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叠的风景——评蒋在《外面天气怎么样》
作为读者,书名即是想象的开端,阅读从这一刻开始。
书名营造的独立指引会让读者在尚未接触文本时,通过这一指引去眺望,犹如隔着雾气去猜测雾后的风景与道路。这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一种本能。很多时候,那一次次经由想象得出的书本气质,与真正读来的感受,会有某种一致。这是书名与内容的同向(自然也有反向,或两无挂碍的例子)。蒋在小说集《外面天气怎么样》正是这样的同向,书名预示了一种氤氲隐秘的氛围,它带着包裹感,或者说封锁感,封锁什么暂且不知道,但被什么困住的感受瞬间提取出来,进而想象,一种小说人物想要突围出去的冲动就伴随而生了。
《外面天气怎么样》收录八篇小说,它们从不同侧面进入当下生活,主人公无一例外是女性,她们带着漂泊者的身份在一个全新的“大地方”生活。这本来属于突围的结果,能离开本乡本土,在世俗眼中,已寓示着人生胜利(以离开的地方为坐标,越远越成功),却不想在新的地方,牢固的茧又束缚了她们。这层茧既是整体笼罩性的,又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壁垒。于是,突围演变为了新一轮的被包裹,且包裹内的事物与人心更加地动荡摇曳,同时,也更加地迷惘与失落。这些离开家乡的女性很少有什么依傍(远离的代价),仅有的人际关系也十分脆弱,身边人几乎都带着累赘的形象出现,让主人公难以喘息。这负重时刻,一种想要挣脱什么的感受就变得愈发浓烈。
细微、锐利、收缩,这是小说人物的声音与形态,像逐渐低沉急促的呼吸在小说中制造了情感的涟漪。涟漪凭借的是水这样的介质,水是自然与“道”的象征,而在《外面天气怎么样》里,“水”是叙述,是讲述故事的姿态与底色,甚至,只是它的温度。
《初雪》即是一次预告,它率先透露了整本小说的情感温度与内心季候,那便是幽冷。小说集里的人物不论处在何种季节,她们都在经历内心的“冬天”。因此,蒋在用第一篇小说回答了书名的提问,这是一本早就预设了答案的书,仅仅通过《初雪》,读者就不用在小说里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一个明显的反季,譬如明媚的夏天、海边、浴衣、花火⋯⋯没有,统统没有。
带着母亲在北京生活的穆小小接到家乡民警的电话,被告知父亲去世,需直系亲属签字遗体才能火化,于是从前的生活被这通电话牵连出来。回忆中的事是湫隘的,没有丝毫光鲜之处,天空中永远有雨,街巷永远黏腻潮湿,拾荒老人像捡拾垃圾一样抱起女孩,“在她的脸上亲来亲去”,母亲无察,父亲离家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这是穆小小的童年,二十年过去了,父亲的死讯提示出这对母女有着怎样的过往。小说的焦点不在于女儿是否会签署那个符号般的名字(签下也不意味着和解),而是借由父亲的消息,主人公重温了童年及其带来的——梦中的战栗持续激烈,没有谁能拯救谁,孤儿般的孤独感无限蔓延。从反复渲染的儿时伤痕中,我们可以看到童年并未真正消散,身边的母亲时时成为主人公的镜子,照出女儿的来路(且只会照出来路)——那个童年时永远令人不安永远惶惑无依的形象。看上去不仅女儿没有经历成长,母亲的形象也永远定格在了父亲离家的时候,从此两人与成长无关。这一人生关卡来得过于猛烈,全无幸福因子,为何?小说已有答案,这一切都因为父亲。“父亲”这个词完全是阴影的化身,像是巨大的黑洞,它的引力把人长期吸附在了破碎与煎熬的边缘。而这,让控诉变得合理,可控诉不是小说的目的,蒋在借此写出了何以至此的流变及生命中长长的灰色阴影。《初雪》就此带着孤寒的气息,却又带着一种期许。期许什么?父亲之死是一个契机,母女俩能从此走出阴暗地带⋯⋯
