待发表的文字。班上同学没有人知道我在写作,或许在他们眼中,我也只是一个面目模糊、说话有着奇怪口音的马来西亚侨生罢了。

我出生于马来西亚南方的一个小城镇。小城镇早年开石矿,有人诗意地把它称为“凿石之城”,但它确实只是个没什么特色的小镇。它承载着我十八岁以前的成长记忆。那些老街、照相馆、老旧的旅馆,后来一再变成我小说里的场景。我还记得,当年小镇上最高的建筑只有十一楼。那栋楼没有其他名字,大家都叫它“十一楼”。它仿佛变成矗立在镇上的灯塔,只要远远看见它就知道回家的方向。我常常骑着脚踏车在镇里溜达。而在离开这座小镇之前,我其实无从想象“城市”这个字眼所代表的意义,以及不曾预知往后将不断地迷路。

如同我当时无从想象“小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高中毕业之后,背离了小镇,一个人来到台北,一切于我如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所写的那样: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只能用手去指。学校附近有书店、唱片行,那时恰好迎来翻译文学热潮,遍地都是独立乐团,年轻的小说家袁哲生、骆以军、邱妙津都在彼时刚刚出版第一二本书。我似乎从不同小说家的文字,看见了小说的不同的形状——如何以文字去描绘内心和记忆的形状呢?如今的小说不再是一张指向目的地的地图,甚至小说其实就是迷路本身,充满了字义之外的歧路和波折。

迎接新世纪的烟火就这样绽放又熄灭了,我回到马来西亚,在报社找了一份工作,只身到吉隆坡上班。因为不会广东话,一开始连在大排档点餐都充满挫折感,始终觉得因此和这座城市有了一种看不见的隔阂。那时我开着一辆破车,每天两点一线,从租赁的公寓单位到公司上班。彼时的国油双子塔还是世界第二高的摩天大楼,下班塞车,远远可以看见一双巨塔在夜里发出令人迷惑的白光。想去那里看看,然而我却好像中了魔咒那样总是开车开不过去。即使跟着路牌,往往只是错失了一个转弯,就要绕无数个圈子,再也回不了头。那几乎变成了一个隐喻——这座城市永远有你无法进入的地方,它像是卡夫卡的城堡那样,拒绝了外来者的探索。我以此写了巨塔系列的几篇短篇小说。小说的人物都是异乡人,总是遥望着远方的巨塔,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却又一再地迷失在路途中。

我常常听一些在吉隆坡土生土长的朋友,悉数这座城市的细节和故事,如数家珍。我却忧伤地觉得,我始终无法把那些听来的、迷人的故事变成小说。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刻意保有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去看待眼前的事物?虽然我觉得写小说,是需要和眼前现实保持一点距离的。我写家乡小镇的故事,似乎也永远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景物。说起来,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小镇其实已经在我缺席的岁月里逐渐发展起来。以前的“十一楼”早已被掩盖在其他的高楼之下。我失去了童年的灯塔,现在每年农历新年开车回老家,竟然还要用导航,这真是一件让人哀伤的事。

小说《阿丁画梦》的小学课室,也是一个消失的场景。我的小学有近百年的历史,老旧的校舍充满了各种鬼故事,好几年前却因为白蚁钻营那些木头柱梁,校舍当成危楼都拆掉了。那里一开始铲平变成了停车场,后来又在原地上建了其他的商业大楼。小学变成了我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也没有人留下照片。这也充满了隐喻——因为它永远地消失了,从此我只能用文字把那些逝去的景物再召唤回来。虽然看起来,它在小说里也不甚牢靠,摇摇欲坠的。

我有时觉得,不管身在台北、吉隆坡,还是我的凿石小镇,我却好像老是把自己搞成一个哪里都回不去的、永远的异乡人。我似乎已经太习惯迷路了。比如说,我写小说,也几乎是不写大纲的。那当然不是一件应该被鼓励的事。太多的时候不小心随着小说人物走进故事的迷宫,作废了许多文字;然而有时候一歧路一花园,或者像是以前和暗恋女生的约会,因为迷路而多出来的赠礼,又是写小说令人着迷的地方。

去年八月参与了厦门鼓浪屿的驻地计划,在这座陌生的岛上待了半个月。鼓浪屿说大不大,面积八平方公里。我天天在岛上踩着斜坡乱走,心底打着“上坡到民宿、下坡到海边”的概念,结果还是不知多走了多少冤枉路,却也多体会了原本不会看见的风景。后来万莹带我去看看她原本的老家,她的叔公还住在岛上。老人打开了门,两人开口即是我熟悉的闽南语。老人知道我和他同姓,十分热情,说应该多回来看看,万莹说人家住在马来西亚啦,叔公说都一样、都一样。

也许真的都一样。我总是会想起这些,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种你知道你走不进去但你却可以真切去感受眼前一切的时刻,其实正好是写小说的,最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