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河《五湖八荡》与里下河的精神原乡
认识刘仁前,屈指算来已有十余载。我在《雨花》杂志主编任上也曾编发过他的稿子。说起来,彼此算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唯一让我有些不解的是,后来他陆续出版了五六部书,有长篇,有合集,却都署上了“刘香河”这个陌生的名字。我私下忖度过:刘仁前这个名字,在文坛不是已经叫响了么?何苦又要另起炉灶?况且也没见开会征得我们这帮老友的批准。当然,这只是玩笑话,笔名终究是他的自由,旁人无权置喙。 刘仁前,或者说刘香河,对汪曾祺先生的文字崇拜得很,算得上是一位地道的“汪迷”。曾经听一位作家说,汪老是学不来的。这话我大体赞同,但私下以为,至少在里下河这片土地上,刘香河的文学风格与笔法,是离汪增祺最近的。这种“近”,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精神气质的暗合,是对同一片水土深情的不同表达。为此,我又重读了他的长篇小说《香河》。
近读他六十岁后出版的散文集《五湖八荡》,这种感受愈发强烈。他将里下河的湖荡、水鸟、馄饨、炒米、菱角一一归拢笔下,恪守着三十多年前的创作理念:用笔告诉世人家乡的一切。老家兴化已成为他文学创作不竭的动力源与最核心的版图。
“五湖八荡”并非虚指。大纵湖、得胜湖、乌巾荡、旗杆荡……这些地图上或许不起眼的水洼,在刘香河笔下却构成辽阔的精神世界。他在《湖荡》中开篇便道:“苏北里下河流域,是一个湖荡纵横的所在……所谓‘五湖八荡’,安顿了我的乡愁。”此句堪称全书题眼。
集中三篇直接写水:《湖荡》《水食》和《水路》。有评论家将其视为整体,称之为“水的空间与时间”,判断极为精准。水在刘香河笔下不仅是流动的,更是复数的、增殖的,承载着历史记忆、生物繁衍与世代传承的渔猎方式。当读者跟随文字触摸河水的清凉,嗅到炊烟气息,仿佛也置身于那条大河汤汤的水路上,发现并非作家引导我们寻找乡愁,而是乡愁主动找到了我们。
这种书写,是刘香河以当事人身份回到生养他的地方。他笔下的风物,不是商品时代冷冰冰的“物”,而是水乡世界观和生命观的聚合,是浸润着生命喜悦的有情之物,正如《文心雕龙》所言“穷物之情,尽物之态”。他写乌巾荡芦苇碧绿铺向天边,阔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写水浮莲、水花生翠绿密布水面,红蜻蜓飞来歇脚;写野鸭扑棱翅膀划水而翔,留下长长波痕。这些描写信手拈来,饱含着对故土万物的深切体认。
值得注意的是,刘香河并未回避岁月的艰辛。他在《水路》中写到孩提时渡河的体验:“西北风刮出刀子来,鹅毛大雪飞出针尖尖,此时渡河,拽拉渡绳的手,被冰冷的河水咬得生疼。”这种清苦印记,过来人才能理解。然而他思念的恰恰是这种清苦却温情的乡土生活,是能被善意包围的一切,是远去的亲人,是稳定的文化传统。正如他在《风俗》中所写:“那条乡路,在夏季便蜿蜒在绿茵茵的秧田里。蛙鼓阵阵,田野小径上,穿黑色布衣的外婆,拄着拐杖,挎着竹篮,蹒跚而行,神态很是安详。”天、地、人构成永恒安稳的整体,这种完整秩序正是作家内心最深处的追寻。
《五湖八荡》中,美食占据相当篇幅。《食事》《味道》《水食》《菜地》诸篇从不同角度书写水乡兴化的吃食:沙沟鱼圆、米甜酒、豆腐干、苋菜馉、荠菜、胡萝卜、山芋、芋头、米饼油条、炒米、春卷、煮干丝……一道道美食在作家回望中被唤醒,以其特有味道留存在味蕾深处。
刘香河写食物从不故作高深。写菱角,先写菱蓬在夏季河面铺展,挤挤簇簇开着四瓣小白花,随微波一漾一漾起伏不定,菱角才闪亮登场,有“麻雀菱”“凤菱”“野猴子菱”等生动名字,读来仿佛亲口尝到那脆甜透鲜的菱角。写螃蟹,从儿时上学路上的漕沟写起,手摸钩掏捉拿张螯舞爪的螃蟹,用麻绳扣扎成叠罗汉造型,进课堂后拴在课桌腿内侧,那微弱的蟹吐沫声“对听课效果影响不大”。这种带着顽皮狡黠的回忆,读来莞尔,也让人羡慕那个年代孩子与自然的亲近。写炒米,引用郑板桥家书佐证其“暖老温贫之具”,增加了散文的文化内涵。
有评论者言,刘香河写食物,是要把乡村的生命体验重新提取出来,成为鲜活的存在。那隐藏于鲜美水食之中的清苦,咀嚼苋菜馉固然滋生美好,细细想来依然是日常匮乏的缩影。这似水流年中的美意,唯有经历过的人方能理解。食物在这里不仅是生存所需,更是辨别人群的朴素民间符号。无论处境如何,乡民们在轰炒米、吃醉蟹、翻菱、做糯米藕中,获得了归宿感与满足感。