小说人物可以滑入别的篇章,这不是稀奇的体验,可改头换面,面临新的境况,还像是一个人,就耐人寻味了。在小说集《外面天气怎么样》里,这样的人物没有隔阂地相互穿行。《11号病房》即是一个证明。《初雪》的女主人公几乎毫无违和地滑进了病房里,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叫何瑾秋。她们的相似来自哪里?是两者都有一个令人感到痛苦而敏锐的母亲?我们最终知道,母亲在这里已不是家庭身份的象征,而是“问题”本身,是那个影响的根源。
突然间何瑾秋觉得自己太像妈妈了,平时被她夸张的对妈妈的排斥和怨恨的念头,对疾病的恐惧统统都藏在何瑾秋的骨子里,乃至于肌肤里。实际上,自己就是另外一个妈妈啊,多疑敏感执着坚定。(《11号病房》)
有时候,她能从穆芬芳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许老年后的自己还不如妈妈,至少穆芬芳还有她,而自己能有什么呢?(《初雪》)
《11号病房》当然有自身的侧重,这是一篇以自我生命探看他人生命状态的小说。而关于死生,医院或病房恰恰是一个最具浓缩意味的地点,死生在此循环,于是我们也借此看到了生的热闹与死亡带来的冷寂阴影,两者彼此缠绕。小说充满了诸多的观察,来自不同病友及其身边人的生命情态最终都反射到自我的人生之上,小说制造了这样叠加的风景,而“母女”这对搭档,又并置地成为了彼此的映像。
《11号病房》与《初雪》里的母女同样一个显一个隐,隐的那位(母亲)恰恰是问题的焦点,正是“她”制造了“显”的这位(女儿),于是“母亲”这个形象成功地被读者所提取。这是作者叙事的陷阱,因为那个“隐”,还有诸多没有被述说的部分,“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是“女儿”内心勾勒、建模出来的那个仅有的形象吗?抵触、矛盾、反思,都难以接近真实的图谱,而述说的缺失,恰恰成为读者被牵系的地方。
《11号病房》在我看来,最吸引人的部分,恰恰不是借由女主人公冷眼观察得来的他者的生命情态,而是在这些人生切片里,时时冒出来的那个母亲,是这个母亲与女儿间无法斩断的连接,才是作者真正想要述说的部分。或许我们可以更大胆地猜测,整本小说集里出现的不同“母亲”,其实是同一人,更是同一问题的化身。
这两篇作品的出现险要让人以为这是一部以母女为题材的小说集,可是故事转向,《失忆蝴蝶》登场。
小说充满了迷离感,写一对出轨男女,写出了带着动荡的意念向彼此义无反顾滑去的过程。看上去有些盲目,但实际上,这盲目里有着双方的克制与小心翼翼的试探,表现出了一种处在情感边缘的颤动状态。这颤动有两种力在相互作用:第一种是人物自发的引力,当事双方都处在试探阶段各自散发的芬芳里,这芬芳陌生危险却让人迷醉;第二种是身边人的助推之力,主人公身后一地鸡毛的生活不断作用于人,像飞行器经过质量较大的星球时会借助星球的引力“弹弓效应”,加速自己的逃逸速度,这是物理学,也是生活学。小说里,女主人公的丈夫正是显例,他的无能他的妄想他的出轨都一次次将女人公往门外推(反过来看,这是理由吗,是道德上的一次借坡下驴?),而女人心悸的对象,那个日本作家的婚姻生活却隐而不见,女主人公试图探究,从阅读作家作品到小心询问,可所得甚少,我们只能从男作家的反应推测,那并不是牢不可破的婚姻关系(更可能和婚姻关系无关)。这一明一暗的效果,让人物在氤氲暧昧的时刻同时显形,也让两颗心的碰撞有了更为不可控的因素。小说想要呈现的正是两颗心灵碰撞的关键瞬间,譬如第一次手与手的触碰,有意还是无意?
