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铁流，1967年10月生，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青岛市作家协会主席。山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山东省齐鲁文化名家。曾获鲁迅文学奖，两次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两次获得山东省泰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当代》《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等，其中《靠山》成为全国优秀畅销书上榜作品。根据获奖作品改编的电影《大火种》《渊子崖保卫战》等已在全国院线上映和中央电视台播出。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月报》和各种年度选本转载。作品曾被翻译成阿拉伯语等多国文字。

赵方新，1970年9月生，山东齐河人。现任齐河县政协副主席、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德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农民书》入选2017年中国报告文学排行榜，长篇报告文学《浴火乡村》《血砺忠诚》分获山东省第三届、第五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长篇报告文学《中国老兵安魂曲》获第七届徐迟报告文学奖。出版有《中国农民书》《烈火芳菲》《翠微集》《督扬谈屑》等作品。

小引

2025年10月17日，中科院院士李德生老人在北京家中度过了103岁生日。百年生涯，石油勘探是一根从未中断的主线，串起了老人一生的荣辱与浮沉。

从黄浦江边上海滩头的风华少年，挥别被日寇蹂躏的故园;到四川重庆沙坪坝国立中央大学的青年学子，求索书海、问道名师、收获爱情；再到祁连山下戈壁滩上的地质勘探队员，朝饮露，暮餐霞，战风沙，斗酷寒；直至将足迹踏遍大河上下、江南塞北，让“找油的哲学”搭乘“真理的钻头”挺进地层深处……李德生院士用自己的足迹编纂出了一部跌宕起伏的中国石油简史。他以全部生命谱写的那曲“游子吟”，伴随着石油的奔腾，深深嵌入了时代浩荡激越的奏鸣中……

悠悠玉门情

1958年初春，闪耀的雪峰、荒凉的戈壁、碎石绵亘的砾石台地，依然被箍在凛冽的严寒里。小刀似的朔风剃刮着厂矿区里稀稀拉拉、好不容易长成的行道树；人们弓身低头行走在飞沙走石里，看上去就像一张张犁铧在努力开垦着冻土。而不远处一株株橘红色的“采油树”犹如跃动的火苗，燃烧着孤寂，驱赶着料峭。人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1956年发现的石油沟、白羊河油田，1957年发现的鸭儿峡油田，即将迎来大开发的讯息，无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春风”。它呼啦啦吹热了玉门矿务局每位职工的心扉，甚至是比春风更迅猛的春潮带雨，是璀璨的光，是无尽的诗和画。

这段日子，李德生每天都被这浓郁的春意浸润着，眉眼间笑意盈盈。他办公室的窗口，经常飞出一阵阵惬意的笑声，那是他跟同事们在编写1958年玉门油矿将产100万吨油的开发方案时，从心窝里放飞的充满憧憬的喜悦。

但是谁又能把控得了命运的轮盘呢？

当局长杨拯民对李德生说，玉门矿务局将抽掉一半人员去参加川中石油会战时，李德生就知道自己无缘见证玉门油矿增储上产的大发展了……

玉门是李德生的福地，也是他与石油“谈恋爱”的第一个“花前月下”。

1945年7月，李德生从四川重庆国立中央大学地质系毕业，随即搭乘一辆“道奇”卡车，一路向北，奔向人生旅途的下一个目标——玉门油矿。

这是一次五千里云和月的壮游，也是苦游，奇山秀水和艰辛跋涉并肩而至。四川红色丘陵盆地何其别开生面，孤悬峭壁的剑门关几多凶险，大巴山上曲折的古栈道走得多么胆战心惊，宽广富饶的汉中平原又叫人豁然开朗，八百里秦川看酸了李德生那双回望乡关的眸子……

两个多月后，他像一匹生猛的马儿一头撞进玉门油矿的厂区。迎接他的是苍茫的戈壁大漠，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黄羊群，还有仿佛烈焰熊熊的弓形山和皑皑银冠的妖魔山，周边弥漫着的浓烈的原油味，以及成片成片的寂寞区域。一切如此陌生，一切又如此非凡。

几天后，他拥有了平生第一份工作——在刚刚成立的我国第一支重磁力测量队担任一名实习技术员。

生活突然变得活色生香，以致多年后一想起这段经历，他仍能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野性的、恣肆的青春气息。

他跟同事们策马驰骋在祁连山下，全身心地融入地质测量工作中。入野山，攀危岩，穿层林，勘沙漠，啃硬如石的干粮，烤牛粪火堆，喝冰化水，盖“冰被”——半夜被冻醒了，嘴巴鼻子竟跟棉被被冰块连为一体。

有一次还遭遇了险情，测量队在黑河一带与12头饿绿了眼的狼狭路相逢。他们仗着人多，与狼群对峙着。狼群一点点向他们逼近，发出瘆人的呜鸣，戈壁滩似乎也在颤抖。危急时刻，李德生和队友拔出油矿发给勘探队的自卫长枪迎战，砰砰砰，一阵点射，硝烟散去，狼群丢下两具尸体散开了。闻讯而来的老乡们欢天喜地地割走了一片片狼舌肉，回去后郑重地贴在大门上。他们告诉李德生：这东西能辟邪，狼见了不敢进门。

与玉门油矿初次携手一年后，李德生就被调回上海中国石油总公司勘探室。这段经历开启了他一生华彩乐章的序幕，他当时迈向旷野的每一步，都成为他漫长石油勘探生涯的一块基石。同样，这个绝大多数人只能从古诗里遇到的西北边陲小城，也刻到了李德生的心头。

最重要的命运转折点出现在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当时公司决定把一部分员工迁往台北，不少同事面色焦急地收拾办公桌，准备“孔雀东南飞”。当管理室主管询问他的去留时，他坚定地回答：“台湾岛面积很小，而大陆960万平方公里，经我研究，有10个大于10万平方公里的大型沉积盆地需要去勘探，去发现新油田。我要留下来。”

这个影响他一生的抉择造就了他不同的人生境遇。正是这个决定，让他在此后的历次运动中要一次次“过关”，反反复复地被盘问，不厌其烦地被纠缠。他有时会纳闷：为什么有的人对别人的选择这么感兴趣？这么多质疑？

多年之后，亲朋师友打趣他：“你那些去台湾的同事，现在大都在美国住着豪宅，开着跑车，你不后悔吗？”他笑了：“我发现了中国最大的陆相油田大庆油田，为我国摘掉贫油国的帽子贡献了一份力量，他们能吗？”

在第二次踏入玉门油田前，李德生已在陕西延长油矿工作了三四个年头。从严格意义上说，李德生真正“触电”石油勘探即始于此。早先他所从事的重磁力勘探，当然也与石油地质关联密切，但终属于“打外围”的基础工作，距离真枪实弹的找油，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延长油矿，始建于1905年，是中国陆上第一座油矿，历经晚清、北洋政府、国民政府、红色政权，堪称“四朝元老”。1950年初，新成立的共和国这部巨型机器，对于“工业血液”的饥渴达何种程度，是今天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加之许多中央领导是从延安走出来的，对抗日战争时期为革命作出不小贡献的延长油矿感情至深。于是“加强陕北石油勘探工作”指示应时而下，刚刚组建成立的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闻令而动。随即石油系统全面响应，纷纷抽调人员支援陕北地区开发。李德生就是在此背景下，从上海一头扎到延安，担任了延长油矿第二地质队队长。

他每天带领队员游弋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坎坎间，叩山问水，终日相伴的是毛驴颈下的铜铃。那单调又苍凉的吟唱，古老的风沙搅动这些青年人的热血。深夜窑洞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交织着热切而不知疲惫的目光，一张张地质构造图和油苗分布图纸用“地质点”的方法构绘出来。第二地质队出色完成了青化砭构造和永坪构造的细测任务。多年后，永坪油田和青化砭油田先后成为延长油矿的主力采油场。

在延长油矿的那段日子，正值李德生的当打之年。他年富力强，浑身有使不完的干劲，像一块煤投入熔炉，毫无保留地燃烧；像一滴水跳入巨川，恣肆汪洋地奔流。

1953年初冬，苏联专家组的到来，给延长油矿平静单调的生活投下一颗石子，也使李德生有了第一次与外国同行的高水平“互动”。

1953年1月，有着深厚地质学背景的康世恩调任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局长。他考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石油和天然气的家底到底怎么样？那时中苏两国关系如饴似蜜，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向“老大哥”求教。当年10月，以苏联地质学家特拉菲莫克为首的专家组来到中国。特拉菲莫克刚刚当选苏联科学院通信院士，是不折不扣的业界“大咖”，其他成员也非籍籍无名之辈。他们是：地层古生物专家索科洛夫，石油地质专家库恰平，中亚勘探专家萨伊多夫和采油专家拉弗鲁什科。

康世恩首先率中苏联合专家组进驻玉门油矿。祁连山银装素裹，煞是好看，但康世恩哪有什么寄情山水的心绪。他心头的那块石头，压得他没法痛痛快快地喘上一口气。苏联专家们冒着严寒察看了几处油场，并给出了具体的令人踏实的增产促产措施。出言谨慎的特拉菲莫克院士最后对康世恩说：“河西走廊沉积盆地今后希望大……”闻此，心事重重的康世恩脸上才有了一点笑模样。

