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清贫难成人——刘汀《齐天大圣》谈片
谁是“齐天大圣”?
刘汀小说中的主人公们,普遍地具有能敏锐察觉到“阶层”的能力。他们往往是弱者,也担负着“文学”这项“弱者的伟业”,强与弱、明与暗、繁与简的映照中,秘生无穷张力。孙辛源,这个仅有小学五年级学历、患有阅读障碍的农村青年,因崇拜“读书人”而立志进入出版行业。他从北京一家出版社的库房临时搬运工起步,凭借敏锐的观察力、人际手腕和不懈奋斗,逐步晋升为西南片区的销售代表,最终创办自己的文化公司。《齐天大圣》单看情节并不复杂,刘汀写下了自己熟悉的新世纪出版界,这篇显露书、人与时代的关系的作品里多有他亲身经历的投影。当然,书业之厄只是故事的第一重背景,主人公孙辛源以悟空的小泼猴、弼马温、孙行者、斗战胜佛等成长阶段为隐喻,展开的是个体从迷茫混沌到主体觉醒的生命历程。显然,这是一个小人物的造梦志,也是一段精神之谜的纾困史。
孙辛源不是大学讲堂里引经据典的教授,也不是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出版大鳄,少时的他甚至无法顺畅地阅读一本完整的书。然而,正是这种“伪文盲”的身份,使他在文化行业内获得了他人难具的陌生化视角。孙辛源像观察物种一样观察出版社的生态,采取了定量定性的分析模式:他从库房尘土的厚度判断盘库的频率,从店员喝水的杯数计算打水的时机,从领导视察的细节捕捉晋升的空隙。某种程度上说,读书能带来的人情练达在孙辛源身上省略了“读”的环节,他的“读”被替换为人生文章的行动,用一种略见俗套的说法,他读的不仅是纸上文字,而是社会这本大书,潜规则、人情网络与权力流动在持续对他进行生活启蒙。或者说,孙辛源的知识不是来自阅读,而是来自带有具身性的“触摸”,他触摸的是成捆滞销书的牛皮纸封面,废旧书页化为纸浆的黏腻,以及人际交往中那些稍纵即逝的暖意与算计。
小说中反复提到的,是孙辛源耳濡目染的《西游记》,那个家喻户晓的关于取经的故事。然而,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取经需有代价。在《西游记》的结尾,师徒一行收到阿难迦叶传来的空文,返回殿宇找如来对质。佛曰:“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直至唐僧奉上紫金钵盂凑成“人事”,才换回五千零四十八卷有字真经,有了最后的五圣果位之时。不过,特别容易忽略的一处,恐怕是小说的倒数第二回,所谓“九九数完魔灭尽”,说的是取得真经返回东土路上,西方大能们发现几人已历八十难,尚缺一劫,于是点化了白鼋伏渡落水一段。几人都是本领高强各显神通,上岸自是不在话下,只可惜经包俱湿。师徒合力从石上晒书,难免有经文沾破,原来的全本变成了“应不全之奥妙”。
想到上面这一段水患时,我已读到《齐天大圣》的最后,作者让孙辛源经历了距今三年前的帝都大雨与涿州大水,一场遑论天灾还是人祸的泄洪。孙辛源从北京返回涿州,他努力建筑起临时的阻水工事,但也无济于事,书一本本地被上涨的水势所淹没。孙辛源不断地把书捞起,又随手把不重要的书抛掷下去,人去救书,最终变成了书来救人,随即又演变成人与书的互“救”,在陪伴的意义上——“他当然知道,自己救不下任何一本书,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这场洪水中活下来,但是这一刻,他只能这么做。因为,在这汪洋之上,除了无尽的洪水,只有书和他为伴。”作为一个爱书人,一个比出版社编辑和大学教授都更“像”读书人的人,孙辛源始终觉得自己这只修成了斗战胜佛的顽猴缺少“齐天大圣”的那个阶段,那种潇洒自如、内外通达的境界,他不曾占有。
倘若不考虑《西游记》最后一个劫难,《齐天大圣》末的洪水在朴素象征的意义上可以被理解为时代浪潮,市场洪流,知识载体从竹简到纸张再到数字代码的变迁史,又或者带有诺亚方舟的救赎色彩。那些漂浮又沉没的书,是未被阅读即被销毁的库存,孙辛源他趴在一包特意防水处理、本欲出口的《书旅奇谭》上,在茫茫水世界中点燃烧书求救。当这些他为挚友“眼镜”出资印制的书在燃烧时,孙辛源赫然发现,曾有严重阅读障碍的自己看懂了每一本书,书上的字任由火光啮噬,水火交济之间,“进入了他的五脏六腑,成了他的一部分”,小说以此完成了孙辛源的精神营造。
不过,也正因此,我才想到上述《西游记》中那个易被忽视的细节。师徒一行取得的真经从灵山来到世间的沾破,意味着理想的实现必须经历世俗化的损耗。经文的传播本就会因众生根器不同产生理解偏差,法在行中而非纸上,真正的佛法不在文字表面,而在取经途中师徒的觉悟与践行。如来所说的“真经本无字,但众生愚昧,需借有字经教化”,并非空言。真经完整性的破损,恰是它起作用的前提,也是返璞归真的症候一种。那本联结着挚友“眼镜”与孙辛源的《书旅奇谭》在火中湮灭,但其内核精神却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根本的一次传递,这当然是高度抽象化的明悟,但也只有在类似的情境中文字所指向的意义、精神与经验,才有望真正摆脱了载体:不是阅读,而是灌注,不是理解,而是成为。
我们可以想象,孙辛源在洪水余生后,成为了那部唯一遗留下来的《书旅奇谭》,一本被彻底重塑过的活经卷。他前半生所经历的算计、背叛、成功、失落,都成为大水洗去的过往清贫。他最终明白,“到了西天,更没有一个雷音寺等着他,那经文,不过是他犹豫徘徊、循环反复却最终向前而行的一个脚印罢了”。而孙辛源曾经的同行者们,卢芳、小侯、老朱、汪伟、社长,这些前半生中走马灯一般不断掠过的物事,曾让他在不同时分陷入到生活与命运的缠斗中,他们所携带的无论是期待还是危机,都像极了一种静水流深版本的“八十一难”。小说家甚至为此安排了一场疲惫时趁虚而入的梦,他梦到了他们,一个具体的人拥有着无数的脸——面容凝聚与溃散的随意性,是对现实摹写的潜意识拒绝,在这个意义上,多面即无面,众生之面的飘忽不定是佛的又一重考验,也是点拨——以及与无数的声音,他们在对他发问,“你成悟空否?”“你成斗战胜佛否?”“你成齐天大圣否?”“你成人否?”……
未曾清贫难成人。精神成人,无所谓成长于顺境或者逆境,而是在逐渐厘清与辨析出真实的自我和自我的真实之后,选择重新建立起与生活的联系,这个过程之难,不亚于从富贵如云到一贫如洗。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孙悟空踏上西行取有字经的路之前,便已从“最自由、最舒坦、最充实”的时光里履行过无字经的真谛,但取经路走下来,才让他再次领悟何为“凡”、何为“圣”。《齐天大圣》的最后,孙辛源耳畔响起西游记中那段桴浮出海前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情节,仿佛他也将与孙悟空一样,准备好开始一段全新的,属于“人”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