《失忆蝴蝶》是一篇有着极佳控制力的小说,不仅对人物心理,还包括场景和借由场景“飞升”出去的空间——一种看似无意义而又时刻在表现人物的空间。
侧封上还贴着图书馆分类的编号,像大学生用的课本。一想到那个图书馆永远地失去了这本书,前后的编号再也没有办法连贯地放在一起,她就觉得落寞。
这类与核心情节无关的细节是小说丰盈的关键(也像是暗示)。作者时时在处理这样的抽离,借由这样的抽离,让人物瞬间脱离现实,吸上一口别样的空气。这一点非常重要,这形成了另一个我想要探讨的问题——蒋在小说中的呼吸感。我以为,对“呼吸感”的知觉是理解蒋在小说的一把有力钥匙。
呼吸,是我们每时每刻在做的事情,呼吸的自然性正在于其不被察觉,它的存在是生命本身的需求,一方面这一行为无比迫切,另一方面我们不可能每时每刻去注意它,一旦我们注意到,它的节奏就会发生变化。写作也如同呼吸,基调要像呼吸一样自然,可小说有其自身需要的时刻,这一刻是需要突破自然的,它就是要让人心跳加速,打破原本的平静,让人注意到,原本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已起了变化。这是自然中的不自然,也是不自然中的自然。
《呼吸》这篇小说直接回应了对呼吸的知觉。
她看见餐桌上方的粉色郁金香,还有那瓶未开封的劳拉西泮。她深呼了一口气。她说,呼吸。
这是《呼吸》的最后一笔。当女主人公说出“呼吸”的时候,其实已和呼吸无关,而是一种吁请,一种对平静的渴求。呼吸的重要不言而喻,可非要直接提示吗,目的是什么?是我们发现,原来走到这个地步,女主人公才能好好地喘息一口。
家暴,是女性题材中醒目的一类。如果我们把“家”的范围扩大一点,会看到女主人公从小就置身于或隐或显的“暴力”氛围中,在学校被老师体罚咆哮孤立,在家庭中见到父母彼此的肢体斗争,在家族中遭受表哥的猥亵而无人发声⋯⋯不断地累积,仿佛一种预习,直至遇到丈夫张森,频繁的家暴模式从此开启。可这一切,都是从“爱”开始的,或者打着“爱”的名义,这让家暴顺理成章地竖起一面大旗,一面充满谎言的大旗。小说里有一句醒目的话:“伤害就是缝制在爱之中的。”这正是洞悉时刻。
小说着力呈现了一次次家暴的后果,女主人公的身心反应,她与周遭世界的关联稀薄到岌岌可危的地步。自救时刻显得那么短暂,那或许也不是自救,而是一个逃离时刻。在女主人公与丈夫分居的时间里,与一个叫孟遥的英国人走到一起;等丈夫回来,女人又义无反顾地回到丈夫身边。如此明显的飞蛾扑火,根源在哪里,是来自童年对伤害这一行为的错误认知(亦是冷漠环境引导的认知),是自我寻求痛苦当作存在的方式,还是最终想要从种种伤害中找到那一丝丝可能存在的爱?这一丝爱重要吗?它的存在能确立自我选择的正确?还是说,为了找到这一丝稀薄的爱意,一个人可以如此赴汤蹈火?那么,找到了又如何?它能抵消那一次次暴力带来的伤害吗?