他们的下一站是延长油矿。

11月13日，李德生和油矿领导分乘4辆苏制嘎斯69汽车，前往西安迎接康世恩和专家组一行。

车过铜川，进入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苏联专家被这触目所及的厚达200多米第四纪风成黄土层所震撼。黄沙漫漫，草枯树秃，只有无尽的荒凉绵延着，狂风过处，飞沙走石。特拉菲莫克等人通过翻译一遍遍问着“石油在哪里？”显然，相比于水草丰美、森林繁盛的东欧平原和坦荡如砥的西伯利亚平原，这里给他们的印象太特别了！李德生他们耐心解释着：这里有几条自西向东流入黄河的河流，这几条河切割这些黄土层，造成这样的地貌；黄土层下面就是白垩系、侏罗系的陆相沉积层；延长油矿的生油层和储油层为侏罗系，目前开采的是侏罗系内的储油砂岩层……

几辆车裹挟着滚滚黄沙颠簸在岑寂的黄土高原上。

在延长油矿专为苏联专家而建的西式造型招待所内，本次考察的重头戏上演了：地质师李德生为康世恩和专家们作延长油矿地质报告。会议室内飘着淡淡的粉墙的石灰味，桌椅都是崭新的，四周墙壁上，按照李德生的要求事先挂好了与报告内容有关的图件、数据表等，红红绿绿，勾勾圈圈，引人注目。康世恩捏着烟卷一口一口猛吸，浓黑的眉毛微蹙，偶尔跟特拉菲莫克低语着什么。报告开始了，李德生如数家珍，口齿清晰，徐徐道来，从延长油矿的发展简史讲起，讲到油田地质构造、地层剖面、储油层物理性质、油井采油规律，最后叙及油田为增产而进行的爆炸增产措施。李德生苦心准备的报告，条理清晰，数据准确，逻辑严密。特拉菲莫克等人不断地微微颔首。

专家们接连向李德生提问，他一一作答。

特拉菲莫克提出要看岩心，李德生早就让地质室工作人员把岩心摆在一孔窑洞前的空地上。大家随李德生鱼贯而出。好巧不巧，一场初冬的寒流带着朔风的啸叫，前一晚袭击了矿区，气温骤降，干冷的空气似乎把阳光里蕴藏的温度榨干了。特拉菲莫克等专家冒着严寒认真察看着每一块岩心，神情极其严肃。李德生跟着专家们重新审视这些“熟悉的朋友”，也意外有了新发现。他注意到特拉菲莫克的大鼻子尖儿几乎触到了岩心上了。有人提醒院士是不是先回室内休息休息，院士鼻子里发出了抗议性的一声“哼”。李德生向他投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苏联专家闭门研究两天后，由特拉菲莫克院士代表大家在会上做了总结陈述：“延长油田是一座裂缝性油田，如打井遇到裂缝便产旺油，如裂缝不大，出油有限，垂直和水平方向都有裂缝……今后选定井位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靠近油苗，有油苗地下即有裂缝；第二是要仔细观察地表地层中的裂缝现象，选择裂缝多的地方打井；第三是在鼻状构造比较发育的地区，地层倾角陡处。具备上述三个条件，便有70%的把握打出旺油井。只具备一个条件是不够的……最先进的方法是使用顿钻打井，以免泥浆将裂缝堵塞……”

无疑，这些论断都是正确的，对于油矿今后的发展将发挥积极的作用。

苏联专家组完成使命即将回国，油矿领导决定搞一场联欢会欢送总局领导和专家组。延长油矿职工各显才艺，“兰花花”悠扬婉转，如泣如诉；“信天游”高亢凄怆，撕心裂肺；大合唱《黄河颂》唱出了大河滚滚的非凡气势。忽然，一个小不点女孩出现在舞台上，用稚嫩的童声，唱起了俄文的苏联民歌《红梅花儿开》。特拉菲莫克几人一愣，接着兴奋地打着拍子跟唱起来，晚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这个小囡囡，正是李德生刚刚四岁的大女儿李允晨，他的妻子朱琪昌用一星期教她学会了这支歌。李德生望着小允晨摇头晃脑的表演，眼里滚动着热泪。这一幕毕生难忘，每每想起，无论生活多艰辛，遭遇多坎坷，他都能从中感受到一丝丝甜蜜和温暖。

专家组离开后，李德生趁热打铁，结合苏联专家们给出的建议，在1954年初完成了一篇很硬核的报告——《延长油矿1953年地质年报——陕西延长油矿上三叠统浅油层的储油和出油条件》，又在苏联专家招待所内搞了一期地质培训班，把最先进的地质知识和最实用的技术，倾囊相授给学员。授课期间，李德生激情饱满，他感到自己正在追赶什么，内心一个声音响起，鞭策着他马不停蹄……

此后，延长油矿的发展一直行驶在稳定健康的轨道上。

多年之后，李德生带着妻子朱琪昌和在这里出生、并以此地命名的二女儿李延，重访延长油矿。站在曾经住过的窑洞前，无限感慨丛生胸间，竟一时凝噎。延长油矿的工作经历，不单单淬炼了李德生的专业能力，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意义，那就是锤炼了他为国找油的信念。

这就不得不说到一件屈辱的往事。

1914年，袁世凯的北洋政府把陕北石油的开采权租给了赫赫有名的美孚石油公司，很快，一块署着“中美油矿事务所”的牌匾出现在延长县城内。一支由美中两方技术人员组成的地质勘探队，对陕北境内10万平方公里地区展开了细致的地质普查和地形测量，并钻了7口井，但仅仅获得了少量油气，根本谈不上工业开采价值。灰心丧气的美孚公司地质学家王国栋撰文断言：陕北盆地整个地层剖面中砂岩含量太多，盆地边缘地区褶皱作用太强烈，变质作用可能太高，而盆地中部主要是单斜，倾角平缓，所以不可能有大量石油聚集。耗资270余万美元、喧嚣一时的中美合作采油黯淡落幕，“中国贫油论”的阴霾随之弥散开来，沉沉压上国人心头。

为打破美国专家以片面认知为基础而推导的论断，中国地质学家王竹泉、潘钟祥、严爽等人，重新对陕北地区开展地质普查，纠正了美方专家对此地地层划分的错误，在延长、永坪两地钻了7口井。“延15井”初日产油1.5吨，“永1井”初日产油3吨，阳光下源源喷涌的油流堵住了美国人的嘴。

1941年，潘钟祥更是以此为事实基础和理论依据，提出了与西方盛行的“海相生油论”相对的“陆相生油论”，为迎接中国石油业的旭日东升，铺就了一条光明之路。

在延长油矿的日子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时无刻不向李德生讲述着这段荣辱交织的历史。无数个晨晨昏昏，行走在矿区里，他忽然驻足谛听，远方仿佛传来一声声呼唤，再细加辨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后来他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他自己心底发出的呼喊。这声音在召唤他踵武前贤，破万难，蹈油海，济苍生。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陆相生油论”在他的头脑里迎风生长，扑扑啦啦铺展成了一片繁茂的“理论绿荫”。

……

这是1954年10月的一天。

暮色降临。从兰州乘坐长途汽车，经过一路颠簸，李德生一家在酒泉市玉门油田办事处招待所落下脚。因为连日奔波，李德生和朱琪昌简单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就睡下了。

正在意识滑向梦乡之际，李德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来人告诉李德生矿上来电话了，说苏联专家已来了几天，急等着他来到后研究油田开发方案呢。

昏暗的白炽灯光下，李德生歉意地看着有些憔悴的妻子。朱琪昌反倒催促他说：“别耽搁了，赶紧动身吧。”

寒风飒飒，繁星闪烁，路灯黯淡，偶尔驶过一辆汽车。不用问，要么是从油田来的，要么是奔油田去的。顺着车子前行的方向眺去，远处那片灯光闪烁之地，就是玉门油田了。

李德生收回目光，思维被车窗外漏进的寒气刺激得异常活跃。他记忆里关于玉门油田的一个个片段哗哗啦啦地被提取出来……

共和国跨入快速发展的轨道，雄心勃勃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向世界展示了中国“长期地积极地努力发展石油工业”的决心。玉门油田是当时石油界的“擎天柱”，妥妥的“产量担当”。集中优势兵力打胜仗，争取更大的胜利，这正是李德生被石油管理总局一纸调令派往玉门的原因。在这里，个人命运叠加于时代的轨辙，跟随着时代列车的巨轮轰轰隆隆一路前行。

抵达玉门矿务局中坪招待所时，时针已指向午夜两点钟。

接下来的几年间，李德生开启了满负荷工作模式。他以总地质师身份主持油田勘探工作，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稳步前行。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组织人马整理玉门油田第一套比较完整的井史资料，给油田自1939年到1954年所打的59口井补办“出生证”，落“户口”，建档案。李德生一班人给它们一一写出“列传”，把它们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这当然是为了指导生产，其实际意义自不待说。1958年，几名罗马尼亚专家来玉门帮助工作，对这套井史资料直竖大拇指。一位名叫奥尔铁努的专家饶有兴趣地讲了一段故事：“井史资料是油田的宝贝。我在罗马尼亚管着700多口油井，每口井都建了井史资料。有一次，我正在踢球，接到电话说某口井不出油了，需要立即研究解决措施。我火速叫人送来这口井的井史资料，在休息室里前后只用了40分钟，就把问题弄清楚了。”最后他拍拍李德生的肩头说：“你们这套资料，也定会大有用武之地的。”

