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梦玮散文集:琥珀与心灵史
“事功为可学,有情则难知。”作家贾梦玮新近出版的散文集《往日情感》与《红颜》,书名已有大旨谈“情”之意,出现在书中的,比比皆是情字。赤子之情、舐犊之情、知识分子之情、古往今来普罗大众之情,如同一条隐秘而伟大的河流,连缀且贯穿于作家对历史的凝视、往事的追忆以及对传统、时代、人性的连番叩问之中。作家披沙拣金,以文字将其打捞、勘察、封存,其结晶或可称之为情感的琥珀。
作家对此并不讳言,甚至是和盘托出——“情感的力量是所有的力量中最大、最持久的”,他在《往日情感》后记中如此诠释题目:“回忆之于个人,正如历史之于人类。文学的回望,除了哲学的意义外,还是要从往日找到情感的支撑,以此获得前行的力量。”书中所见,那些支撑与力量,或来自在卧龙岗凭吊的诸葛亮,“知遇之恩与忠信之义,乃是中国传统文化道德中所熠熠生辉者”,或来自在花洲书院思忆起的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也可以来自那一张张中国乡村表情,“如果是安适、从容的……我才觉得它是真的美”,还包括童年往事里妈妈做的鞋样,丢失在岁月深处的一只名叫小白的狗,还可以来自那些松竹梅与银杏,乃至一棵古树与一片竹海。
凡此种种,最终汇成散文集中那个完整、独特且无比率真从容的“我”,这些文字因此具有了一个人的心灵史的意味。这不由让我想起王尔德在《意图》(1891年)中的话——说的虽然是批评家,但对于《往日情感》这类学者散文而言,也极为妥帖——“这才是最高层次批评的本质:是对自我灵魂的记录。它比历史更精彩,因为它只涉及自己。它比哲学更可喜,因为它的主题具体而不抽象、真切而不含糊。它是自传的唯一文明形式,因为它处理的不是事件,而是个人生活的思想;不是生活中行为或环境的有形时间,而是心灵的精神气氛和想象激情。”
某种意义上,作家用散文创造了一种新的现实,情与思交织的现实,情感的琥珀也由此拥有了具体而微的形态与细节。无论是都市地铁内狭路相逢的芸芸众生,“地上跟地下都有人生的十字街头”,还是千年宫墙内寂寞凋残的薄命红颜,“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既是作家观照审美的对象,也是作家的无数化身,承载其所思所想。尤为令人动容的是,在名篇《此岸》中,法国阿维尼翁修道院门里门外的男女、南京兜率寺的母子、江西葛仙山顶的年轻道士与他电话里的女孩,三对不同时空的人物次第现身,尘缘仙缘,此岸彼岸,可说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末了作家却说:“我牵挂他们,也是牵挂我自己。”三个场景,在人生不同阶段里亲历,并为之感动、牵念,最终诉诸笔端,这本身就是一段奇缘。因着作家的善感与共情之心,这些浮世赶路人得以在文字里重逢,一个空灵蕴藉的时空,在纸上化为永恒的存在。
如你所见,作家一时与文人先贤御风同行,隔空举杯,一时又为江山美人鸣冤翻案,重新画眉,最是温厚的,莫过于看别人时,深情无限,轮到内视己身,则又颇多反省自警,这样的态度与书写总是让人生出信任与感佩。贾梦玮在一些访谈里提及,散文作品都有两个主人公,一个是作品中描写的那个主人公,一个是散文家自己。对于作者而言,既要审视描写对象,也要审视自己,但是归根结底,“写他人就是写自己,写自己是为了他人”——仍是在自己创造的那个文学时空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明月自然无言,不过是自己起舞弄影。
《往日情感》与《红颜》的可贵,也正是在这些俯仰可见的宽厚处、深情处,既“把别人还原成他自己的深情”,又忠实记录作者主体心性的求索与坚守。在一篇题为《历史的“软”成本》的文章里,作家早已指出,历史学家记录的是王朝更迭的物质成本,而文学保存的则是软性的、情感的成本,在他看来,“一个作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记忆之职责’”。这又让人想起沈从文所说,“中国历史一部分,属于情绪一部分的发展史”,若要书写,“需要作者生命中一些特别东西……即必由痛苦方能成熟积聚的情——这个情即深入的体会,深至的爱,以及透过事功以上的理解与认识”,而“它的成长大多就是和寂寞分不开的”(《沈从文家书:1930—1966从文、兆和书信选》)。
在我看来,《往日情感》与《红颜》所写之情感,便是这一类“情”,也是这枚情感的琥珀最能折射光芒处。值得留意的是,这种“情”的生长过程,其间痛苦与寂寞,已经被作家有意无意隐去了,如同琥珀不见杂质,只存纯粹。由此也可窥见一位优秀散文家的自我修养与美学追求,拿作家笔下的抚仙湖来形容便是,“湖,不是翻滚的海,不是湍流的江,静而清,该是湖最好的状态、最高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