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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特辑:一座可“翻阅”的“春节博物馆” 闲时策马赏春色 忙时扬鞭自奋蹄——文学文物里的中国年
来源:中国作家网 | 王玥  2026年02月14日09:00

时光奔涌,如骏马驰川。在百年春雷与迢迢马蹄的回响里,总有某些恒久的情感与闪光的瞬息,被定格珍藏于中国现代文学馆。新春将至,正是回望与展望的节点。值此丙午马年新春,让我们共赴一场与时光并辔而行的文学之约:来到“马上文学·馆!”,看“马”如何承载着历史,穿过辽阔的文学原野,为我们徐徐展开一部浩瀚的家国文心。

马跃新春:文学中的精神图腾

《周易》以乾为龙、坤为马,马行千里,与龙偕行,“龙马精神”遂成为中国自古以来所崇尚的厚德载物、刚健进取的精神力量。“马”既衍变为具象的文学形象,亦是精神图腾,承载着革命、文化与思想的重量。

“马”是革命者的笔墨与志业。许多作家都与“马”有着不解之缘,如马识途先生。其原名为马千木,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时改名马识途,寓意“找到了真正的道路”。此后,他投身革命,并将终身革命作为人生志业。马识途还是一位独具风骨的书法家,文学馆藏有马识途的许多书法作品,其中就有“马到成功”“万马奔腾”,寄托奋进、成功之寓意,墨迹间奔涌的不仅是苍劲雄浑、意境开阔的个人风格,更是一位革命者毕生奋进、信念如磐的精神写照。

马识途书法作品“马到成功”“万马奔腾”

“马”承载着草原文明与现代之思。张承志在1982年发表的中篇小说《黑骏马》是草原书写的经典文本。作品以民歌《黑骏马》为主线,讲述了蒙古族青年白音宝力格的成长历程以及他和索米娅的爱情故事。在手稿上,张承志写道:“几乎所有年深日久的古歌就都有了一个骏马的名字:《修长的青马》《紫红快马》《铁青马》等等”“古歌《钢嘎·哈拉》——《黑骏马》就是这无数之中的一首。”它持续激发着对传统文化现代命运、生态伦理等议题的讨论,文学价值历久弥新,展现了“马”作为文学母题的深厚生命力。“马”是人类同甘共苦、寄托豪情的真诚伙伴。馆藏《马鸣风萧萧》手稿,是散文大家刘白羽回忆军旅生涯、抒写战马深情的散文代表作。在5页稿纸上,凝练地展现了人与马之间生死与共的、相依为命的深情。

张承志《黑骏马》手稿

“马”的意象,更指向照亮人类社会的思想火炬——马克思主义。陈映真被誉为“当代台湾最重要的马克思主义倡导者”,是连接中国左翼传统与思考当代问题的重要人物,在他的笔记卡片《Marx论艺术与脱异化》《马先生来了?——马克思〈资本论〉在台合法出版的随想》手稿生动记录了他如何深入研读、汲取并传播马克思主义。这些泛黄的纸页,是一位文学战士的思想锤炼,也是马克思主义跨越海峡、扎根生长的坚实见证。

陈映真笔记卡片《Marx论艺术与脱异化》首页

陈映真《马先生来了?》手稿首页

“马”是中外文化共有的重要象征,亦是文明交流的桥梁。小仲马《茶花女》的译介是中国近代翻译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中国现代文学馆藏国家一级文物林纾《巴黎茶花女遗事》1901年玉情瑶怨馆校刻本,作品由王寿昌口述、林纾执笔完成,1899年刻印后引发轰动,开创了林译小说风靡全国的时代,严复曾盛赞“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这一作品影响了一大批清末民初文人,对中国新文学的发展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1901年林纾《巴黎茶花女遗事》玉情瑶怨馆校刻本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汉学家是融通中外文明的使者。瑞典汉学家马悦然的首个中文名字取为“马可汉”,“汉”字既有追随其老师高本汉之意,也是“马可汗”的演绎。1948年,马悦然来到中国四川做方言调查,华西协合大学闻宥教授根据其本名GÖran 为其更名“悦然”。他系统译介了从先秦到当代的中国文学作品,是首位将《水浒传》《西游记》等名著译为瑞典文的人。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中精通中文的评委,他不懈地将沈从文、莫言等作家推向世界视野。文学馆所藏其致邓友梅的书信,正是这段漫长而真挚的文学交流之路上一份温暖的见证。

