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细微处沉思,在日常中顿悟——读散文集《单身母亲日记》
《单身母亲日记》收录了“90后”作家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从2019年至2025年间的百余则日记,真实记录了其从草率结婚、生女,到匆忙离婚、北漂,再到接女儿入京生活的甘苦,如实呈现了单身母亲的心路历程。在时间的奔流和潺湲中,作者的生活从困窘动荡过渡到安稳平静,性情从软弱妥协转变成坚韧独立,精神从忧郁束缚蜕变成蓬勃向上。书中既有对日常生活的观察,也有对女性问题的洞见,交织着亲情、母爱和思索,其文字既如刀锋般冷峻,又如灯火般温柔。
阿依努尔是一名生长在新疆的哈萨克族女性,在这里,“传统生活是凌驾于熟人社会之上的更高维度”。与前夫婚姻的失败,“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依恋传统生活,渴望拥有举案齐眉、夫为妻纲的家庭生活”,但是阿依努尔自言,“我虽然也努力做一个好妻子,但是为了生活温饱不停地奔忙,根本无暇顾及成为传统的妻子”。同时,多年的现代教育早已将阿依努尔塑造成一位深具独立精神的女性。“新”与“旧”的对峙、现代与传统的博弈,共同构成其婚姻破裂的深层内核。但是,当阿依努尔成为单身母亲后,她发觉自己既对“新”充满热情,又对“旧”怀有眷恋,她对自身因而有了更为深刻的省察和认知。
跳脱出婚姻的桎梏并不意味着生活困顿的结束,褪去妻职束缚的阿依努尔依然面临着母职焦虑。这种不安不仅因为缺乏养育经验,也源自维持体面生活的经济压力,以及面对女儿成长过程中可能遇见的情感缺失和教育问题等。因此,作者一方面在换岗、考研、考证、写作等多条路线上忙碌穿行,迫切希望在事业上有所突破;另一方面,又在买房、接送、陪伴、照护等多项任务中应接不暇,尽可能给予孩子安全感和舒适感。“时间是永恒的良药”,从家务劳动的得心应手,到遇到突发状况的乐观面对,再到重新与世界产生紧密联结,母女俩在情感上更加亲密,久违的幸福和松弛重新缓缓流入阿依努尔的生活河流中。
在传统家庭分工中,家务劳动和抚育子女被视作女性的本能义务,但当女性走进职场后,面临的是家庭与事业的难以兼顾。阿依努尔在作品中真实展现了家务劳动的琐碎,如定期缴纳水电费和网络费、定时清洗衣物和床上用品、经常擦洗家具和地面地毯等,“这些劳动不仅耗费体力,也意味着付出实实在在的时间。除去工作和睡眠时间,我还需要陪伴孩子,承担家务和人情往来”。扑面而来的紧迫感和倦怠感,让人感叹女性面临的隐蔽而辛苦的现实处境。正视并讨论女性在家庭领域存在的家务劳动,不仅涉及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而且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
阿依努尔认识到,成为母亲,使得女性的生命发生了本质改变。她能够看见那些每天沉浸在琐碎事物里的中年女性,也自然理解了那些常常抱怨的家庭女性“成为母亲似乎是放弃了部分自我,而成为奶奶、婆婆,则似乎是失去了全部的自我”。“年轻的女性还有自己的母亲疼爱和理解,而年迈的女性连母亲的疼爱也没有了。”她从切肤的体验出发,抵达至深切的共情。
成为母亲之前,作者野心勃勃,拥有无数梦想,女儿到来之后,她开始学习并成为一个持家有道的家庭主妇,“成为自己”只能在琐碎的时间缝隙里抽空完成。于是,“厨房写作”成为一种境遇:一面扛起生活的重负,一面飞翔在文学的天空。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是伍尔夫为知识女性争取的物理和精神的双重空间。即使如今作者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书房,但并没有获得更多创作的自由时间,抚养孩子、维持家庭仍是她生活的重心。这也提示我们,女性写作触及了家庭关系、职场困境、自我价值等具有普遍性的社会议题。
作品中对当下女性的结构性处境进行了真实的体察和表达,蕴含作者对文字的敏感、对社会生活的思索。在作者的重新打量、思考和质疑下,“家庭妇女”“单亲妈妈”等词语背后蕴含的局限和偏见被揭露出来。阿依努尔精微地辨认出阅读和生活中的细节,在对规训与解放、自我与他者等方面观照中,点燃那些人们习以为常的片段,使之成为深具启发性、新质性的顿悟时刻。这些蕴含着女性视角的发现,是理性的省思与同情的理解的紧密绾合。
写日记是人们记录生活、修身自省的方式。阿依努尔以日记的形式,在日常的沉思中厘清女性的精神痛点和复杂心绪,在生活的褶皱里疗愈伤痛,蓄积力量,将挥别的过去与经验的当下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在平凡的女性人生中看见世界正在变得辽阔和壮美。
(作者系保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