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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自己的小说领地——许艺小说印象
来源:文艺报 | 白 草  2026年02月11日09:30

许多人开始写作时,往往先从自己熟悉的生活中取材,其笔下的人物形象不时闪过作家本人的影子;也有一部分人的创作甫一开始即靠文字吸引人、靠技巧来取胜,带有探索性质,宁夏青年作家许艺的小说即给人如此印象。许艺小说创作的探索性质,让人想到什克洛夫斯基的艺术观点:艺术就是手法。他强调艺术的本质不在于内容或主题,而在于其表达方式。许艺的小说《拾娃子》能够显示出她的这种艺术感觉,她写了一大户人家为续香火而四处求子的行为,各类描写虚虚实实,令人不觉恍然进入其中。

许艺对写作技巧的练习,有时显得颇为娴熟。《米子》里面的小孩“米子”是乡间称呼“女子”的方音,作者以其在姥姥家土炕上的一泡尿为线索,结构成了一篇有趣好玩的小说。小说中动用各类方言、谚语、戏文,把一种小儿不安的心理,打趣似的表现出来。

许艺更擅长写感觉,但她写的不是生活中的感觉,也非现实中会有的反应,而是文学世界里才会出现的感觉。比如,《白拐杖》里写老人摔倒在地,一众人等围观、同情、犹豫着敢不敢帮忙救护之际,小说突然转入一种感觉描写:“老人弯着腰张开手臂,像一只丧失了听力的大鸟沉默地张开翅膀。那是一对飞翔过的翅膀,那些曾经摩擦过空气的羽毛已经脱落,松弛的皮肉和僵硬的骨骼忘记了关于风声的一切。整个世界在他的眼睛里旋转,飞升,坠落,他被一团混沌的光芒翻卷着旋转,飞升,坠落,来平衡眼下的这个世界。”老人摔倒在地无人敢扶,这是一个社会道德问题,与艺术无关。许艺没有沉浸在道德审判之中,她更多的是写感觉,写真了,写得让人相信了,道德自然寓于其中。

许艺有一篇小说叫《游园》,这个词出自汤显祖《牡丹亭》的第十出“惊梦”一节。白先勇的小说《游园惊梦》,其题也源于此。许艺的《游园》试图于此之上有所改变,技巧则成为其首选的突破。她将笔力用于写那一对鸟夫妇于纸板后面辛勤经营温暖的鸟窝,并非可有可无的陪衬,而是必不可少的情节,它们与前台活动的一对年轻人相映成趣——鸟的命运与人的命运形成同构。由显在的技巧出发,小说渐入于一种情境,也渐生出一种深层次的命运感。女主人公古秀与心仪的男生山盟海誓,将心交付出去,原以为终会修成正果,何曾想结果是冷酷的,她最终明白这世上“没有谁和谁是分不开的”。然而,小说的内在逻辑不会停止下来,一女二男的纠葛浮出了水面。

身受言语已无能形容的苦痛之后,古秀愈加相信爱。品尝和经历了浓得化不开的爱,再回首那似不堪、又不甘的过往,古秀便多少有些明白了:爱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可你又能够实实在在感觉到;爱与荷尔蒙、青春、欲望以及无可抑止的激动有关,人一旦陷入其中,不可自救,非得另一人伸出援手方可得救。这是爱的第一个层面。两个人的感情一旦进入第二个层面,便不再仅仅是爱了,它要求在爱基础上的信任、忠诚、责任和担当,一言以蔽之,就是一个人骨子里难以改变的品质。感情是一道单项选择题,选择之后,两人当终生相伴,此生无悔。结尾那一笔,男主人正弯着腰修理栅栏门,带着些幽默,正是人间烟火气中,自有真爱存在。自技巧始,以命运和爱为终,许艺的小说完成了一个合题。初看小说,看到的是技巧,最终却归于命运之感。

许艺迄今为止出版了两本小说集《说谎者》和《向下的寂寞》,收录的小说多属农村题材,却不土气。从根源上讲,她是超脱出乡村而写乡村的,她以回溯的目光审视乡村,审视生活在乡村的每一个人,写他们的淳朴与善良,也写他们的短视和缺陷。这样的书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一脉强大而有众多成果的传统。许艺的小说创作,大体上可说走的就是这一条路子。

一个对文学充满热情、总会坚持不懈探索的作家,终会找到符合自己性情、兴趣的创作方法和文学领地。许艺是这样的作家,她最终也会实现这样的目标。

(作者系宁夏社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