疑问丛丛,没有答案。
《呼吸》这篇小说变得滞重的原因不是这样一次次搁置了探问,恰恰在于借着家暴这一行为,加紧了探问,可是没有答案。作为读者来说,不满的方面始终存在,就是家暴的成因始终没有给出。我们不禁要问,这对夫妻何以至此?一方面,丈夫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前后变化是否给出);另一方面,女主人公何以甘愿承受?两者之间又有怎样的冲撞交缠?可惜,作者只给出了单面的风景,即家暴的结果,丈夫张森的形象始终被隔绝在纸片的另一头,由丈夫形象的单一化带来的是两个人的连接问题,相处中的矛盾空缺,读者没有看到两个巴掌如何拍在一起,只听到了巴掌响起后的声音(展示伤痕更能撬动读者的情绪?),这缺失的部分,反过来也削弱了女性形象。
是我这句话惹怒了他,还是因为那句话触到了另外的什么。
这是小说里的一句解释,可这解释和丈夫的形象一样让人觉得空茫。蒋在小说的另一个特色恰恰是对空茫的营造,有时候这是使小说变得言短意长而寓意丰富的关键,而有时候,只是空茫本身,是逃避。
《呼吸》中本该存在两种气息,呼气和吸气(如此构成内部的动能),可到底缺失了一种。是“呼气”,还是“吸气”?是后者,因为我们看见了其中的关键,是被屡屡排出来的那个“呼气”(结果),而不是那口新鲜的“吸气”,以及更为重要的成因:“吸气”如何在循环中转变为了“呼气”?这化学作用的变化是小说不该绕过去的重要环节,乃至,这可能是唯一重心。
如果说《呼吸》这篇小说发生了焦点的偏移,它在意的是那个结果,那么在《爱不逢人》中,小说的焦点则变得平缓了,甚至把焦点打散,揉入小说的每一个进程之中。小说想要表现的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一件无所谓错误的事情。
这“无所谓错误的事”,我想说是人生,但我不敢说,这是某种人生真相,但这确实是一个人迷途走来时会遭遇的风景。哪怕女主人公错误地开出了书店,认识了陷入精神陷阱而不自知的其他女人,哪怕那个远在云南做普洱茶生意却“没真正见过面”的男朋友显得虚假,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有一支充满黏合剂的笔,她让一切显得混沌的同时,也让一部分东西清晰起来。清晰也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我们看到了从混沌到清晰的过程,甚至还有作者一贯喜欢的在紧致的现实中营造的那么一丝丝疏离的感受(通常在结尾到来)。
云南没有下雪,大象不会走进雪地,她想。
从这里我们可以确认作者是个写结尾的高手,她总能从现实的桎梏中荡出一笔。(这是诗人的天性?)这荡出去的空间,既与小说当下的那个叙事关联,又高妙地离开了它们。这种关系,我以为是一种缠绕后的余音,这个余音往往来得特别舒适熨帖,同时,我们知道,这也是跳脱,是小说摆脱故事引力的关键一跃。这极其考验一个小说家的收束能力,而在《外面天气怎么样》里,你总能读到这样若即若离充满诗歌般节律与言外之意的尾声。
《回声》这个小说大抵可以和《失忆蝴蝶》归为一类,仿佛是两个人褪去了各自的身份,或者模糊了身份后,会迎来的遭遇,只不过场景不同。这部小说集的好玩,是总有小说可以对比,好像是一个题材没有写尽,作者就再写一篇,彼此互补也好,互相照看也罢,都不妨碍我们能从其中看到一个最为关键的特征——强调。