紧接着，李德生发现了玉门油田的一个超级大漏洞：新中国成立前油田布局在老君庙构造顶部的49口井一直处于未进行系统详探状态！这就是说油田的主力油井都在摸黑工作！还有即将开始全面开发的石油沟油田的地质资料也不甚完备。李德生赶忙把这一情况上报给局里，分管此项工作的副局长焦力人叮嘱李德生说：“你们尽快把玉门油田的储量搞清楚，把开发方案定下来，局里全力组织钻井、试油，采油队跟上工作，搞好系统详探，一定把我们的油田建成一个像样的新矿区、新基地！”

这是李德生平生第一次指挥调度这么多人共赴一个目标，本局的同事、石油管理总局的专家、兄弟公司的外援、北京石油学院的大学生等集中在一起。他的办公室里人头攒动，空气温度骤然攀高。这也确实是一场大硬仗，作为这次战役的指挥员，他要布置每个进攻的火力点，深入每个战术单元，统筹协调各部的分进合击。

李德生被淹没在如山的资料堆里，像一名泅渡河流的运动员，奋力搏击着风浪，向前，向前，再向前。有越来越多的数据之浪涌过来，越来越多的问题之涛打过来，还有猝不及防的失误的漩涡、偏差的暗流伺机扑来……他稳住阵脚，目光坚毅，从容不迫。因他早已对整个战局了然于胸，哪里是要点，哪里是难点，哪里是切入点，谁谁谁擅长储量计算，谁谁谁是测量分析的能手，谁谁谁在绘图制图上能独当一面，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在1956年初夏落下帷幕。一份玉门矿务局关于老君庙油田和石油沟油田的储量计算报告，飞传进全国矿产储量委员会的大门；另一份老君庙油田L油层修正开发方案，K油层、M油层地质开发方案和石油沟油田地质开发方案也落在石油工业部领导的案头。很快，这两份事关玉门油田发展，牵系着国人关切的纲领性文件获得了批准。

李德生带领地质室的同仁们乘胜追击，又接连对青草湾构造、大红圈构造、白杨河构造、鸭儿峡构造等进行综合勘探，最后淘沥出了两块大大的“美钻”：白杨河油田和鸭儿峡油田。

玉门油田大开发的春雷声已隐约可闻。

但现实是，他要无缘于玉门关外这个难得的春天了，因为“另一个春天”向他发出了邀请。1958年3月10日到16日，四川川中地台区的龙女寺构造“女2井”，南充构造“充3井”和蓬莱构造“蓬1井”，从侏罗纪地层相继喷出了60多吨、300多吨、100多吨的高产油流。新成立的石油工业部立即做出了开展川中石油大会战的决定，李德生个人命运的螺丝再次被拧上了时代的巨轮。

那片从唐诗宋词中走来的巴山蜀水，迎迓李德生的到底是繁花似海，还是凄风苦雨？谁能告诉他呢？

巴山夜雨路

开往四川的列车一路南驰，似乎在带着李德生回溯十几年间走过的那些风霜雨露……

李德生最早的记忆里流动着上海成庆坊里弄的烟火气，苏州石灰弄私塾的墨香，寒山寺外稚嫩的吟唱声，山塘街店铺飘出的各种风味，还有外祖父以及父母那些年代的老派作风。他们沉稳低调的言谈举止就像从戏曲里走来一般，有板有眼，踏踏实实，这也无形中给了他影响——唯有脚踏实地，方能站得稳，行得远。

1922年出生的李德生，在13岁那年第一次引爆了“抗议之雷”。

按照母亲苏银宝的意思，他小学毕业，能写写算算就够了，早早学门生意，过上安生日子才是上上之选，于是便托人准备送他去一家照相馆当学徒。这是当时许多贫家少年的惯常之路，没啥好嘁喳的，你只管听从安排就是了。小小年纪的李德生却向母亲提出了个人主张：继续读书！苏银宝何尝不希望这个既聪慧又有上进心的儿子沿着求学之路走下去呢？可是沉重的家计快把这个小家庭压碎了。她无奈又痛惜地看着儿子，眼里浸着泪水。李德生倒也自有主张，他苦苦恳求小学老师帮他申请到一家中学的免费名额，家里人这才勉强同意。接下来，他在中学图书馆里有幸“遇到”瑞典科学家斯文赫定、英国科学家达尔文、明末大旅行家徐霞客、“天外来客”宋应星……科学的种子在那个梅雨绵绵的季节点播进少年的心田。

李德生自我认定的专业就萌芽在这个期间。这是一株多么娇嫩、多么珍贵的芽苗啊！它需要自由的风、纯净的空气、和暖的阳光。但现实却给不了它一丁一点。

1937年8月，日本侵略者的军舰、飞机、大炮肆无忌惮地践踏着素有“东方巴黎”之称的这座城市，李德生跟随难民潮仓皇撤往英租界。当他经过外白渡桥时，一幕终生难忘的景象展现于眼前：停驻在黄浦江面上的日军“出云号”巡洋舰正对着闸北、浦东的国军阵地狂轰乱炸，一发发响着尖锐啸声的炮弹从他头顶上飞过。那一刻，仇恨、屈辱、悲愤混合于心，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国家命运与自己如此相关……

1938年夏，李德生初中毕业了。他一心想着继续读高中，沦陷区令人窒息的空气，叫他实在不愿待下去。他心心念念想到国统区的浙江丽水碧湖镇，去读省临时联合高级中学。家人怎么能放心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独自出外闯荡呢，但终究拗不过他。临行前，苏银宝郑重地把家里仅有的8块银元塞给他，叮嘱道：“出门在外，以后全靠自己啦……”他点点头，强忍着离别之情跳上了苏州河里的一条客船。

云天漠漠，几只鸥鸟嘎嘎鸣叫着掠过乌沉沉的江面。

李德生没有意识到这次平常的启程，正悄悄拉开他70载为国找油的漫漫征程的序幕，其后所有的历程也恰是一部缩微的中国现当代石油工业的发展史。

……

1958年5月15日，一辆嘎斯69吉普车把李德生送到了四川省南充县城西藏路上的川中矿务局。

一路上，天府之国向李德生展示了曼妙的风姿：山坡上梯田层层如诗如画，竹林葱翠摇曳生姿。桑田浓绿起伏若涛，桔林苍翠生机盎然；平原大片大片的稻田在和煦的阳光下像一匹柔美的巨幅锦缎；河流清澈，山溪蜿蜒，满眼都是希冀的景象。李德生虽然不在意工作环境的优劣，但心间还是荡漾着一股陶陶然的微醺之感。

就在李德生到来前不久，石油工业部在南充地委大礼堂召开了全国石油工业南充现场促进会。副部长康世恩做了“关于1958年石油勘探部署和大战川中的报告”，军人出身、有“独臂将军”之称的新任部长余秋里做动员报告，提出要加强生产中的思想政治工作，仿效红军做法，把支部建在钻队上，攻坚克难打好川中大会战。

此时，川中地区成为举国瞩目的焦点。

川中矿务局给石油工业部立下“军令状”：1958年钻井进尺24万米，原油产量12万吨，力争15万吨。

李德生早就通过各种渠道获悉中央高层对川中会战寄寓厚望的信息，不难想象现场会几近沸腾的气氛。作为总地质师的他，压力之大也是前所未有的。最让他焦虑的是，他对川中石油地质构造和石油储藏情况不甚了了。

此前，为早日探明南充构造、龙女寺构造、蓬莱构造的含油面积和储量，四川石油勘探局已在这三个构造上确定了20口关键井位，另外又在营山、广安、合川等构造各定了一口预探井，当时通向这些井位的公路正在夜以继日地修筑，井位场地的清理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川中矿务局里到处飘荡着紧张而乐观的空气。跟局领导和地质室的同事见过面后，李德生立刻决定先去会会那三个“主角”。

说一千道一万，实践出真知，地质勘探工作需要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踏勘。在办公室里看上一堆资料，不如到现场实地看一眼。这也是李德生在读国立中央大学理学院地质系时，系主任朱森教授传递给他的观念。地质学是一门艰苦的行业，跋山涉水，很辛苦；地质学又是一门务实的科学，要不断多看地质现象，多收集实际资料，多进行分析研究工作。要成为一名好的地质学家，首先必须永远是自己专业方面的学生。用事实说话，而不是凭个人主观意愿甚至臆测说话，这是李德生心底坚守的铁律。你看他一直面含春风，待人很是和气，从不多说一句话，但他说一句是一句。

5月23日。

李德生偕同局地质室的霍本栋、方天曙两位地质师坐上吉普车，直奔位于南充县城以南60公里的龙女寺构造。龙女寺钻探大队部设在武胜县板桥镇，他们跟大队地质师彭开启接上头，听他口头介绍了龙女寺背斜构造的大概情况。彭开启准备泡壶茶给大家喝喝，李德生制止了他：“走吧，我们没时间摆龙门阵了，到井场看看去！”

