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土连着土,命连着命
中国文学版图上,乡村文学的比重一向很大。在我这个城市读者的阅读史上,最早引起我对乡村题材兴趣和共鸣的作品是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
那是1990年代,这本散文集让我眼前一亮,大抵是因为那不再是从属于群体经验式的主流乡村叙事,而是一个边缘性的闲逸人物的时空体察笔记,描述了人和土地、人和时间、人和自然万物之间的微妙互动。读这本书时最令我惊奇的是:他可以让一切无形之物成为主语,成为主体,自然而然的,人就还原为天地中的一员。在那个时间点,我甚至不知道“人类中心主义”之类的大词,但我从《一个人的村庄》中读到了,并理解为:人能意识到自己不在中心,并不等于放弃了人的自主、乃至尊严。
2011年读到的《凿空》,乡村已不再是一个人或一村人的小宇宙了,外部世界涌入其中,古钱币、古壁画、古瓷器、古佛像……被开凿出来并重新进入外部世界,古今内外的分界线在土坎曼、驴及其他工具的运作中消失。事实上,也是土地本身的消失。洞,空,风,光……这些无形之物依然是刘亮程笔下的主角,但映衬出的是人事虚浮。2017年读了《虚土》。小说和散文的分界线也像西风中的浮土那样在刘亮程的文字中消失。村庄真的变成了结界,在一些鬼气森森的片段里,被遗弃的村庄自然而然地成为记忆的化石,任时间交叠累积。面对乡村的解体、时代的更替,作家创想出了一个生死平行存续的乡村。村人流散之后,唯有鬼灵记得土地上发生过的事,鬼灵成了讲述消逝时代的主人公。2023年,《本巴》获得茅盾文学奖。这是出生于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一个小村庄的作家将新疆传统民间文学、英雄史诗《江格尔》改编而成的长篇小说。作家坦言,这是他最天真的一次写作,是写给童年的史诗,那似乎不扎根于村庄,而要去追随草原游牧民族的梦。神话里的人都不会老,似乎和虚土庄的孩子一样,神和鬼在文学之梦中拥有了同等的地位。梦境叠现之际,文字由心而发,拥有了更大的自由,也面临了更严肃的考验。
从《一个人的村庄》到《凿空》和《虚土》,文字成为刘亮程的村庄小宇宙中的本体,同时也是媒介,允许时间前后交叠,允许空间离开大地叙事的表层,进到土里,而那本是鬼怪、动物、矿石、古物的非人间异界,不知不觉间,作家从纯然个性化的散文语体出发,抵达了人类和非人类共有的非虚构世界,并在《长命》中打磨为成熟的小说语言和结构。2025年出版的《长命》如同作家在梦后回到原点,从梦中先祖的草原回到了一个人的村庄。从《虚土》到《本巴》延续下来的异界叙事在《长命》中得到最写实的具象化,无论是时代背景还是人物形象、动机、细节都是真实不虚的,《长命》的内核依然是天山脚下、戈壁深处的一座小村庄在时代变迁中的存续,但不再是任何意义上的“一个人的”,甚至不仅仅是“人类”的。
“土连着土,死连着死”,任何一个人,事实上都传承着一脉灵肉,一门血亲,一族往事。故事以第二人称开始,16岁的魏姑目击1982年青年水利员溺亡的现场,从此“心里藏着一个鬼”,青春、爱情和死亡同时抵达峰值,这个开篇是刘亮程之前的小说里不曾有过的。小说在之后的三十年里展开,魏姑的一生令人唏嘘,因为她就活在生死交界,为逝者安魂,为生者续命。这是一种隐没在现代城市消费生活中的人设,也是乡土精神传承中才有的人物,更是除了类型小说外的作品不太正面描绘的形象。就这样,包裹在精神内核中的鬼灵成为《长命》里的重要元素,如金木水火土那样被定义为宗族存在之必要元素,也让这部小说带有了民族志写作的特质。
长久关爱魏姑的人叫长命,碗底泉村的兽医,老中医郭代道之子。长命担心老父的“恐症”,请来魏姑,追根溯源,扯出了郭家祖上的劫难,因此寻到几百公里外的老家,过苦泉子、到伊州、经瓜州、至肃州,抵达酒泉钟塔县,这一程横跨河西走廊,追到了130年前关内的一场灭族惨剧,生者期盼钟声凌越于亡者的痕迹。长命和魏姑走出亡者往事,还必须迈入生者的生存规则。就这样,村庄从“有神”走向“无神”,人理解了“浅命”与“长命”,从七星底板就看出“字是国家的”。无论神鬼,都由叙事构建,作家从写作伊始就信赖文字有重构世界的能力,行文至此,游走虚实,作家事实上拓宽了现实主义的道路。包括打棺材的木匠、看水库的守卫、乡长、派出所所长……众多人物的出场都凿实了社会现状,但异界与之无形并存,一切贯通后就比现实更“实在”——借用拉康的实在界概念:日常现实皆由现实和想象构成,作为其对立面存在的实在界是不可知、无法感、亦不可言说的存在,其存在的内核是伤痛——只能用创伤的痕迹、余波来加以感知;现实的不断演进既是对实在界的屏蔽,也是对现实的保护——如此想来,《长命》的悲痛内核可以追溯到《凿空》《虚土》《本巴》中的异质感的象征界,乃至回到原点的、更具想象性的《一个人的村庄》,或可得出一个有趣的结论:刘亮程在几十年实践写作后终于触及到了中国乡村的实在界。
无论想象、象征还是实在,都依赖语言和叙事,刘亮程的诗意语言恰好有益于创造哲思。在我这个忠实读者的心里,《长命》虽在无形之物的层面不断回应先前的作品,却更明白无误地写明了集体创伤,因而比《虚土》更确凿,比《一个人的村庄》更沉重,比《凿空》更悲伤,比《本巴》更现实,因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动情力。或许也因为读者和作者都在变老,都在见证世事变迁,因而能读懂未能响彻千百里的钟声、绵延三代的恐惧、树影里缠绵不离的魂魄、逃脱计划阉割的黄牛、不肯搬迁的老人……掩卷而思,刘亮程的新疆题材书写既不是自然主义的,也不是存在主义的,更像是中国生命哲学的文学结晶,将叙事艺术的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唤起了日渐衰弱的家族谱系概念,重振了东方信仰中不可或缺的生死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