《回声》的强调或者说小小的焦点是回到了罗列。罗列物件一样罗列生命中出现的人,物我一体的呈现,让人能很快明白,人的物质特征很好地说明了人的存在,进而,我们看到对情感的罗列,对需求的罗列,无一例外,它们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触感,仿佛这样的时刻如同玻璃一样脆弱。小说最后那声不大的关门声,恰恰是不安全感划出的一个范围。于是,我们能明白《回声》的意义,不是为了显现某个回应,而是让“回声”作为测距的手段,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孤独的半径。
孤独也有范围有质量从而有自我的引力场吗?有,《回声》告诉我们的正是这个。
《外面天气怎么样》是作为书名的小说,写一个看上去内敛的女技师和一个失落的职场女性,她们在足浴店这样私密的空间相逢相知,彼此小心地探看,尔后分别。一句“外面天气怎么样”,拉开了谈话的氛围,这句话也暴露了小说并行的两个空间,一个是属于“我”的,一个属于编号“023”的女技师。在两者的谈话中经常出现另一个女人,“171”。小说开篇关于“171”的存在是“我”问出来的,“171”是“023”口中光鲜靓丽充满威仪的女人,从谈话的熟稔程度,读者会瞬间感知,在此之前,两人已就“171”谈论过,只是“我”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171”在“023”口中是这样的:
店长给我们传达的信号是,如果有一天171走了,我们的店就垮了。
171总是穿着高跟鞋来上班,老远就能听到鞋跟着地的声音,有点像马蹄。
她说171从她们身边走过,隔着工作服也挡不住香水的气味。她经常坐着不同的豪车过来⋯⋯
读者明显听到了一种羡慕膜拜的声音。也从“023”口中,我们知道“171”是重庆人,喜欢画画,不是文化分不济,能上川美。这是一个人重要的前史,它的潜台词是,此人有艺术天赋。读者不禁要展开想象与猜测,“171”的审美一定不错,她现在还画画吗?有一天“023”隆重说起凡·高,说他来北京了,是一个展览,而她想去看,特别想去一个叫“阿尔勒卧室”的展区(“阿尔勒卧室”是凡·高一生住过的房子中最著名的一间),人可以在其中体验VR景观。(凡·高的房间会让她想起足浴店的房间吗?)这部分谈话让人开始疑惑,为什么“023”在此处不再提“171”,喜欢绘画的可是对方呀,可一句关于“171”的话都没有。读到此处,作为读者会有一种冲动,我们希望“023”就是“171”。可“023”有自己的故事要说,她说自己来自甘肃农村或陕西,老家只有母亲一人(注意,又是母亲一个人的形象),家中如何如何⋯⋯在这里写一笔自身的来路是有目的的,作者想要通过“023”的自述,让我们打消“023”就是“171”的念头。
悬念先搁置。
离别到来,离别也不过是淡淡地彼此交代一句。“023”想去香山看红叶,可没有时间,“我”只好替她去,可去早了,香山全是绿叶没有红叶。这一笔虽微小,却重要,本以为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离别不过一别两宽,不会激起太大的动作与涟漪,可“我”真的替“023”去看红叶了,这说明什么?两人有了情谊。
等“我”再踏入这间叫“雅典娜”的足浴店时,已是一年后,里面没有了“023”,接待“我”的已是一个叫王莹的女技师,这位女技师早知晓我是“023”的客人,在她的口中,开场白依旧响起,“姐今天外面天气怎么样了”,这是所有技师的套话吗,还是,这句话只是对她们身份的一种暗示与强调?似乎不重要(但仍要说清楚,这里必是强调),话题很快回到“023”身上,这个编号接着被破译,这串数字正是重庆的电话区号,而王莹本人就来自重庆,是“023”的老乡(果然“023”说了谎),那么“171”呢,这是“我”必须要问的问题,对方回答:“什么171,没有171啊,哪里的区号?”
