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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艾平笔下的草原世界
来源:《时代文学》 | 李修文  2026年02月11日09:41

很少有什么地方,会像草原那样,让人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天地之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也很少有哪种书写,会像艾平那样,让读者跟随她与万物同在,感受到草原与 “我” 的共振。

散文集《天生草原》既是艾平对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一份文学纪录,也是一份对自我草原生活的心灵证供。与那些制造 “诗和远方” 的写作者不同,她剔除了大众对于草原的浪漫化想象,以海量的细节、广博的知识和草原人的情怀,书写了一片富有褶皱肌理的草原和它的无数子民。

作为一个生于草原、长于草原、书写草原的作家,艾平天然地具备了一个在地者的内部视角。然而,即使拥有这样的先天之便,她也并未停留于此,而是为自己设置了写作的难度——多年来,她日复一日地和书写对象在一起,以它们的方式和它们在一起,在场,坚守,深达,证悟,既以我格草原万物,也以草原万物格我,把切身得来的独一无二的经验作为写作基础。

事实上,她从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草原的观察者,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那里的一根草、一棵树、一只鸟、一匹马,甚至是一块泥土,和那里的每一个生命同呼吸共命运,以一种近乎同类的方式与其并肩、对话、讨教,以此置换和萃取它们关于生命、生存乃至于存在的箴言。所以,也完全可以说,她是以成为呼伦贝尔大草原一部分的方式,在完成着对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书写。

从驯鹿到樟子松,从羊群到孤雁,从黑嘴松鸡到白头翁,从野韭菜花到芦苇,这些她长年追慕的书写对象,也通过其笔触传递出了自己的本来面貌,以及呼伦贝尔大草原的神性存在。

艾平对草原的书写,并不是单纯地搬运和再现,而是把自己作为方法、路径和支点,去接收万物传递过来的生命物语和存在哲学,同时把它们置放在更为宽广的时间和空间意义上去追溯、探源,还原草原母体中的每一种生命存在,书写它们彼此之间以及与人之间的关系,呈现它们自由生长、天然自在的生命状态——从这种意义上说,她并非是在科普或者博物学范畴内写作,也不完全是在自然文学的里路上写作,而是在文学最为本质的生命和精神的向度上写作。

而与此同时,艾平对于额吉、达喜老哥哥、敖浩特、呼和勒、阿哈、老祖母、额布格、萨丽娃姐姐等草原人物们的书写,也深情呈现了草原的另一重景深——是的,她并非要讲述他们的传奇和故事,而是将这些“草原之子”们归位于和其他草原生命同在的背景之中,关注他们在地理和历史进程之中的命运和生命状态,也借以通过他们折射出呼伦贝尔独有的某种草原属性。

在《天生草原》中,艾平以放弃我者与 他者、草原和外部等二元对立的立场,书写了呼伦贝尔大草原和它的子民们平等构成的生命共同景观,以及物我相依、万物有灵的同存之道,同时也向我们提供了一种草原的认知方式,一种草原的文明向度,或许还有一种迥异于人类世界的草原价值观。她对于草原的这种生命观和生命书写,弥补了人类偏狭的生存和生命经验,也校正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当然,毫无疑问,也开拓了当代散文的书写幅面和书写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