几步路到了女2井场，浓烈的石油味充斥四周，空气都凝滞了，呼吸起来需要格外加些力气。李德生喜欢这味道，他打开胸腔深吸一口，顿觉精神一爽。大队地质员陈德才一脸笑容，正站在值班房门口迎候大家。陈德才是一个开朗的小伙子，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他拿出钻井录井日志、地质剖面图、电测图、岩心、分析化验材料、试油采油资料，有条不紊地展示着。李德生盯着它们，一项项、一页页细察密审。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部扫描仪，把所有关键性数据都拷贝到自己的大脑里。气氛竟然因为他的过度专注而变得有点紧张了，没人说话，连动作都变得谨小慎微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德生额头上渗出晶亮的汗滴，啪啪啪砸在图纸上。有人递给李德生一条毛巾，他抹一把脸，挺起僵直的身板：“我们开个诸葛亮会吧。”

彭开启和陈德才先后发了言。综合现场资料数据，李德生初步得出几个结论：女2井的井喷层位属于侏罗统自流井群上部的凉高山砂岩；龙女寺构造属于陆相自生自储油田；凉高山组砂岩岩心的试验数据表面，其孔隙度、气体渗透率平均值都很低很低……

一个大大的问号浮现在李德生的脑海里：女2井出油层的平均孔隙度和平均气体渗透率，比他之前工作过的延长油田的砂岩储层低了许多。这是女2井的特殊性，还是整个龙女寺构造储层的普遍性？比如，延长油田的出油层上三叠统延长组砂岩平均孔隙度9.7%，平均气体渗透率0.293-0.411毫达西，而女2井送检的15块岩心中，凉二组的两块岩心的平均孔隙度最大，也仅为1.145%，平均气体渗透率最大也小于0.1毫达西。

对外行来说，岩层孔隙度和渗透率看上去真是又抽象又无趣，它们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通俗地说就是表示岩层出油能力好坏的。女2井储层渗透性这样低，这样差，那它的原油是怎么来的呢？这应该是下一步重点解决的问题。

一块拇指大小的棕色砂岩岩心，引起了李德生等人的异常关注。据陈德才讲，女2井钻取第一筒岩心时，在倒出凉高山层岩心后，从岩心筒下部掉下了这块岩心。

李德生仔细打量着这块岩心，其为不规则形状，非常疏松，带着很浓的油味。彭和陈一致认为：可能在凉高山组致密砂岩储层内夹着一个厚度为1—2米的疏松砂岩油层。如果实际情况真的如此，那么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解释女2井石油的来路了。李德生把这块岩心交给霍本栋看。霍仔细观察一番后，认为这块岩心应该是外来物，并非女2井所有。李德生没有当即表态。

晚上回到板桥镇龙女寺钻探大队部，他又征求了大队长董金璧、工程师戴行铮的看法。戴行铮的观点跟霍本栋相近：取心钻头都是新的，下钻前都经过了检查，擦拭得很干净。但是压井用的泥浆池却很脏，混有上部地层的岩屑，起钻时带上一些小块是极有可能的。董金璧是钻井老手，他的观点很谨慎，他说：“如果能切实解决龙女寺构造这个重要的地质问题，在女2井旁边再钻上一口井，也是值得的！”他的调子跟李德生心有戚戚焉，既然拿不准，就向事实要答案！

夜雨沙沙，草虫唧唧。

李德生躺在简易行军床上辗转反侧，脑神经很是清亮，一组组数据一会儿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一会儿杂乱无章地蜂拥而至，一会儿某个特别的数据傲然走来。忽然那块来历不明的小岩心跳了出来，冲他顽皮一笑……

5月25日。

离开板桥镇，前往驻扎在南充县东观镇的南充钻探大队，李德生对南充构造上的几口油井展开调查。一下车，他就捕捉到一个敦实且熟悉的身影。那人疾走几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高声吆喝道：“欢迎李总大驾光临！”李德生报以哈哈大笑：“老李啊，咱可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啊！啥李总不李总，叫得都生分了。”李德生口中的老李叫李敬，是跟他一块从玉门油田调过来的老同事。李敬在玉门矿务局就是钻井公司的钻井大队长，其实比李德生还小几岁呢，成年累月忙在野外，弄得他脸膛黑中带紫，面皮糙如砂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大了十几岁。李敬回道：“你这个总地质师谁敢小看！那可是响当当的权威！——话说回来，几千双眼瞅着你，你的干系也够大的！”李德生听出了他的“画外音”，说：“是啊！这不才找你这个‘土行孙’来了嘛！”李敬转头对身边的大队地质师李克勤说：“李总要上哪口井检查，你全程陪着，要什么资料，全部提供。”李克勤说：“我保证完成任务。”李敬嗓门提高八度说：“记住！有什么问题及时请教！李总亲自送上门来，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啊。”

南充构造是一个闭合面积200平方公里、闭合高度200—210米的区域，有两个小高点，西高点布置有“充1井”井位，东高点布置有“充4井”井位。早前打出油来的充3井位于充1井高点南翼，自然是李德生本次考察的重点对象，“走，我们先去拜访拜访充3井吧。”

充3井可是这次会战当之无愧的明星，它开钻于1957年12月1日，1958年3月12日钻至1522.9米的下侏罗统凉高山组时，突然发生剧烈井喷。黄绿色的粗壮油流喷薄而出，犹如一棵神奇的大树从地下钻出来，瞬间油雨瓢泼，煞是壮观。在场者被这油雨淋得面目全非，惊诧之余皆欢呼雀跃。油流恣意地喷涌了3个多小时，收油212吨。充3井出油的消息传到石油工业部，整座大楼为之沸腾。这也成为最终促成川中石油大会战的一个最重的砝码。

李德生几人到达充3井井场，走进值班室，地上摆着四口箱子，里面装着从充3井里取出的岩心。李德生蹲下身，拿起一块块凉凉滑滑的岩心仔细端详，看完一块，再看一块，不分大小，一视同仁。

在地质界有个流行的说法，上天容易入地难，因地层状况无法直接观察，唯一的最直接的依据就是岩心。对李德生来说，这一块块岩心就是地层的语言表达，就是地层深处绽放的花朵，就是地层的心跳。

充3井井喷出油段凉高山组凉二组岩心，是一种浅灰色细粒致密石英岩，一个显著的特征是具有多条垂直、平行和斜交的裂缝；其有效孔隙度为0.78—3.99%，气体渗透率平均小于0.1毫达西。4月12日正式试油，13日畅喷298.8吨油；17日后，油井开始间歇喷油，日产量骤降至24吨；19日开始修井，灌注泥浆24吨压井，全部走失没有返回。5月重新开井，自喷三天，日产量降至10吨左右。

李克勤给出的判断是：充3井遭遇了凉二组砂岩裂缝系统！

李德生的心忽然一沉，胸口一阵滞闷。再联系龙女寺构造岩心的孔隙度、气体渗透率情况，他顿感问题严重性。虽然现在尚不能完整判断整个川中地台区的地质构造，但从所掌握的资料看，川中油田存在许多不确定性，却是确定无疑的了。

李德生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李克勤来到了3公里外的充1井井场。

充1井1957年12月14日完钻于1468.92米井深，凉高山油层全部钻穿，产气量408.5立方米/日，提劳产油973公升/日，妥妥的一口低产油气井，其岩心孔隙度、气体渗透率等各项数据跟充3井相仿。问题来了，为什么充1井处于构造高点而且距离出油较为丰沛的充3井仅3公里，其表现却是天壤之别呢？这个问号如同一块沉重的彤云笼罩在李德生几个人的心头。

晚上回到东观镇见到李敬，李德生急切地询问他关于南充构造所布的8口关键井的进展情况。

李敬眼里放光，兴奋地说：“李总啊，你可真问着喽！第一口关键井充4井已经完钻，并且取得了高产油流，其他7口关键井，俺老李保证7月底前全部完成！”

李德生情绪为之一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松，恨不能即刻去充4井井场看看。

李敬咕嘟咕嘟灌了半搪瓷缸凉白开，抹抹嘴说：“我们钻队干劲可足啦，现在支援我们大队的钻机呼啦进来好几台。我想在南充构造外围四周定一批扩边探井，进军充西，向西在江陵江以西地区打一口探井，一立场构造也打一口，全面开花，打出气势，弄出一个大动静！”

李德生笑了：“你真是拼命三郎啊！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李德生一行匆匆吃过早饭，在李克勤陪同下步行去往充4井。

拿到充4井的岩心后，李德生仔细研究了一番，也是很致密的凉高山组砂岩。站在采油树下，望着7毫米油嘴里自喷而出的黑亮的油流，李德生陷入了沉思。充4井试油当日，7毫米油嘴出油105吨，气13650立方米；5月21日再次开井自喷出油，依然用7毫米油嘴，日产油量降为20.67吨，月递减率为19.69%。李德生从笔记本里，调出了延长油田“七45井”的开采曲线图，与充4井进行比对，二者产油的递减率和油层压力降落规律极为相似，而延长油田七45井就是典型的裂缝性储层。