刘香河在《风俗》中写道:“风俗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是一个迷人的世界。”他对风俗的书写占据重要篇幅。溱潼会船、都天庙会、水上婚礼……这些古老仪式在他的笔下焕发出新的光彩。他写大纵湖的水上婚礼,出门见水、无船不行的乡民以水道代巷道,以花船代花轿。讲究排场的人家出动三艘船:最前“乐船”舱里尽是吹鼓手;居中“轿子船”舱里摆花轿;最后“嫁妆船”装满嫁妆。轿子船在水上必须走上风,若碰上其他船只,大家都晓得新郎官的轿子船为大为上,会识相地走下口。但若碰上不讲理的泼皮,或同为迎亲的轿子船,那就非“抢上风”不可,据说抢了上风的新郎官会一辈子风光。这种习俗寄托着乡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写溱潼会船,需选船、试水、铺船、赴会、赛船、酒会、送头篙、演戏,热闹不输春节。写都天庙会,在兴化众多庙会中声势最为浩大,让蒋庄村声名远播。这些风俗书写不仅记录了仪式本身,更记录了背后的人情冷暖、乡邻情谊。在刘香河看来,风俗与四季相连,亦与人的一生紧密相连,是连接个体与群体的纽带,是维系文化认同的根基。他以文字还乡时,不是以启蒙者姿态去审视这些风俗,而是作为故乡一分子,怀着最切身的情感去拥抱它们。这种肯定式写作,肯定了里下河人的生存方式与内在精神世界。
熟悉刘香河的人都知道他是铁杆“汪迷”。《五湖八荡》中处处可见汪曾祺的影子。写到“季花”鱼、蚕豆、端午节风俗时,他常引用汪老的话。这样的引用与联想俯拾皆是,与刘香河笔下的文字相互印证。但他高明之处在于,不是简单模仿,而是将对汪老的崇敬内化为创作理念,在里下河这片共同的文化土壤上,生长出自己的果实。
汪曾祺对故乡风物的描写,常以回忆视角展开,饱含对故土、亲人、少年岁月的热爱,着力营造“和谐”之境,抒发其“人间送小温”的审美理想。刘香河在《五湖八荡》中的书写,同样达到了这种境界。他所写的虽是里下河的湖荡与水鸟、兴化的馄饨与炒米,但文字背后,是对人类共通情感的追索,是对精神家园的永恒守望。
有评论家将刘香河的创作与沈从文相提并论,认为“香河三部曲”被誉为里下河版的《边城》。这种评价并非过誉。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汪曾祺笔下的高邮,刘香河笔下的兴化,都是中国文学版图上独特而珍贵的坐标。他们用文字为故乡立传,让可能被时代浪潮淹没的风物人情,得以在纸上永存。
刘香河在《后记》中写道,这是一本关于家乡的书,是六十岁后唱给家乡的歌。他将花甲之年后的创作与之前作“切分”,启用“刘香河”这个新笔名,既有对祖上“刘香”的认祖归宗,又与长篇小说《香河》相关,更与他真正的老家——“刘香”这个血地紧密相连。
这种“切分”不仅是笔名更替,更是创作姿态的转变。六十岁后人步入老年,开始习惯回望。孔子说“六十而耳顺”,到了耳顺之年,对世间万物的理解更加通透。刘香河在回望中看到了自己走过的路,获得新的体悟。他放慢脚步,让肉身等一等疲惫不堪的灵魂。这种放慢,不仅是生命节奏的调整,也是文学创作的重新定位。他写道:“我今后的创作将少有那些‘急就章’,少有那些‘碎片化’,杜绝那些‘粉饰’与‘矫情’,远离‘遵命’,回归‘自然’,回归‘生态’。”这种对自然、生态的回归,正是《五湖八荡》最可贵的品质。
有位作家说过,一个作家写来写去,最后写的是自己。刘香河深以为然。他为“刘香河”规划的创作方向,就是写自己的切身感受与深切思考,而这一切的载体就是他的家乡。2022年第8期《人民文学》刊发他的长篇散文《湖荡》,就是这一理念的实践。其中有他的生命体验、童年记忆,故乡的历史人文、风俗风情、自然生态,有回忆的美好与温馨,有沧桑变化中的不忍与伤痛。他的笔调徐缓,视野开阔,姿态“民间”,文章风貌“自然”。
读完《五湖八荡》,掩卷沉思,我忽然理解了他为何在花甲之年启用新笔名。这不只是对祖上的致敬,更是一种文学姿态的宣告:从今往后,他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以一颗更加沉静的心,继续书写那片生养他的土地。
刘香河的家乡兴化有着两千多年历史,是施耐庵、宗臣、刘熙载、郑板桥的故乡。这片文化沃土滋养了一代代文人墨客。刘香河生长于此,浸润于此,最终以自己的文字回报于此。当千垛菜花成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当李中水上森林迎来八方游客,刘香河用文字记录下的那些湖畔微风、水鸟鸣叫、美味小食、童年故事,将成为解读这片土地最生动的注脚。
或许正如他在《后记》中所引用的木心诗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刘香河用大半生的时间,只做了一件事:用手中的笔告诉世人家乡的一切。这份执着与深情,足以让每个阅读《五湖八荡》的人,在字里行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乡愁,找到那个能够让心灵安放的故园。
2026年2月 于金陵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