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伦理的辨析与追索 ——从南翔的两篇小说谈起
将南翔的两篇小说《禾雀花上的麻雀》和《不容错过的完美》放在一起读是一件颇有意趣的事情。南翔虽不是深圳人,但在深圳生活了20余年,其写作极具“当代性”和“在地感”。他的小说大多以深圳为背景,将对城市、自然、生态以及人与人之间变动不居又不失温情底色的关系置入其中,从不同层面探索多元人性与生活肌理所包含的复杂性。
与此前的很多小说一样,这两篇短篇小说都以深圳为叙事背景,内含“实地考”和“时代考”的相关描写,比如鸟儿啁啾的深圳湾公园,开着禾雀花的马峦山,以及1990年代深圳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和奋斗者的青春往事。从题材来看,两篇小说又各有特色。《禾雀花上的麻雀》以摄影爱好者梁哥的故事为主体。众所周知,深圳是中国经济发展进程中的奇迹,短短二三十年间便从小小渔村发展为了国际化大都市,身处其中的人们的命运与时代同频共振。梁哥是当地农民兼渔民,身逢盛世实现了财务自由,爱上了摄影。“单反穷三代,摄影毁一生”,这话人尽皆知,但梁哥不在此话之列,他家光是拍摄器材就价值近百万元,他还和朋友开着悍马、带着500个胶卷在西藏拍摄了两个月。但对于这些颇具“传奇性”和“戏剧性”的材料,南翔都弃之不用。对他来说,世界上最值得孜孜探索和书写的不是“外部”的传奇,而是“内部”的广阔世界,是人的心灵和情感碰撞出的火花与“奇迹”。梁哥与杜英结发情深,杜英喜欢画花鸟虫鱼,他家墙壁上挂着杜英画的一幅写实性丙烯画《禾雀花》。可惜杜英生病去世,梁哥丧妻数年后,又重获新感情,与陈芸芸再婚。有一次,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麻雀,痛悔莫及,对请吃者的恨意萦绕不去,陈芸芸劝慰无效,只好将作家“我”请去开解。小说便在这样的“设谜”与“解谜”中,展开了梁哥与发妻、朋友、亲人、二婚太太的多重关系。由此,一段饱含深情的伉俪往事跃然纸上,一份人与自然的情义重获理解与和谐。
与《禾雀花上的麻雀》的“现实主义”相比,《不容错过的完美》称得上是一个“科幻”故事。之所以打上引号,是因为此“科幻”不同于刘慈欣、郝景芳等人对太空和未来世界的设想,而是一个既有现实生活质感又充满了丰沛想象力的故事。男主人公吉先进1990年代从内地闯荡深圳,他的性格与此地甚为相契,对新奇事物充满了好奇心,凡事“敏于行”但也不“讷于言”。虽然只是一名普通教师,但在深圳也过得相当安定,还鼓动前同事甘如意也调到了深圳。他唯一的“软肋”就是感情生活,离婚后,甘如意将自己的表妹介绍给他,可结局还是一拍两散。吉先进也曾多次相亲,屡遭情殇。听说甘如意女儿找男友的标准是“百依百顺”,他受到启发,“娶”了一个“完美”的机器人Lily。Lily具有极高的智能化程度、情感体察能力和生活能力。吉先进和Lily非常“恩爱”,从来不会因为柴米油盐、性格不合而发生口角,一个心有所想,一个想有所应;一个索求无度,一个全面包容。那么,这样就真的可以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了吗?人类所苦苦追求的完美婚恋模式真的实现了吗?