又见裂缝！

充4井虽然目前表现还好，但就其递减率分析，前景不容乐观。这基本就是所有裂缝性油井的“宿命”。

5月28日。

离开东观镇赶往第三站——蓬1井所在地四川大英县蓬莱镇。

车子颠簸着向西疾驰，窗玻璃摇下来，湿热的风钻进来，扑扑啦啦吹打着李德生凝重的面容。他有些恍惚，身边霍本栋和方天曙在交流着什么，话语声听起来显得有些遥远。他陷入了回忆的烟雨里……一个声音问他：“你为什么报考地质系？”他回答：“到重庆时，一路看到‘一滴汽油一滴血’的标语，不知道石油矿在哪里，石油是怎么开采出来的；而日本侵略军却靠着飞机、大炮、军舰占领了我们的半壁江山，我们要‘实业救国’‘工业救国’，打败日本侵略军，就离不开石油！”另一个声音问：“怎么才能找到我们的石油呢？”他回道：“靠我们掌握好地质勘探知识！”又一个声音响起：“靠知识！更靠精神！搞科学就要有科学的精神，任何时候都要坚持真理，敢说真话！”……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中央大学读书时几位师长的面容。引经据典的李学清教授，带领同学们野外实习；不畏艰险的张更教授，乘坐“滑竿”来上课；慢言慢语的俞建章教授；鼎鼎大名、讲课妙趣横生的李四光教授……他判定他耳边响起的声音就来自他们，这些年他从事地质勘探的所有信念就传承于老一辈的学人。他们是一条河流，他是一条小溪，日夜流淌，奔赴大河之约。

蓬1井的情况可以用很不明朗来概括：蓬1井位于蓬莱构造顶部，1957年3月16日钻至1602.34米时发生强烈井喷，7小时57分共喷出原油218.74吨，喷油后井口又溢出222立方盐水；该井在200.53米以下全部为裸眼钻进，井喷发生后，井壁垮塌，钻杆、钻链、钻头全部被1591.47米以下的黑暗所吞噬；根据所取岩心判断，出油层亦为极致密储层。蓬1井曾经试图“解卡”，没成功，又试图以钻杆射孔当油管产油，没想到的是半截射孔枪和6个铅锤又掉进井筒，瞎子害眼，彻底“凉凉”了。

李德生也没有白来，最大的收获是在“蓬基井”井场看到了一组较为全面反映川中地台区中生界陆海相地层的岩心。

关于蓬基井的来历，是霍本栋在他们步行去蓬基井的路上讲的。1955年四川石油勘探局成立，时任石油工业部部长助理的康世恩带着代表团赴苏联考察石油，接受了苏联专家特拉菲莫克院士、米尔欣克院士、布罗德教授的建议，承接了“地台区控油”理论。回国后即建议四川石油勘探局停止在川西龙门山前江油海棠铺构造的钻探，转向盆地中央地台区，于是就有了四川石油勘探局从川西向川中的战略转移。很快，在上述地区的蓬莱构造、威远构造各打了一口基准井，蓬基井以建立陆相中生代含油气地层剖面为主，威基井以建立海相古生代含油气地层剖面为主。蓬基井已于1958年1月完钻。

蓬基井录井员叫潘书麟，小伙子见他们一到，就麻利地打开地质录井柱状剖面图和电测图给大家看，并把自己珍藏的30多块岩心分层取出，与图示进行比对。李德生欣赏地看了潘书麟一眼，移目这些岩心，真叫一个琳琅满目啊！从中侏罗统遂宁组、上沙溪庙组、下沙溪庙组，到下侏罗统自流井群凉高山组、大安寨组、东岳庙组，再到上三叠统香溪群、中三叠统雷口坡组、嘉陵江组嘉五段至嘉二段地层（为海相沉积），应有尽有，叫他这个地质学家平生第一次有了“大饱眼福”之感。含油气显示的共12个层位，不过它们的共性还是孔隙度很低，渗透率极低。蓬基井既出过油，也出过气，更多的则是盐水。

李德生的心情依然是密云不雨。

5月30日。

结束考察，返回南充。潘书麟要去遂宁县办事，搭了顺风车。当车过桂花镇时，潘书麟叫司机停下车，引领李德生三人到郪江与涪江交汇处看了一处上沙溪庙组厚砂岩露头，李德生在现场看到了一个大型的X型裂缝。他的心仿佛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似的，什么话也没说。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不知有多少个“X”在翻涌！

李德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这次实地勘察期间，5月23日，北京刚刚结束的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提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一场巨型风暴即将席卷而来。他，将成为这场风暴中的一片树叶。

回到驻地后，李德生随即向局长秦文彩、书记李润滋做了汇报，并就油井出现的问题和下一步的钻探工作一一给出了方案。关于女2井取心筒带出的大拇指大小的疏松含油砂岩，经过审慎判定，李德生修改了自己之前的意见，最终给出的答案是“可能是外来物”。局总工程师刘荫蕃也持此看法，不同意另钻一口新井再取心加以证实。局长秦文彩沉吟片刻说：“我听说局里和部里的地质学家们，对川中几口喷油井出油层位有两个观点，一个是裂缝出油论，一个是疏松砂岩出油论，这是关系本次会战成败的大事。如果能在女2井旁边打一口新井，解决这个科学问题，费点事也是值得的。”李德生这才晓得关于油井出油类型的焦虑不仅仅困惑着他，还有身边的许多人，甚至有石油工业部的最高层领导。他虽然已有自己的初步判断，但在没有严密的数据逻辑前，他只能将答案沉在心底。

其后川中油田的钻探形势渐趋明朗：1958年6月12日，女2井出现间接性停喷，惊动石油工业部，紧急调集力量维修，却并未发现砂堵和井壁坍塌问题，原因很可能就是油源枯竭了。7月至9月进入酷暑季，川中地区一台台钻机昼夜不停，李德生带领同事马不停蹄穿梭于各个井场间，忙于收集数据；8月底，20口关键井陆续完钻，各项数据采集也接近尾声，那一箩筐的问题即将被一阵清风吹到爪哇国去——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当这阵“清风”呢？

而此前在7月9日至23日，全国石油系统现场会在玉门油矿召开，四川石油管理局局长张忠良汇报说，1958年川局原油产量能拿下30万吨的目标，即刻遭到石油工业部领导的抢白：“3口井喷油了，就是拿不出东西，为啥？有人说这是地质问题，我不同意这个看法，关键在于发动群众。”四川局连夜“催肥”指标，最后落在了300万吨上。川中矿务局党委书记李润滋归来传达会议精神时，提出了“决心实现300万吨，嘉陵江边建油都”的口号，而谁都知道“300万吨”无异于痴人说梦。川中会战的弓把弦拉到了满得不能再满。

李德生准备交出自己在严密数据支持下推导出的结论，必将引爆一颗超级炸弹，这颗炸弹将彻底粉碎川中会战的“狂想”，也将把他自己推进“飓风眼”。

这段日子，石油工业部派出一拨拨“钦差大臣”，赶来川中助阵加督战。部勘探司总工程师姜辅志和石油科学研究院地质室主任曾鼎乾来后，没下基层，而是一头扎进地质室和工程室，查看今年的地质月报和生产月报。

曾鼎乾直接把一个问题抛给了李德生：“龙女寺、南充、蓬莱镇3个出油构造到底是不是裂缝性油田？”

李德生深知他的回答必将影响许多人的命运，但他的信念不允许模棱两可。他只能忠于内心，忠于自己挚爱的地质事业：“4月份确定的20口关键井，目前已完钻19口，加上3月份井喷的女2、充3、蓬1井，共有22口井的资料。其中高产油井6口，小产量油井10口，干井6口。高产的6口油井，其中3口在构造高点圈闭内（充4井、蓬1井、蓬5井），2口在构造南翼（充3井、充6井），1口在构造北翼（女2井）。 6口干井， 有2口（女7、 充11）在构造高点圈闭内。3个构造均未探明油气界面或油水界面。龙女寺、南充和蓬莱镇可能都不属于构造圈闭油藏。”

曾鼎乾曾在四川石油勘探局干过总地质师，对四川的地质情况比较熟悉。他盯着李德生好久没说话，叹口气说：“你的意思是说这3个构造不可能找到大油田？”

李德生说：“南充和龙女寺构造的主要储油层为凉高山砂岩的灰白色致密砂岩储层，孔隙度和渗透率极低。这样致密的储层，裂缝为油气的主要通道，钻遇砂岩中的大裂缝系统，油井就能获得高产，钻遇小裂缝系统油井就低产，未钻遇裂缝的油井，就是干井。”

曾鼎乾问：“那——蓬莱构造的情况呢？”

李德生说：“蓬莱构造的主要储油层大安寨灰岩在凉高山砂岩之下， 为下侏罗统自流井群深水湖相沉积的含介形虫化石的致密灰岩，中间夹有大段黑色页岩，为主要的生油岩。其孔隙度一般为1— 2%，渗透率小于0.1毫达西，以溶孔为主要储集空间和以裂缝为主要渗流通道。”

曾鼎乾说：“你的结论是这3个构造都属裂缝性油田？”

李德生点点头：“这个结论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

曾鼎乾有些小心地说：“李总啊，这次会战是部里的重大部署，在当前形势下，一定要谨言慎行啊。”

李德生困惑地看着他：“你既然问到我了，我只能如实回答。”

与此同时，姜辅志跟川中矿务局总工程师刘荫蕃和试采总工程师王季明谈话。

问到打井工程情况时，刘荫蕃说：“钻井工人和技术人员克服了重重困难，我们终于完成了20口关键井的任务。至于其他问题，一时还说不清啊。”

心急的王季明说：“根据我的测算：川中油田要完成年产油300万吨的任务，需要钻三万口井！”