真相有了吗,“023”就是“171”?我们的愿望实现了。可还有一种可能,“171”是不存在的,她只是“023”讲述出来的一个莫须有。这同样成立,可是这样,“023”的形象会显得单薄,如此,她只是企望成为一个他者、强者,她带着羡慕口吻说出来的那个形象如果只是一个幻想,那就太普通太让人失望了,因为这会失掉生活的曲折与复杂。失去表演性的时刻,正是失去人物华彩的时刻。所以,我宁愿相信“023”就是“171”。我们再往回看,看她介绍“171”的种种姿态,是不是已由一种欣羡转变为带着一丝自嘲的得意了,或者说,那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自审?她那么小心翼翼或故作姿态只为隐藏一颗峥嵘的心,这颗心永远只在内部闪烁,一旦遭逢外部人的目光,她就迅速收拢,折叠又折叠,当实在忍不住要提起时(自我述说欲望的彰显,在选好述说对象的前提下),也只是用一种他者的视角去讲述,犹如生活中一次次出现的那个花招——我告诉你啊,我有一个朋友⋯⋯
“023”是令人忧伤的,忧伤来自她的谨慎,那种如动物般的机警,这机警之外还有一种魅力,一种跳出自我讲述自我的魅力(这如果不是一种本能就是一种功夫)。小说最好看处是借由“171”说出来的那个靓丽自信的自己,只有在这一刻,在对他者的假借中,“023”才找到了自我的价值,这样的肯定十分重要,也令人动容,因为我们知道,“023”的世界是他人无法走入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坚硬的现实本身;另一层,这个世界也是她们自己营造出来的安全屋。我们可以想象,如果她们自己不愿走出来,那么无人能帮助、无人能给予安慰。所以,关于“外面天气怎么样”的话题会一直被人说起,这是她们唯一的契机,她们带着试探的口吻,去打听外面的天气,其实是想得到一份真挚而带着关注的回应,回应恰恰不在于外面到底如何,而在于对着面前的这个人,她有一肚子话想说。
如果有一天,我们听到这样的话,请毫不犹豫地热烈回应,也许我们会看到一颗从不在外面闪烁的星星开始为你闪烁。
有一些女人,我不能用脱口而出的词语对外部谈论她们,那会发出噪声。要用爱,为了她们声音中极致的敏感。要用尊重,为了亲密中的细腻。她们谈得很深,很密,声音轻轻地绕到事物背后,将事物提起,轻轻地浸没⋯⋯
这是法国文学评论家埃莱娜·西苏在其迷人的小书《李斯佩克朵时刻》里的话。同样的指向,在蒋在不同的作品集中得到印证。不论是《外面天气怎么样》还是《飞往温哥华》,乃至最早期的作品《街区那头》,它们某种程度上都包含了这一特征——尤其针对人物的特征。从最初跌跌撞撞充满混沌元气的《街区那头》,到细腻敏锐内敛的《飞往温哥华》,再到具备“开放性”“议题性”的《外面天气怎么样》,蒋在提升了对小说人物的理解,她用一种整体的假借完成了自我表达,从这个角度不难发现,每个小说家都是“023”。
人与人即为镜子,每一个人物都会折射他人的影响。尤其短篇小说这样的形式,不多的人、不多的场景、不多的关联,却要写出人与人之间的摩擦,人与环境的摩擦,乃至于要写出自我与自我最锐利最不可调和的摩擦,这很难,几乎像独立营造一个平行世界。
似乎是到了这样的时刻了,蒋在的小说开始无限地朝他人靠拢(依旧允许经由“自我”到“他人”这一条藕断丝连的路径)。小说家目光的抬升,不仅仅是让视野中出现更多的人更多的情态以及人物之间更多的关联等风景,而在于,我们在对人物理解的同时可以理解更多——理解生活与人的关系,理解生活如何塑造出了这样的人,而人又如何反过来理解生活,这一切的努力,都指向了一种从容,即让人物从容地应对时间的流变及其伤害。这里想要补充一点,小说里的种种相处与“和解”无关。人与人,人与环境永远无法达成真正的“和解”,我们只能修正,蒋在恰恰通过《外面天气怎么样》让读者看到了这一修正或试图修正的过程。
最后要说《许多》。
作为全书的尾声,《许多》里难得反复出现了阳光、花朵这类美好的事物。还记得《初雪》里没完没了的雨吗?如果说《初雪》里有多少雨水,《许多》里就有多少阳光,这是一种弥补?