1989年3月12日马悦然致邓友梅信

馆藏中奔腾而起的“马”,进行了从个人到国家、从传统到现代、从本土到世界的叙事。而当这匹骏马驰入春节,便融入了更具体而温情的人间烟火,化为独一无二的“年味”。

春联万象:笔墨中的浓浓年味

春节所带来的独特的“年味”,是中国人情感脉络中最鲜活的印记。 它不仅是时序的更迭,更是集体记忆的唤醒。泛黄的手稿、诗笺,标记出“年味”在时代变迁中始终如一的情感内核。

年味,首先是一种政治情感的温度。萧三《在枣园过年》手稿将我们带回到1943年延安“拥军优属、拥政爱民”运动背景下的春节。由于筹备“七大”会议,毛泽东搬进了枣园,成为枣园乡一户特殊的居民。期间,毛泽东与乡亲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也留下了向群众拜年的故事。《在枣园过年》反映了当时军民团结的场景,生动记录了这一历史时期的文化生活。彼时,延安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到处唱着《拥军秧歌》:“正月里来呀是新春/赶上那猪羊出呀了门。/猪呀,羊呀,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双拥”活动也成为中国军民的一项光荣传统。手稿所记录的,既是一段佳话,更是中国共产党“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生动写照。

萧三《在枣园过年》手稿首页

过年总关乎“团圆”味,携有“家国团圆”的期盼。臧克家曾与程光锐、刘征合著出版了名为《友声集》的旧体诗词集。《诗刊》征得同意,选刊若干篇。手稿上,藏克家于1979年春节写下的七言诗《迎春思亲》是思念台湾同胞的动人之作:“攀山千条路,共仰一月高,东流归大海,江河如滔滔。思亲逢佳节,台湾众同胞,勠力结同心,祖国气正豪。”这里的“思亲”,饱含着对山河一统、两岸团圆的深切渴望。诗句将春节升华为民族命运的“大团圆”叙事,使个人的节日感怀与时代的集体期盼同频共振。

臧克家《迎春思亲》手稿

年味亦流淌在文人相重的细水微澜之间。冰心于1984年1月16日写下的《春节贺叶圣老九十大寿、巴金八十诞辰》亦是对情谊的珍重。文汇报文艺部借重要节点向冰心约稿,并提议“在新春发表,那是很有意思的”。冰心在文中提到叶圣陶近年眼力不好,字变大了,巴金也因病住院,却写下一封写满稿纸的长信。她写道:“叶老的字越写越大,巴金的字是越写越小,我得到大字小字的文,都一样很高兴。”这份于春节写下的文字,超越了生日的祝贺,是三位文坛巨匠在晚年之时,以笔墨完成的一次深情关照与互望。字迹的大小变化,恰是生命状态的真实刻度,而冰心“都一样高兴”的欣然接纳,蕴含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珍重。

冰心《春节贺叶圣老九十大寿、巴金八十诞辰》手稿第3页

提起过年,还少不了“春晚”。及至当代,春节联欢晚会构成了中国人独特的文化记忆。馆藏诗人公刘的诗作《信任未来-写在春节联欢电视晚会上》中,他赞颂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们,并认为我们应该信任的“未来”,就是“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可爱?/可爱!我赞美这新的一代!/欢迎他们,就是欢迎春天,/信任他们,就是信任未来”“前浪推去,就应该听后浪澎湃!”诗句直白热烈,向新生力量致意,这与当下“投资于人”的发展理念遥相呼应。

公刘《信任未来——写在春节联欢电视晚会上》手稿

从延安窑洞的军民同乐,到诗人对海峡的凝望;从文人的相知相惜,到春晚上对未来的喝彩……这些关于春节的珍藏,编织成一条连续的情感光谱。它们在时空中延伸、沉淀,凝结为一件件关于历史的信物。于是,我们得以触摸承载情感、记录历史的物质载体,即需要被守护、被激活的文物与馆藏。