姜辅志一时呆住了。

曾、姜三人回部复命。

9月29日，石油工业部副部长亲临川中矿务局“打鞭子”，局长秦文彩在钻探数据面前表态，不得不实事求是地说，我们还是保证完成1958年的任务：钻井进尺24万米，生产原油12万吨，力争15万吨。副部长脸色阴沉：“你们这是老牛拉慢车，让部里很难堪啊。”

形势陡转直下。

10月6日至26日，石油工业部在新疆克拉玛依召开现场会，通知秦文彩和李德生参会。临行前，李德生问秦文彩需不需要准备汇报材料和图表，秦文彩说：“没听说让我们汇报。”李德生瞬间嗅到了一丝吊诡的气息。

果然，会议开幕式上演了一场重头戏——“拔白旗”。川中矿务局总地质师李德生、新疆矿务局总工程师史久光、江苏石油勘探局总工程师李光镇，被点名上台。李德生的罪名是破坏川中石油会战。李德生像机械人一样走上台，站在那里，接受2000多人目光的炙烤和积极分子们发言的炮轰。那时，他一个知识分子实在搞不明白：说真话怎么就成了破坏会战？难道说假话，说违心话，说含糊话，说不负责任的话就是支持会战吗？他看过那么多书，聆听过那么多老辈学者的教诲，还从没有一本书、一位专家教授教过他说假话的艺术——搞地质勘探岂容一丝一毫的作假，否则，大地不答应，自己的良心也不答应啊！他抬起头，看了看狂热的人群……

第二天，大会改为“插红旗”比武大会，各路英豪纷纷登场，一个个目标坐上了“火箭”。

第三天，会议决定：在四川川中地区开展更大规模的石油会战，副部长亲任总指挥，新疆矿务局、玉门矿务局、青海矿务局的局长亲率本局的标杆钻井队驰援川中。

现场气氛之炙热，能擦得着火柴。

川中盆地向来“养在深闺人未识”，如今变成了一座通天彻地的大熔炉，人喧机鸣，火花迸溅，烈焰烛天。

而这一切，已跟李德生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后来，不断传来新消息：龙女寺、南充、蓬莱3个构造已结束大剖面探井，改打“梅花井”，这意味着大规模的面上钻探没有取得预期成效，只能重点突破了；距女2井39.5米水平距离开钻的“女1066井”已取出岩心，证实女2井凉高山组出油层位并不存在疏松砂层，这也直接证明了该构造的裂缝性地质特征。很快，3个构造上的“梅花井”也出现了干井，重点突破也告破产……来自川中地层的越来越多的第一手资料，无可辩驳地证实：川中油藏为裂缝油藏！

1959年3月下旬，石油工业部副部长康世恩在南充主持召开“石油部地质勘探和基本建设会议”。他以沉痛的语气实事求是地承认，原来提出的一些重要目标没有实现，大油田没有拿到手，而且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拿到手，久攻不下，川中会战打成了消耗战，“石油工业部党组决定，结束川中会战”。

会场一片沉寂。

虽千万人吾往矣，李德生立身于漩涡，他为之坚持的观点取得了完胜。但这胜利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他个人被“冷处理”，更严重的是决策失误造成了无法估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损失。他一点高兴不起来。

奇怪的是，他的境遇并未因此而得以彻底改观，昔日的熟人朋友领导对他的态度甚是淡漠，纷纷敬而远之，甚至避而远之。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只知做学问的人，怎么能破解得了人情世故的“哥德巴赫猜想”呢？

好在总还有一二知音，张俊曾是他过去的老同事、老领导，当时是石油工业部石油科学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1959年早春，他向低谷里的李德生递出了橄榄枝：聘他为石油科学研究院主任地质师，从四川调往北京工作。

由此，李德生冷寂的内心投进一缕阳光，人生的考场也即将迎来一次新的严峻考验……

苍莽松辽行

黑龙江省肇州县大同镇。

旭日彤红，跳出银灰色地平线，皑皑雪原顿时泼火流丹，新一天开始了。

这是1960年1月2日。这个日子以一种钢浇铁铸的姿态屹立在李德生的记忆深处。

李德生满眼血丝，推开松辽石油勘探局绘图室的门，凛冽的寒气瞬间驱散了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痛痛快快打了个寒战，冲着旁边的房子喊道：“邓处长，准备出发啦——”

石油工业部地质勘探司钻井调度处处长邓礼让隔着门窗应道：“好嘞，车辆、家伙早就准备好了！”

小院里立刻出现各种混响，突突突，一阵机器马达声压下所有喧哗，一辆嘎斯69吉普车率先冲上冰封雪盖的路面，轮下溅起一圈雪沫霰粒，紧跟其后的是一辆51型卡车。两辆车的轰鸣碾碎了雪野清晨的岑寂，小镇缓缓醒来。

几年前，苦觅石油的地质工作者把目光投向遥远而广袤的松辽盆地，经过一系列调查、勘探，在盆地西北部发现一个巨大的隆起构造，油气资源前景颇值期待。

1958年，第一口探井——“松基3井”定位在了肇州县大同镇高台子构造隆起之上。1959年4月开钻，9月26日上午10时30分左右，一股黑色的油流突破亿万年地层的桎梏喷涌而出，尽情拥抱着灿烂的阳光，恣肆地洒向黑土地。

时任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欧阳钦闻讯喜不自胜。一个多月后，他亲临大同镇慰问参战职工。

目睹松基3井喷油的壮丽场景后，他心潮澎湃，当即提议，为庆祝新中国成立10周年，把松基3井所在的大同镇更名为大庆镇。这座寂寂无名的小镇伴随着新的名称走进了共和国的编年史。

松基3井喷油两个多月后，石油科学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张俊把手下的专家召集到一起，下达了一个指令：余秋里部长将于12月26日亲到大同镇视察。他要求石油科学院和勘探司组成一个专家组，先期到达那里，与松辽石油勘探局的专家会商研究，务必要回答三个问题：松辽油田是大油田还是小油田？是好油田还是坏油田？是活油田还是死油田？

李德生就是受命专家之一。

抵达松辽石油勘探局驻地大庆镇后，李德生跟同事们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勘探松基3井现场，充分了解分析各种数据。每天工作塞得满满的，忙得脚打后脑勺，准备迎接余秋里的到来。

12月26日，余秋里一行来到大庆镇，一连几天冒着零下30几度的低温实地考察，慰问一线钻井工人。他有时笑意满面，有时一脸冷峻，大家都能感觉得到这个手握国家石油命脉的人，心里压着一块磐石。

刚刚经历过川中石油会战的“滑铁卢”，中国石油工业的幼树惨遭霜打，垂头丧气，急需一剂强心针。

果然，在随后召开的松辽石油勘探局干部大会上，余秋里讲话开篇就抛出了那三个大问号：“我要听听大家对松辽油田的意见！它——到底是个大油田还是小油田？是个好油田还是坏油田？是活油田还是死油田？”

部长的话在会场里嗡嗡回荡，没人搭腔。

他又说：“同志们啊，一口井出油不等于一个构造出油，几个构造出油不等于连片有油，一时高产不等于能够长期高产。”这是血的教训在他心里写下的箴言。

开始点名发言。

一个接着一个汇报，发表意见，但对这三个大大的“？”，有的退避三舍，有的虚晃一枪，有的熟视无睹。这座由三个问号组成的冰山，依旧岿然不动。余秋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面色如铅。

轮到李德生发言了，他站起身，以沉稳从容的口气说道：“根据松基3井岩心的分析数据，它的储油砂岩孔隙度为23%，渗透率为170毫达西，已接近于我工作过的甘肃玉门油田主力油层L油层砂岩孔隙度的21.7%，渗透率的309毫达西，好于陕西延长油田的含油砂岩孔隙度8.31%，渗透率0.259毫达西，更好于四川川中油田含油砂岩的孔隙度1—4.5%，渗透率小于0.1毫达西。这表明松辽油田已是好油田在望。”

会场极静。余秋里眯缝着双目，望着这位曾经在川中会战中遭泼冷水、被拔白旗的中年人。张俊则面露焦急之色，他没料到，这位部下一年前因直言刚跌了大跟头，不知韬光养晦，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还有石油系统的当家人，又大胆放言了。更多的人低着头不敢去看李德生。

李德生并没发现会场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继续坦陈着自己的观点：“松基3井的原油为黑褐色，20时比重为0.855，凝固点20—30，高含蜡量23%，低含硫量0.1—0.5%，是典型的陆相石蜡基石油。但松辽盆地地温梯度高达3.5—4/100米，松基3井高台子油层温度为47—51，所以原油在地下的流动性比较好，可以自喷采油。”

余秋里始终紧盯着李德生，生怕听漏了他说的一个字。

李德生稍微提高了音量，讲出了自己的结论：“基于以上数据资料，我认为松辽盆地好油田已经在望。”

余秋里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向李德生投来赞许的目光，带头鼓掌，随即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事后，李德生才知道不少熟人为他捏了一把汗，但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作为一名科技工作者还有什么比“诤言”更重要的，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底气。

