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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跨年晚会戏曲节目何以打动年轻人
来源:文艺报 | 张 阳  2026年02月13日07:58

近年来,B站跨年晚会上的《惊·鸿》《爵士戏曲秀》《戏游九州》《三打白骨精》等戏曲类节目持续“出圈”,成为传统艺术创新传播的重要实践。这些节目并非简单搬演传统剧目,而是通过对戏曲文化符号的当代呈现、功法绝活的集中亮相,以及跨媒介生产传播的创造性运用,在与数智视听技术的深度融合中,形成了一种契合当下青年审美趣味与文化消费习惯的演剧样态。

中华文化标识的艺术提炼与情感建构。戏曲创意节目在B站跨年晚会的成功,首先是完成了一次对中华美学精神标识的精准提炼与适配青年话语的内容革新。节目不以传统戏曲的流派、行当、剧目为单一展示单位,而是致力于构建与年轻观众产生情感共振的文化场域。其核心策略在于,通过对社会情绪、流行文化与戏曲元素的创造性重构,更好满足青年观众的欣赏需求。

回看近年来“破圈”戏曲节目的创意内核,一直是以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满足年轻观众的文化审美为前提。2020年的《惊·鸿》以裘派传人裘继戎的个体寻根为叙事线索,穿越剧式的叙事结构,不仅串联起昆曲、川剧、评剧、京剧等多剧种的华彩片段,更隐喻了当代青年在多文化语境下的文化认同需求。节目末尾的“勾脸”仪式动作,超越了技艺展示,成为一种象征性的文化表达与认同建构,展现了年轻观众对“寻根”与“自我”关系的思考。2021年,戏曲电影《白蛇传·情》上映。随后,B站跨年晚会借势推出同名戏曲节目,以跨界演绎、顺应“影游联动”“IP衍生”的当代文化消费模式,进一步走进年轻观众。粤剧名家曾小敏的舞台呈现,叠加电影美学与“戏中戏”的叙事套层,满足了观众对同一故事在不同媒介间的互文性体验追求。

后续节目创意开始主动寻求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与碰撞。2022年,《爵士戏曲秀》以拼贴手法融合经典唱段与爵士乐,这种看似“违和”的混搭,实则迎合了“Z世代”的审美偏好,唢呐与爵士乐队的对话,创造出一种富有张力与趣味的间离效果,成为青年群体彰显个性与文化包容度的符号。2024年的《戏游九州》与2025年的《三打白骨精》,依托演员陈丽君的人气效应与现象级剧目的社会热度,巧妙将戏曲观赏转化为一场年轻人集体的情感共鸣与文化互动活动。这一系列实践,实质是将戏曲从一种需要仰视的舞台经典,转化为可即时参与、互动、共情甚至“玩梗”的嘉年华式文化体验,完成了其在青年文化场域中的软着陆。

功法绝活的集中再现与数字技术的多元赋能。戏曲“绝活”所承载的身体技艺,是其艺术本体魅力的特色之一。B站跨年晚会通过一系列前沿数字视听技术的系统性介入,不仅强化了戏曲的视觉表现力与情感冲击力,更重塑了戏曲身体的感知维度,使“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深厚积淀,转化为符合网络时代视听习惯、高强度、高密度的审美奇观。

数智技术在此扮演了多重角色。首先,它是打破舞台空间、重构影像空间的重要媒介。《惊·鸿》中,电影级的镜头运动与特写,将昆曲身段的流转、评剧水袖的力道、川剧吐火的刹那、京剧武打的精准,从整体舞台氛围中剥离并放大,使功法本身成为独立的、极具感染力的视觉叙事。《三打白骨精》将戏曲的“技艺密集呈现”推向高潮,通过蒙太奇式的快速剪辑,将京剧的棍花、秦腔的吹火、桂剧的箱功、婺剧的变脸等绝技无缝串联,创造出一种类似电子游戏连招或动作电影高潮片段的节奏感,满足了年轻观众对于高强度视觉刺激与信息密度的需求。