以上只是我对两篇小说的简要概述,难免失之粗陋,但相信读者已经从中钩沉出了一个共通性的关键词“情感”。有评论家注意到了南翔小说的精神特征和情感特征。马兵在《自然生态与精神生态的谐振》中指出,其“笔意从知识性的自然名物延展到生态与精神共振的书写”;季俊峰在《众里寻“她”千百度》一文中指出,南翔小说思考的是“人生的重要肯綮”,即我们如何面对“或恋或婚的‘不完美’”问题。诸如此类的阐析表明,南翔的“情感中心论”得到了评论界的高度认可。
中国人讲五伦,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其中莫不含括相应的情感结构与伦理。作为普遍性的人性表征,情感问题得到的关注度极高。乔纳森·特纳和简·斯戴兹在《情感社会学》中将情感称为“把人们联系在一起的‘黏合剂’”,认为人类的独特特征之一就是“在形成社会纽带和建构复杂社会结构时对情感的依赖”。近年来,“情感”“情动”(affect)理论成为了学界的热点。学者一方面对相关理论进行介绍和分析,另一方面将它们运用于文学作品的阐解之中。从斯宾诺莎到德勒兹,从身心二元论到身心合一论,阐释者征引的理论可谓丰繁。不过,在我看来,如果不是将“情感”“情动”运用于特殊的哲学、心理学、病理学等情境之中,那么还不如返回最基本的“情感伦理学”的概念界定。因为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是,只要是文学创作就必然涉及情感,就如同所有文本都必然含有时空维度。
因此,相比于西方的“情动”理论,我更倾向于用传统文化和社会学意义上的“情感伦理”一词指认南翔的创作题旨,用以观照这两篇小说如何通过对夫妇之伦、情爱之伦的书写再现当代人看似新鲜实则“古老”的关于情感的渴求、向往以及随之而来的创伤和痛苦。《禾雀花上的麻雀》这一题目很考究且富含深意,但只有读到结尾其义才会完整显现。对梁哥来说,禾雀花与麻雀虽然形似,但一个可吃,一个万万不能吃。小说一开始就设置了悬疑度极高的情节,梁哥向“我”讲述他无意间吃了一席麻雀宴,捶胸顿足,痛悔莫及,“他仰面朝天道,我答应过的,自从2010年我开始拍鸟那天开始,若是我再吃一口天上的飞物,叫我出门就被车撞上,横死……”。麻雀并非濒危动物,梁哥痛悔至此又是为何呢?作家设下了一个谜语,但并不急于解开谜底,而是通过从深圳、新疆等不同空间层面的远观近看,将叙事节奏稳定地向前推进,让“真相”通过陈芸芸、杜英的表弟郑孝河从不同侧面呈现出来。原来,梁哥和杜英结婚20多年膝下无子,而陈芸芸曾育有一子,郑孝河不想坐实不能生育的一方在梁哥,听闻麻雀可“令人有子”,于是骗梁哥吃了一桌麻雀宴。真相大白,可叹可气,但各方的想法和反应又俱在情理之中。无非一个“情”字,夫妻情深,爱侣情切,亲人情急,朋友情真。
《禾雀花上的麻雀》以作家“我”作为第一人称叙事者,看似是“故事内叙事者”,实则是梁哥人生故事的见证者和讲述者。在“我”的观照下,麻雀之“谜”层层崭露,情感的温暖与丰实也次第展现出来。正是因为有着这一“间离性”或者说“审美距离”的叙事设置,梁哥的情感故事所激荡起的涟漪才如此迤逦动人。这篇小说有着精湛的叙事艺术,容纳着极为丰富的人性和情感空间。在仅一万五千余字的篇幅里,南翔将现实与往昔、诗歌与散文、城市生活与自然生态、情感的真切与生命的遗憾进行交叉叠合,小说的每个部分都兼容着上述元素,有如繁复精美的编织物。
如果说《禾雀花上的麻雀》写的是“现实情感”的话,《不容错过的完美》则讲述了一段“未来情感”的故事。无论吉先进如何挑剔,他都不得不承认Lily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当她被邻居误认为是吉先进的女儿时,她高情商的回答抚慰人心;至于做饭,只要告诉她口味,一切要求皆可满足,就连切皮蛋,Lily也知道是用缝衣线而不是刀切。她陪着丈夫散步、聊天、打掼蛋,对于他小小的慈善之心,她也能细致入微地体察。但凡有任何知识性的问题,她都能马上回答,犹如一部百科全书。Lily甚至这样对吉先进说:“如果您喜欢我幽默,我就可以放肆一些;如果您喜欢我严肃,我也可以端庄一些。”一切都让吉先进满意极了,真爱来得如此完美,简直让人措手不及。随着生活步入正轨,Lily表现得无懈可击。但随之而来的是,吉先进所有的负面情绪和病痛在她那里都得不到任何反馈,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无声消息,他所渴望的爱情只不过是程序设定而已。所谓“举案齐眉”更是无稽之谈,因为Lily根本不用吃饭。逐渐地,吉先进对“完美”产生了疑惑和厌倦。能不能让Lily生一次病,让他享受一下照顾爱人的感觉呢?可是,要实现这个愿望,只能咨询生产Lily的公司。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客服也是智能,无法回答他关于“智能人有没有灵魂”的问题……
其实,这样“完美”得可怕的未来并不遥远,据说马斯克已经生产出了“猫女”并投入了小范围使用,Lily有望普及化。但南翔提出的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情感伦理的问题。世间所有的情感都是双向互动的,都是带着温度和心灵体察的回应,如果像吉先进和Lily之间只有单向度的输送,那么情感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争吵、受苦、冷战、煎熬等所谓的情感之“不幸”原本就与“幸福”相伴而生,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就像佛家讲众生皆苦,“怨憎会”“爱别离”是烦恼,亦是菩提。