……

李德生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位，一手拿着一张地图，一手拿着一个地质罗盘，眼睛一会儿紧盯着前方，一会儿左右巡视着，一会儿低头看看罗盘。后排坐着邓礼让和李德生的助手、地质员李木旺。车轮下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叫，露出雪层的枯黄的芨芨草点缀着单调的视野。后面的卡车里乘坐着井位测量队的5名队员，装着经纬仪、仪器架子、标尺杆、井位桩、小红旗等测绘器材和汽油桶、水桶等物料。两辆车上的人均身着老羊皮袄、长毛皮帽、长筒皮靴，全副武装。即便这样，沉重的寒气还是伸出一根根针，扎着暴露在外面的脸面、鼻子、眼睛，脑仁似乎被什么东西挤压得生疼，吸进鼻腔的空气犹如一只只发疯的小兽，啃噬着黏膜，叫人说不出的难受。

茫茫雪野，哪有路啊，只能以或远或近的稀疏的村子和“水泡子”作为参照物，罗盘定好方向，凭感觉前行。两辆车子像两只笨拙的甲壳虫，迟钝地向北推进着，目标地是大庆镇以北直线距离70公里的大架子屯，一行人下午一点多钟才到了那里。

这是一个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屯子。

他们敲开一户老乡的门，讨了些热水，摸出随身带的干粮，垫了垫肚子。这当儿屯长抽着大烟袋来了。李德生跟他说明来意。屯长咬着烟袋杆沉思片刻说：“前阵子确实有一伙人围着屯子搞测量来，最后还砸下了一块水泥桩。”李德生说：“那叫基准桩。”屯长嘟嘟囔囔着：“啥基准桩不基准桩的，不就是个水泥个子吗？”邓礼让甩给屯长一支纸烟：“等会儿还得麻烦您带我们找找那个水泥个子。”屯长说：“一家人有啥好客气的。”

日头当顶，撒下大把大把耀眼而无力的光，地上的雪晃得人眼花缭乱。屯长带着这支穿戴臃肿的小分队，来到村外不远处的一个高坡，“就这儿。”测量员挥铲刨掉积雪，露出了基准桩的桩头。

李德生和邓礼让指挥队员架起经纬仪，打起红旗，开始测定第一个“野猫井”——“萨1井”的位置。

“野猫井”，是石油钻井行业的一个俗称，从英文“a wild cat well”翻译而来，指孤单的石油普查井、突然见油气喷发的井。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冬日午后，微风吹动枯草，草叶弹出簌簌的声响，屯子上空袅袅飘荡着几缕淡蓝的炊烟，人声、犬声杂乱交织着，听上去隐隐约约、时断时续，远处的森林影子淡淡的、稀稀的，像一道水墨画屏，再远处冰河雪山似乎正沉入了一个亘古的幽梦……

李德生高声吆喝着，挥舞手臂，调度着测量员按照他根据手中的地形图和地震构造图判断的点位跑位，插下作为标识的一面面小红旗。这些旗子犹如在雪野里点着了一支支火炬，照亮人们的视野。

李德生拖着沾满雪泥的毡靴，一会儿跑左，一会儿跑右，邓礼让和李木旺紧随其后。

李德生忽然停住脚步，心脏怦怦怦加速跳起来，他知道他们已经踏勘到了萨尔图背斜结构的高点，他定定地伫立在那里。

……

1959年4月，李德生迈进石油工业部石油科学研究院的大门，几株白玉兰恣意绽放，芬芳盈院，迎接着这位铩羽归来的游子。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不是因遭不公处置而引发的愤慨，也不是因被冷落而陡生的顾影自怜。李德生根本没时间顾及那些内心的“小气候”，他一头扎进了院领导布置的科研课题。每天，他带上笔记本、绘图工具、求积仪，搭上公交车，满怀期待，像赴一个美丽的约会，往返穿梭于甘家口地质部中国地质图书馆和六铺炕石油工业部资料室、图书馆之间，寒暑交替，风雨无阻。他收集整理了全国大大小小沉积盆地的资料，其中面积大于10万平方公里的沉积盆地10个，1万至10万平方公里的沉积盆地40个，小于1万平方公里的小沉积盆地169个。他分门别类，精勾细描，完成了一张1：300万的“中国沉积盆地地质背景图”，并写出了详实的配套说明书，为今后的石油地质勘探画出了一张清晰准确的“路线图”。这项首创性的工作，倾注了李德生的大量心血，起起伏伏的绘图线轻轻慰藉着他的精神世界，心无旁骛的专注，如夜幕降临大地一般笼罩了他心灵的旷野。

“坐冷板凳”不是坏事，而是乐事。日后李德生不断向子女和学生们讲述这段往事，“有价值的科研成果，往往是由一些专家在‘坐冷板凳’中孕育出来的。”

……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将松辽油田勘探的方向扭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就在余秋里结束考察准备动身离开大庆镇前往哈尔滨，再转道上海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之际，1960年1月1日，地质部长春物探大队送来了一张刚刚完成的1:10万大庆长垣北部T1层地震详查构造图。

这是一张饱含特殊历史意味的图件。余秋里所住招待所的会客室当即变成了热烈的讨论室。

余秋里带领众人聚拢在这张图前，目光随着图上起起伏伏、圈圈绕绕的曲线，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张图的不同凡响。松基3井所在的高台子构造位于大庆长垣构造带的南部，在松基3井以南还有一个大型的葡萄花构造，以北有个小型的太平屯构造。目前勘探的重点就是围绕松基3井，在葡萄花构造上展开优势兵力，大打“歼灭战”，以期发现一座大油田。这张图，突然把大家的目光引向了大庆长垣北部的构造带，在那里赫然标注着3个穹窿背斜构造带的名字：萨尔图、喇嘛甸、杏树岗。

余秋里的手指使劲在这3个地质构造上戳戳点点着，恨不得当即把指头变成钻头，冲着这3个地点钻下去。他按捺不住兴奋之情，说：“同志们啊，我们是不是把思路放得更开阔一些啊？”

一种声音是，目前已经在葡萄花展开会战之势，有松基3井的试喷成功，勘探出大油田是指日可待的事！撇开南部北进，不仅风险大，而且劳民伤财！

余秋里僵着神情没表态。

一种声音说，根据松基3井与“葡1井”电测图对比，储油砂岩有向北加厚的趋势。但萨尔图构造距离大庆镇70多公里，如果沉积物源是从北面小兴安岭过来的，那么往北去的砂质变粗，可能变成砾岩储层。孔隙度、渗透率可能变差，出油率也就不好说了。

余秋里拧着眉头。

还有一种声音，这里油层的水都是从北面露头来的。根据水文地质规律，油和水有个分界线，在哪里？不知道。探井打下去，目的层内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水。其意是往北面勘探，打出水井的概率着实不小。

余秋里把目光转向李德生。

李德生在看到这张图后，他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手上的笔同时在笔记本上飞速地演算。等他抬起头跟余秋里的目光对接的一瞬，他的观点已经在心底水落石出：“萨尔图、杏树岗、喇嘛甸的构造高点T1层各比高台子构造高出340米、185米、170米。而且这3个构造圈闭条件都很好。按照油气运移规律，这3个构造如果为同一油源，那么以聚油聚气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建议在这3个构造高点各定一口‘野猫井’，即预探井。”

李德生又一次语惊四座。

余秋里站起身，快步走到李德生跟前，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说：“德生同志，你的意见是对的。我看到你一刻不闲地划拉本子，就知道你准能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来。你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和发扬啊！”

他转身对松辽石油勘探局领导和张俊说：“我看就派李德生同志率领一个测量队，前往这3个构造。每个构造确定一个预探井井位，邓礼让同志跟上，一等测定好，立刻调集钻井队，早日开钻，越早越好！”

余秋里的胆识也叫李德生由衷钦佩。“到哪里去找一张精确的地形图呢？”他利索地卷起地震构造图，跟众人打个招呼，拉上邓礼让，旋风一般走进绘图室，大声招呼几个绘图员：“今晚干通宵吧，一定把这张10万分之一的图，放大到咱那张5万分之一的地形图上！”他把图铺在桌子上，又让人拿来松辽局仅有的那张1:5万的地形图——真是可怜啊！如此辽阔的松辽盆地，就只有这一张1:5万地形图——当真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了，至于能不能画好，能不能画出传世之作，那就交给老天爷吧！

说干就干。李德生是这场小型战役的总指挥，他要鉴定每一条线的准确性。因为他知道任何一条线走了板，都会殃及相关的线走样变形。修改再修改，否定之否定，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知不觉中，窗外传来了公鸡的啼叫，放大工作接近尾声了。李德生扶住桌面伸了伸腰，他看看身边的同事噗嗤笑出了声，原来一夜油烟已把人们的脸庞熏成了“黑包公”。别人瞅瞅他，也笑出了声。

这个难忘的夜晚永远铭刻在李德生的记忆里，也记录进了大庆油田的史册里，正是有了这些人的艰辛跋涉，才有了一个历史时刻的提前到来。

……

终于，他们在大架子屯以北1公里找到了萨尔图背斜构造的高点，经反复确认无误后，李德生下令测量队打下了“萨1井”的井位木桩。

冬日即将落下，雪地被敷上一层胭脂般粉嫩的红色，煞是好看。

李德生叮嘱屯长要保护好这个井位桩，“将来这里要建一座大油田，乡亲们的名字都得上功劳簿啊。”