其次,数智技术改变了舞台观演关系,形成了影游联动的跨媒介视觉效果。《白蛇传·情》中,虚拟成像技术构建的雷峰塔内部空间,打破了舞台物理限制,将戏曲擅长的写意空间具体化为可供沉浸的奇幻景观。《三打白骨精》中具象化、可随动作延展变形的数字“金箍棒”,则直接将道具提升为具有自主表现力的“角色”,实现了“人械一体”的主观视觉想象。这种扩展,使戏曲影像从“写意性”的观看场域,向“真实感”的体验场域演进,开启了一种新的美学风格。

最具变革的是,数智技术成为直接参与叙事的一种不可或缺的元素。《戏游九州》中,虚拟歌手“洛天依”与真人演员陈丽君的同台共演,打通了二次元虚拟偶像文化与传统戏曲美学之间的壁垒。洛天依的舞蹈数据可能源自对戏曲程式的动作捕捉,而其存在本身,则为庞大的二次元社群提供了一个无障碍接入戏曲美学的亲切入口。

迈向一种新大众文艺的跨媒介戏曲形态。值得关注的是,B站跨年晚会中的戏曲节目,已初步凝练出一种特征鲜明的新大众文艺形态。它打破了戏曲作为剧场艺术或非遗项目的固有边界,主动融入由互联网所形塑的流行文化生产、传播与消费环境之中。其“新”,不仅在于形式之新,更在于内在生产逻辑、传播机制与接受美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首先,节目不再以单向灌输知识为目的,而是通过创意叙事邀请用户进入一个可理解、可共鸣的意义框架,在其中完成个人的文化身份确认与情感投射。其次,数智技术使原本依赖于现场亲睹、口传心授的“绝活”,变成了可被慢放、定格、多角度审视乃至进行二次创作的视觉资源,极大提升了其可共享性与社交价值。最后,戏曲在这里成为核心元素,与影视、流行音乐、动漫、游戏、虚拟形象等多元媒介进行重组,从单一的艺术门类转向跨媒介的复合文本生成,以适应年轻一代碎片化、跨媒介、重混编的文化体验习惯。

构建“戏影共生”的数智化创新生态。近年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推出的戏曲小品《借伞》,河南卫视元宵奇妙游晚会推出的《大戏登场》等节目,为传统戏曲艺术的数智化传播开辟了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路径。然而,戏曲不能只顾瞬时“破圈”,更要关注热度减退之后,节目如何留下长久影响力。这就需要我们积极建构“戏影共生”的数智创作生态。

首先,数智时代戏曲的传播需要全媒介融合发展。在5G媒介融合和数字文化浪潮的双重驱动下,从戏曲电影、戏曲电视剧、戏曲栏目,到高清直播、VR沉浸式剧场、短视频,戏曲艺术的创作、传播、接受始终带“电”发展,并在媒介融合的进程中不断形成新的数智化表现形态。从早期的古戏楼到镜框式舞台,再到今天的银幕、网络媒介,戏曲的传承发展并不排斥新媒介,而是在媒介迭代中不断形成新的表达范式。

其次,在内容层面,戏曲数智化创作需从“蹭热点”转向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进行跨媒介生产传播。当下,戏曲的“出圈”作品缺乏长尾效应,主要原因是陷入了一种同质化创作倾向。未来应着力于对戏曲本身丰厚的文本素材、行当角色、音乐舞美进行个性化的取材创作,发挥戏曲“无声不歌、无动不舞,以歌舞演故事”的优长,通过数智化创作和影像化表达创造出一种极具想象力的艺术作品。

最后,在技术应用层面,需突出情技交融、体验共创的核心理念。数字技术应成为深层次参与作品叙事、推动故事发展、形成美学风格的重要内驱力。如拥有广大粉丝基础的“洛天依”是否能成为新的“数字行当”,让花旦、花衫的传统人物角色成为一种可数字复刻、多样转型、及时转化的数字表演技术,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想象力的创意表达。我们应当尊重“Z世代”青年观众所重视的“情绪体验”“流行语境”等,让戏曲传统流派功法与当下数智媒介的技术表达、观众审美需求有机结合,真正形成情与技共生、艺与技交融的沉浸式体验。

B站跨年晚会戏曲节目的“破圈”之旅,是一场意味深长的文化对话。它清晰勾勒出数智时代经典艺术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可行路径,即以开放姿态打破边界,用想象力和创新性语言,完成传统艺术形态的当代传承与发展。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