馆藏春秋:文物里的文明灯塔

新年肇启,万象更新。历史的节点,总在特殊的纪念中焕发新的启示。今年,正值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馆藏《长征回忆录》,是李健吾、贾芝 、郭小川 、康濯、张志民、倪墨炎、吴福辉等人都收藏的书籍。作者成仿吾,是极少数亲历了那场伟大远征的中国作家。彼时,作为当时红军中唯一有大学教授头衔的知识分子,他在疟疾初愈、体质虚弱的情况下,毅然踏上了艰险征途。他以文学家的敏感笔触与革命家的实践眼光,写下那些鲜活记忆。九十年后的今天,《长征回忆录》为我们标定了一份历久弥新的精神坐标——那是在任何艰难险阻面前,坚信道路、坚持理想、坚韧不拔的“长征精神”。如今我们走在新的长征路上,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接力奋斗。

成仿吾《长征回忆录》封面

精神的传承,有赖于传统的接续。当我们回望老一辈作家的优秀传统时,不难发现他们也接续“传统”。今年,是茅盾诞辰130周年。馆藏中有一组珍贵的《题红楼梦画页》,其中四首诗《补裘》《葬花》《读曲》《赠梅》是1978年茅盾先生应约为《红楼梦图咏》所作,以诗来配红楼梦故事画。早在1934年,茅盾受开明书店之邀进行《红楼梦》的节编工作,删节出一版可供青少年阅读的“洁本”,茅盾以上海亚东图书馆翻印的“程乙本”为底本,将原本删削掉五分之二,1935年由开明书店出版。据开明书店编辑的钱君匋回忆,开明书店创办人章锡琛曾对钱君陶和郑振铎谈到“茅盾能背出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来”。后在酒叙中验证此事,席间章锡琛请茅盾背《红楼梦》,并由郑振铎指定一回,茅盾果然应命,滔滔不绝地背了出来。生动的细节,却深刻揭示了文学巨匠如何深植于古典传统的沃土之上。

茅盾《题红楼梦画页》手稿

与传统的对话,亦在空间维度上拓展着它的疆界。今年也是郁达夫诞辰130周年。馆藏中有许多作家怀念郁达夫先生的手稿,其中汪静之于1982年4月15日写下的《建议成立郁达夫纪念馆》一文中认为郁达夫“不但在文学上有很高成就,且是极端忠于祖国、热爱祖国,至死不渝的烈士”,“理应以‘风雨茅庐’为郁纪念馆”。1986年,郁达夫旧居成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后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值得一提的是,前不久,海外首座郁达夫纪念馆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棉兰市落成开馆。名人故居、纪念馆,正从静态的“纪念地”转化为流动的“文化场域”,成为与世界人民对话、英烈精神烛照后人的重要空间。

汪静之《建议建立郁达夫纪念馆》 手稿

“传统”的生命,在于传递,更在于守护。过去一年,是文物备受关注的一年,法国卢浮宫博物馆事件、南京博物院事件,警示我们传承之责。馆藏王辛笛捐赠的《韫辉斋藏唐宋以来名画集》便是对守护文物的启示,画集因1940年代末物资紧缺仅限量印制200部,现存世稀少,极具价值。该画集由郑振铎编印,张珩以上海“韫辉斋”旧藏为基础整理编撰,运用珂罗版工艺手工宣纸精印,于1948年正式出版。19世纪末到20世纪上半叶,大量珍贵文物流失海外,郑振铎对于民族遗产的流失深感忧心,于危局中抢刻文明底稿,名画集就是他所作出的努力之一。画集彩绫装帧收录70幅唐宋至清代的绘画珍品,包括唐代张萱《唐后行从图》、周昉《戏婴图》等传世名作。郑振铎先生是中国文物保护事业的先驱,为抢救文物躬身践行,其超前的文物保护理念,堪称垂范后世,值得我们深入汲取与传承。

守护过去,正是为了开放未来。文学始终处于与人民、历史,与传统、现实,与各类“文艺”体式的互动之中。坚持“大文学观”,是让馆藏在新时代绽放光芒的理念基石。早在2000年新馆开馆之际,文学馆便以一部“大动员、大联合和大回归”的《中国现代文学馆藏书票》,进行了一次开创性的实践。在舒乙先生倡导下,50余位最有影响的美术家,“一起为文学效力,替文学鼓劲”,以文学为灵感进行跨界创作,实现了“美术界的大动员”与“文艺界的大联合”。这套纪念品的深层意义在于“大回归”:“不仅是艺术门类交错的回归,不仅是文学和美术联手的回归,同时还是艺术良知的回归。”这套藏书票有趣、有情、有美、有故事,同样证明,文学的生命力可以突破纸张,在油画、水墨、版画等多种形态中流转、生长,吸引更广泛的人群走进文学的世界。