当晚他们驱车向北，投宿于萨尔图镇，在小火车站旁找到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吃着热气腾腾的苞米渣子饭，那种涌上心头的喜悦感汇成了李德生眼中的泪花。他们高声大气地商量着第二天的日程。邓礼让提出次日一早立刻赶回大庆镇，调度32149钻井队搬到萨1井井位，“早日开钻，早日出油，帮余部长早日决策。”他那颗滚烫的心啊，跟李德生如出一辙。李德生敬佩地看了一眼邓礼让，“好啊！就让我们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吧！”

天刚蒙蒙亮，邓礼让踏上了返回的火车，而李德生一行则向北穿过铁路线，沿着一条疙疙瘩瘩的土路，驶向16公里外的喇嘛甸镇。

当天他们就在喇嘛甸镇北红星猪场以北1500米处，找到了喇嘛甸构造的高点，打下了“喇1井”预探井的井位桩。

1月4日上午，李德生带领测量队掉头向南折返40公里，在安达县义和乡大同屯以南测定了杏树岗地震构造高点，钉下了“杏1井”预探井井位桩。

当天下午，他们急急返回大庆镇，当晚李德生就向张俊和专家组汇报了测定3口预探井位的过程和具体位置。

5日，萨1井、喇1井、杏1井就被标记上了“松辽盆地勘探形势图”。

与此同时，3支钻井队迅疾转场，进入3个预探井井位，紧锣密鼓地开始钻探。

3月初，李德生跟随张俊到哈尔滨黑龙江省委招待所，参加副部长康世恩主持召开的松辽石油会战筹备会议。

3月4日，康世恩突然接到邓礼让从萨尔图镇邮电所打来的电话。邓兴奋地告诉康世恩，萨1井已钻探至1089.4米，从钻至770米开始肉眼就可见含油岩屑，到目前一直有油砂返出，泥浆中油花朵朵开。他请示：是继续按既定深度钻下去，还是停钻试油？

康世恩大声喊道：“老邓，你们立了大功啦！——立即停钻！等候专家研判！”

放下电话，他满脸喜气地看着李德生等人：“我们可能逮着大鱼了！德生同志，你立刻跟余伯良同志赶往萨1井，有3项任务：一是对这口井的钻井地质资料进行复查，对含油井段和含油岩屑进行鉴定；二是确定这口井的电测工作系列，在现场进行油、气、水层解释；三是对油层作出评价，确定试油射孔层位，取得产量、压力、原油、天然气物理性质等各项参数。”

这消息同样让李德生激动不已，这意味着由他亲定的萨1井井位点中了油藏的“要穴”。

康世恩握握他的手说：“时间不等人，你们立即出发吧！”

李德生和松辽石油勘探局总地质师余伯良踏着夜色，赶到哈尔滨车站，登上开往萨尔图的火车。偏偏这是一趟慢车，每站必停……抵达萨尔图车站时，已是凌晨两点钟，阒寂的小站酣然入梦，只有候车室里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光线透过窗玻璃撒在脚下的积雪上。李德生抬头望望那盏孤灯，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果然，萨1井的表现堪称“惊艳”，超越了当时中国大陆勘探成功的任何一眼油井。其油砂结构、矿物组成、胶结物和孔隙性均处于良好状态，多油层叠加厚度达到不可思议的210米，油气富集程度稳稳地碾压了大庆长垣结构南部的高台子和葡萄花。

辽阔的松辽平原那亿万年的沉寂，正在被一根有力的杠杆撬动，透出了旭日的曙光。

“立刻停钻试油！”康世恩当机立断下达指令。

试油工作在李德生、余伯良的指导下有序进行，射开目标油层，以清水替出泥浆后，一股闪亮的乌黑的油流犹如一条黑龙从地底下腾空而起，行云播雨。

萨1井畅喷，日产油量达200多吨，改为7毫米油嘴自喷后为76吨，好一口优质高产井啊！

试油这段日子，李德生和邓礼让成了萨尔图邮电所的常客，每天他俩通过那台手摇式长途电话机，向哈尔滨的筹备会会场和石油工业部汇报进度。因为线路条件比较差，每次通话都要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就像跟人在吵架，因此招引来附近一群老乡趴在窗台上窃听，或扒着门框窥探。等弄明白了所以然，老乡们兴奋地传递着一个消息：“咱们萨尔图红色草原牧场如今不光有牛，还有油了！”

紧接着杏1井、喇1井也传来捷报，两井都获得自喷高产油流。

杏树岗构造高点的预探井杏1井于1960年3月7日开钻，4月8日钻达井深1150.6米，完钻试油，萨尔图油层和葡萄花油层都含油，电测解释油层厚25.6米。射开葡萄花油层试油结果：7毫米油嘴自喷日产油量53吨，油气比46立方米气/吨油，原始地层压力111.3大气压，压力系数1.06，流动压力82大气压。

喇嘛甸构造高点的预探井喇1井由3242钻井队于3月28日开钻。同样不取岩心，快速钻进。从井深882米开始在岩屑中见到油砂。4月16日钻达井深1225米完钻。萨尔图油层、葡萄花油层和高台子油层解释有良好及较好油层共厚53.4米。显示喇嘛甸构造为一带气顶的油藏。经与领导研究后，决定4月25日射开1004.5—1043.5米葡萄花油层的9层好油层，总厚度18.8米。试油结果，用9毫米油嘴自喷，日产油量150吨。改用5毫米油嘴自喷，日产油48吨，均不含水。原始地层压力109.2大气压，压力系数1.07。

形势喜人。

石油工业部松辽石油会战指挥部在安达县城成立了，余秋里、康世恩、孙静文等部领导亲自赶来领导会战。7万石油大军犹如天兵天将忽降边塞小城，一时间这里热闹非凡，盛况空前。

4月29日，五一劳动节前夕，春雨霏霏，萨尔图露天草场万人聚会，大庆油田石油大会战誓师大会成为当天国内乃至世界瞩目的焦点。

战略部署大挪移：原定以大庆长垣构造南部为勘探重点的方略，改变为以大庆长垣构造北部为重点。

自3月11日到4月25日，以萨1井、杏1井、喇1井的试油成功为标志，大庆油田的开发跨上了快车道，一个白垩系陆相沉积大油田的轮廓已呈现在世人面前。后人用“三点定乾坤”来评价它对于大庆油田、对于中国的意义。

1963年底，大会战落下帷幕，李德生眼含热泪告别了风雪弥漫中的松辽大地，一段新的征途正向他发出殷殷召唤。

……

1963年12月3日，周恩来总理在全国人大二届四次会议上庄严宣告：“中国石油已经基本自给。”

1964年，大庆油田产油500万吨，我国石油实现基本自给；1976年大庆油田全面开发，原油年产量稳定在5000万吨以上，中国将被西方一直冠以的“贫油国的帽子”，彻底甩到了太平洋里。

1982年，“大庆油田发现过程中的地球科学工作”项目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李四光、黄汲清等23位地球科学工作者分享了这一殊荣，李德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尾声

甘肃、上海、陕西、四川、黑龙江、山东、天津、河北、辽宁、河南……几个木箱，一个罗盘，一张地图，说走就走，足迹踏遍960万平方公里上大大小小200多个沉积盆地。

七十多年间，李德生足迹飘忽不定，他的家庭也在“住住走走”的颠簸中逐渐壮大。大女儿李允晨上小学期间换了五六处学校，最大的本事是练就了一项“到哪里都能快速交到新朋友”的“特技”；其他三个孩子的名字也烙上了他足迹的印记：二女儿李延生于陕西延长油矿，三女儿李玉自然是属于玉门油矿，儿子李肃也诞于甘肃玉门油田。 

1993年8月，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伫立在新疆塔里木盆地一片沙漠里，面对着眼前几株或直立或欹侧或卧倒的遍体金黄的胡杨树陷入了沉思。

一位青年学子问道：“老师，您在想什么？”

老者答道：“我在想，这种树生命力之所以如此顽强，就是因为它的根扎得很深，能够吸收到地层深处的水分。当年发配到这里的林则徐肯定从它身上汲取了力量，受到了启发，才发明了坎儿井。”

青年学子望着他说：“老师，我看您跟这胡杨树也有得一比。”

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您看啊，为国找油的信念不就是您一生的根脉吗？不管风风雨雨，不管荣辱成败，不管世态炎凉，您都把这根脉深深扎进大地深处。您走得坚定，立得挺拔，不向挫折低头屈服，咬定青山不放松，终于活成了一棵坚韧不拔、伟岸高洁的胡杨树。”

老者笑笑说：“不，不，胡杨树是我们每一个地质石油人的象征。”他的目光眺向了远方。

那年，已是中科院院士的李德生，在妻子朱琪昌陪同下，带领由程裕淇院士、刘光鼎院士、欧阳自远院士组成的院士小组，远赴新疆库尔勒市开展85—101项目塔里木盆地油气资源中期评估。中途暂息时，他被几株胡杨树深深吸引住了。

蔚蓝的天空下，一排排耸立的采油井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是一种倔强的守望姿态。沙暴来袭时，它们颤抖着身子发出尖利的呼啸，那是在歌唱；更多的时候，它们缄默于浩瀚星空之下，与寂寞的砂砾默默坚守。而穿梭于其间的时光，毫无疑问，将带走绝大多数事物，但也会有一些东西，将恒久地矗立在人类探索自然、建设家园的历史的旷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