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约·跨体·抒情——四四诗歌印象
四四的诗歌避开了宏大叙述,常以日常的细碎情感与简约表达建构其独特的风格,有内省与静观,又能让人在留白的余韵中体会到一种精神疗愈的力量。这种书写方式并非刻意的温暖慰藉,而是源于日常本真的共情共振,诗人以平视生活的姿态捕捉细微情绪,让读者在熟悉的语境里找到情绪出口,这正是其诗歌超越个体表达、具备普世感染力的核心所在。
四四的诗歌语言是简约的,她擅长以生活化的语言来进行短句表达和留白,诗歌语言做到了不堆砌也不晦涩。在《我一直没有迷失在森林》一诗中就有较多这样的短句:“深蓝,暗绿,白,/阳光下,大块琉璃正在融化,/勺形的缝隙可以容纳我们,/以及整个世界。”又如“我的身体和精神即将受到侵犯,/它们是构成我的小石子,小羽毛,小星星。/亲爱的,如果你习得恋爱的艺术,/你要变成水,或真正的情人。”(《如果苦闷像野火一样燃烧》)“当时,月亮在水中,/像一尾小鱼;/我们围着灯盏和食物喝酒,/像一群智者。”(《在岭上光荫凝视月亮》)与善用隐喻的现代诗人相比,四四的诗歌语言浅近、直抒胸臆,有着诗性的内涵与散文的形式,由此构成了独特的抒情风格。这种直白绝非平淡寡味,而是摒弃华丽辞藻的修饰之后对情绪的精准表达,让情绪与意象直接碰撞,反而更具直击人心的力量。
四四的诗歌还有很明显的跨文体特征。在当代的文学写作中,跨文体其实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文学现象,“诗人散文”“小说家诗人”等都来源于写作者的跨文体书写。四四的诗歌主要表现是散文和诗歌的跨文体性特征。一般来说,诗歌的语言相对散文而言较为跳跃,这是由诗歌语言高度凝练的特点导致的,而散文的语言则更为舒展,与汉语的日常使用语序更为接近。诗歌和散文的文体也在内容上有所区分,诗歌依靠分行和间隔来进行情绪的转折,而散文是平实的,无论是叙事的散文还是抒情的散文,内容上更具有整体性的特征。四四在诗歌写作之外,还进行散文写作,并且写作的体量并不小。在这组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到诗语中有很强的跨文体特征,有一些语言甚至并不需要做文体的区分:“小雪已过三天,/去黄山或庐山远足已然不合时宜。”“阳光穿透阳台和第二层玻璃把我照耀,/我听到它们说,每个人都逃不掉——/只要活着,/就要等待……”(《我一直是个不可靠的叙事者》)“我是清醒的,我需要用狂妄对付狂妄!”“你本来是完美的,但他们对你的评判太浅。”(《对话,或对白》)从文体的角度来说这是跨文体特质,而从大文学观的角度来说,诗人秉持着一种更宏大的文学观念来写作,并没有局限于某种,或者某几种文类来写作,这种写作观念打破了文体间的壁垒,为写作带来了更大的空间,让诗歌的抒情更自由,叙事更舒展,也让文本的包容性更强。
整组诗中,《像一团空气消融于无尽的生活》一诗既能体现诗人的内省与静观特质,又能体现四四在诗歌写作中的内在完整性。《像一团空气消融于无尽的生活》这首诗的开头以“香樟木玉净瓶”起,成功营造了一个具有古典诗意的诗歌氛围,诗人正是围绕着这一意象展开了只属于自我的联想与思考:首先出现的是母亲,母亲的年迈和壮美的山河虽并列但并不构成并列关系,二者之间的关联来自香樟木玉净瓶。这个瓶子身上有纹理,与“倒出时间”并置引出了“年迈”的时间感,纹理本身也与山河有某种相似性,因此前两节诗从一个瓶子出发让意象之间有了内与外的关联,再由“母亲的梦”来结尾,把前两节的内容进行了阶段性的整合,使得诗歌在逻辑结构上有了完整性。第三节诗的内容与前两节看似没有关系,但实际上是暗潮汹涌,人与人之间的“裂缝”同样是从玉净瓶的纹理中引申出来,诗人的内观自省又继续显露:“我的忧愁与日俱增,/莫名恐惧犹如明亮的太阳照着我。”第三节的尾句诗人用了通感,“恐惧”犹如“太阳照着我”,恐惧是一种内在的心理感受,而被太阳照着是外在的、被动的,这个修辞以反常识的通感强化了情绪冲击力,二者的结合既新颖又能体现出诗人外化心理感受的能力。如此精妙的修辞也在这首诗的最后一节中出现:“闪电从遥远之处垂下,/它变成蛇,/像绳索那样勒住怒火。”闪电与“勒住怒火”的组合是一种一闪而现的灵光,这两处的书写非常能展现诗人独到的写作能力。内容上前后严密的逻辑性和灵光的捕捉已经向读者展示了四四已经是一位足够成熟的诗歌写作者。当我们说一位诗人是成熟诗人的时候,不仅指其语言技法的娴熟,更指其已形成稳定的精神内核与表达体系,能在文本中实现情绪、意象与思想的统一。而四四无疑做到了这一点,她的诗歌既有细腻的情感触角,又有清醒的自我认知,技法为情感服务,意象为思想表意,文本的完整性与深刻性兼具。
在“成熟”与“中年”之间,我们还可以看到四四诗歌的第三种色彩,一种类似于青春期写作的抒情时常出现在她的诗歌中。《我一直没有迷失在森林》《如果苦闷像野火一样燃烧》等诗就有明显的青春期抒情特征,这些诗延续了四四自省内观的情感模式,但相比之下没有《像一团空气消融于无尽的生活》中那样的起兴物支撑,诗歌的情绪更为充沛,内在抒情性更加完整。《我一直没有迷失在森林》传达的是孤独和悲伤的情绪,《如果苦闷像野火一样燃烧》表达的是苦闷情绪,这两首诗的抒情方式几乎一模一样,诗人既没有点明为什么悲伤与孤独,也没有说出为何苦闷,而是让个体情绪在诗歌中肆意铺陈,组成了这两首诗在写法上非常“青春期”的诗。认真读来,这组诗中有类似写法的并不止这两首,《关于影子的联想》写影子与自我;《回应》写活着的小心得;《四月的泥石流》以并不存在的四月泥石流来隐喻人生的孤独与厌恶,作者同样没有标明这种情绪的来处,而是在享受这种情绪带来的书写冲动。书写中的情绪自由是很多诗歌的情感行进模式,这种模式自20世纪30年代开始就被戴望舒等人运用。抒情也是一种诗歌的书写传统,诗人在书写过程中无意识地将当下的书写与新诗的抒情传统连在了一起。这些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诗人:中年外表之下,藏着诗人年轻而感伤的心,这大概是诗人能够对世界始终怀有赤子之心的能量来源。这些诗歌中近似青春期的写作方式让我们看到诗人写作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也让其诗歌在成熟的沉稳之外,多了一份鲜活的灵动,让文本更具层次感与生命力。
(作者系扬州大学文学博士在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