《中国现代文学馆藏书票》

文学即日常:贺年卡上的抒情史诗

春节是聚集祝福与美好的节日,春节的祝福,是中国人最朴实也最郑重的抒情。文学馆所珍藏的那些手写贺卡与信笺,将情感凝固为可触、可读、可流传的形态。其实,最“高级”的文学,往往就栖身于最寻常的问候之中,成为照亮日常的微光。

1981年除夕,诗人徐刚选择以最纯粹的方式辞旧迎新,写下了《给祖国的贺年卡》:“把我的诗当做贺年卡/献给亲爱的祖国/——不是万古长青的松板,没有花花绿绿的颜色……”的确,文学永远是表达情感的朴素而真诚的媒介。在这首诗中,“贺年卡”褪去了所有物质形式,直指情感的本身,即对祖国的爱,无需藻绘,只需一颗真诚的诗心。这张“看不见的贺年卡”告诉我们,在重要的时刻,文学是情感最本真、最必然的表达形态。它是私语,也是宣告,将个人脉搏与时代心声融为一体。

徐刚《贺年卡,给祖国》手稿

如果说徐刚的祝福是宏大的抒情,那么胡絜青致友人盛成、李静宜的一系列贺年卡,则展现了文人交往中细水长流的温情与风骨。胡絜青是著名画家,齐白石的学生,也是作家老舍的夫人。胡絜青与盛成曾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共事。在1993年,胡絜青在给盛成夫妇的贺年卡写下:“金鸡贺卡谢盛兄,望重德高老寿星;敬读诗才多韵味,深化改革硕果荣。”贺卡的背面,是其代表画作《傲霜图》,展现了画家在寄送贺年卡时的用心。在1997年,她写下:“敬爱的盛成老寿星 贤淑的仁嫂静宜 祝愿你们新春新禧 健康长寿 春节快乐 诸事吉祥”,贺年卡附有红色的如意图案,极具巧思。2000年寄送的贺年卡上,写的是“龙年大吉大利 康健快乐”。祝福虽简单,却蕴含着一年又一年的深切牵挂。这些精心构思的方寸纸卡,延续了中国文人“诗书画印”一体传情的传统,见证的是一个文化圈层的精神风貌。

胡絜青致李静宜、盛成贺年卡1993、1997、2000

特有的抒情传统,也需要一个安放的殿堂,这也是巴金先生倡导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原因之一。外交家、诗人林林在1995年12月1日致舒乙的信中提到要“送点《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共52卷)我想也可以给图书馆,可以读些选读,请酌!”,还提到其他书籍、资料。在信纸的最上方,他写下的“又:我爱现代文学馆!!!”是内心真情自然而热切的流露。这份“爱”,是信任,是托付,是将自己最珍贵的创作、最私密的书信、最厚重的记忆,毫无保留地交付于此。一年又一年,正是在喜欢、热爱文学,热爱文学馆的力量下,文学博物馆得以蒸蒸日上,成为一个汇聚文心、收藏时光、传承薪火的情感共同体与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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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2月1日林林致舒乙信局部

至此,我们完成了一次在馆藏中的沉浸式漫游。当精神之“马”、春节之“味”、文明之“器”、日常之“情”同置时,一座无形却丰盈的“春节博物馆”已悄然落成。

“马上文学·馆!”:一座可翻阅的春节博物馆

最后,让所有的奔驰、嘶鸣、负重与照亮,都凝结在一方信笺中。在中国第一位象征主义诗人、雕塑家李金发特制的“金发用笺”上,一位骑士正手持长剑、策马驰骋。这匹在纸的疆域奔跑了近百年的马,仿佛正要撞开新的轮回:它的蹄铁下,即将绽放木的年轮、火的鬃毛,以及藏在剑鞘里的、待续的春天。中国现代文学馆,守护着这份可被翻阅的、永恒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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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发“金发用笺”

到这里,我们完成了一次在时光深处的巡礼。馆藏不仅是文学文物,更是可亲近、可对话的年味“香氛”。我们希冀通过这样的梳理,为大家呈现一次“新春”主题的微展览,让馆藏珍品以更鲜活的方式“走出”库房,以亲切的姿态陪伴大家走进新春,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中,获得永恒的新生,于时光中默默诉说,文学,就在此时,就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