院子中间有一棵硕大的桂花树,花的颜色已经变得金黄。
她们在大厅的桌前对着阳光坐下,三个人很久没有见过面,却也很亲热。
阳光下黄花和皂角都生得十分明丽。
两个昔日同学去见一个叫阿芳的女同学,阿芳是她们中“见过世界”的人,婚姻失败后,阿芳义无反顾去北京念书,又奔赴英国,怀着打破桎梏的无限雄心,可照旧是处处碰壁,如今她回到了家乡县城,身边还跟着一个半身不遂的来自马来西亚的男朋友,阿芳在种满了植物的小小田园里照顾着男友,两个女同学的来访见证并打捞出了女人的现在与过往⋯⋯
好像是一个回归的故事,和这时代正在上演的无数故事有着相同的模式。模式一:出门闯荡不归。模式二:出门闯荡归来。《许多》属于第二种。阿芳的归来,谈不上黯然或衣锦,这只是她用前半生努力画出的一条人生抛物线,看似回到了起点,可回来的那个人和从前的那一个,已不是同一个。这是最重要的区别。不论一个人去过哪里,是否回归,“他/她”在路途中领受的一切已彻底改造了这个人,转身不过是朝另一条路走去,碰巧,这是人物的来路,仅此而已。
夕阳的光影落在阿芳和许多身上,他们被染成了红色。
这条叫“许多”的狗蛮横地出现在小说的一头一尾,它的出现有什么作用。是点缀,是安慰,是无用之用?读到这最后一笔,心里的疑问才释然。“许多”的出现能将人从沉闷现实中拉开,也就是说,“许多”成为了跳脱之物,它牵引着人朝向现实之外的世界,一个可以短暂告别痛苦的世界,那曾是阿芳的世界、是闯荡中留下一处处伤痕的世界,可小说写到这里,阿芳与狗狗“许多”同框,那就只是阿芳与“许多”的世界,而不再是阿芳与别的人、别的事物牵绊的世界,这一点尤为重要。
注意到了吗,这又是一个令人注目的结尾,难得地带着融融的暖意。
来说说蒋在的小说结尾。
跳脱的结尾像涟漪消失的时刻,看上去彼此失去了联系,波动消失,视野里出现了新的风景,而新的情绪也开始攫住人物,这是人物内在的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吗?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认为。但这不是绝然的切断,实际上,涟漪(故事延伸的最外圈)不是消失了,而是它跃动了一下,从线性平面延伸到了别的空间,小说由此抻开了一个微小的维度,与此前叙述不同的维度。这一瞬特别宝贵,小说由此展现了张力与律动。在情节与人物你追我赶形成压迫的时候,作者不再去应一手,如同棋局中的脱先,看似是搁置,其实背后是大局观,不应也是应。也因此,我们并不会对结尾产生戛然而止的沮丧,恰恰相反,在我们“完整”看完涟漪扩散过程后(故事本体),还能神奇地看到它的奋力一跃与时空抽离带来的颤动,仿佛欣喜地发现“孤独”也有笑意,哪怕背对我们,哪怕转瞬即逝。
《外面天气怎么样》是一折一折的人生风景,虽然窗口期很短,但它们不是零散的风景,而是被作者折叠起来的连贯风景,又因为折叠而彼此贴近。仿佛长廊式的房间,打开一扇门就是下一间,它们住在彼此的隔壁,互为邻居。这是理想中的小说集样子,因彼此有连接,问题也得以不断地重复袒露并形成重要的“强调”。
这些小说,有人物自我沉浸的时刻,有用伤害确立自我的时刻,有想要捂住嘴巴呐喊的时刻,更有经历了磨砺还能淡然处之继续生活下去的时刻⋯⋯无论人物如何表现,生活的无情是,磨砺过了还会再来,痛过了还会再痛;对此,没有办法了吗?有的,当那磨砺与疼痛再来时,人物面对磨砺与疼痛的心态会不同。这就是变化与成长,是小说想要表现的那一个个重要瞬间及其带来的⋯⋯从这一角度,我们可以想象小说集中的主人公既是八位不同的女性(乃至更多),却又是同一个人,她们是蒋在用不同篇章书写的同一个人,是这个人不同的境遇与生命中关键的那些片段与瞬间,甚至,只是这个人面对各种不同的痛,对这痛做出不同反应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