对于南翔来说,在这个“人/机”错位的情感模式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叙事考量。近年来,AI飞速发展,已经在写作、文秘、绘画、撰写代码等方面表现出了取代人类之势,相信南翔对此亦有观察和深思。人文学界这几年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AI是否可以取代人类”,与其说人们在提问,毋宁说表露了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惧。我相信,AI一定会在许多方面取代人类,但有一个特点是无法取代的,就是“具身性”。人类作为“具身的认知者”,拥有对世界的细腻感知并能借助修辞性话语予以表达,就像沈从文在《水云》中说的“用一颗心去为一切光色声音气味而跳跃”,他写“神气天真烂漫”的“伶俐麻褐色野兔”,写浪头掀起的“银白色的水沫”和“带咸味的雾雨”,写“脆弱枝条上繁花如雪”的“珍珠梅”,优美的感知叙事成为了超克时代政治的永恒的文学“遗产”。另一个反向例子是威廉·吉布森的赛博朋克小说《全息玫瑰碎片》,其中写到未来人类已机械化,彼时他们想要体验妈妈怀抱的温暖、爱人的亲吻、食物的美妙,就只能通过“脑机接口”插入芯片体验,而且是收费的。从南翔的题材来看,他的“先锋”意识超出了许多作家。借由看似戏谑的“人机婚”和大量“人/机”错位的细节,他表达了关于人类智能化未来的思考和忧虑。他为机器人取名Lily(意为“百合花”“纯洁的”),似也隐含着某种诉求和期许。
再说回两篇小说的“情”之表达,若论情深之首,梁哥当仁不让。借脂砚斋评《红楼梦》之语,“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这意思是说,宝玉所钟情的还包括“不情”之物即无生命之物,所谓“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而黛玉所用情的只是有情者,宝玉的情感世界因一份“痴”气而更显广阔深邃。想来AI即便拥有了人类作为“灵魂”的那一丝灵气,有了精细的感触能力,恐怕它们也无从得知、无法表现何为“痴”吧,遑论像宝玉那样颟顸的“情不情”。
在南翔的小说里,有一些游走于边缘的人物形象值得关注。他们并非主人公,却对故事情节起着重要的链接性甚至是决定性作用。比如《禾雀花上的麻雀》的郑孝河,小说对他着墨不多,只在四人同游时有些许的正面描写。郑孝河有丰富的知识信息量,又舍得为别人付出,“生活中有了郑孝河这样的人,就感觉生气勃勃、热闹非凡”。在叙事者看来,他和梁哥都代表着这样一类深圳人——“练达却纯粹”。这与我们印象中“凡事向钱看”的深圳人迥然不同,但相信这是南翔从20多年现实生活中提取出的经验之谈。梁哥其名不详,或是南翔有意为之,因为“哥”这一称呼对于中国人来说意味着无限的温暖和包容。在《不容错过的完美》中,与吉先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甘如意。两个人的性格截然相反,情感经历全然不同,命运轨迹却屡屡交叉,就连吉先进最后向公司咨询Lily能否生病的电话,也是甘如意帮他打的。南翔对甘如意“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标签”:“趑趄者”,用这个词来形容1990年代从内地去深圳、亲身感受热闹轰鸣的城市景象之后“足将进而趑趄”的人。“趑趄者”甘如意对于调往深圳工作几度犹豫徊徨,最后竟然赶上了比吉先进更好的时机。一个积极,一个趑趄;一个凡事当先,一个处处谨慎,幸运女神却眷顾了后者,个中情形颇含机锋。诸如此类的设置是读南翔小说容易忽略的。借用罗兰·巴特提出的文本分类,南翔小说既是“可读的”,读者可以在通俗易懂的情感故事中体会阅读之乐;也是“可写的”,因其小说具有开放性和未闭环处,读者可以通过“重写”创造出新的意涵,比如《禾雀花上的麻雀》中有屠格涅夫的《麻雀》、权德舆与袁枚的诗以及关于禾雀花和麻雀的冷僻知识,《不容错过的完美》中也有不少百科知识,装在Lily的“芯片”里。这些叙事元素与故事情节构成了互文,有心的读者可以通过“对读”将情节的理解推向更深的层次,可谓“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而这正是好作品所具备的精神和美学弹性。
南翔从事写作已40余年,题材相当广泛,边地风光、都市生活、异域风貌、自然生态都在他的叙事之列。无论何种题材,他都非常重视“情感”。在《深圳特区报》的采访文章《愿在城市题材小说里,铺设更多的情感和善意》中,他表达了对“情感”的执着的叙事追求。南翔的小说可被称为“深圳情感”的伦理之书,为深圳叙事增添了一抹思辨的亮色,一种兼具理性与感性的深层次思索。
(作者单位: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