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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徐良才:打工路上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 | 徐良才  2026年03月02日08:01

徐良才,笔名徐采,1936年4月30日生于陕西省礼泉县赵镇段胡村。中师文化程度,中学一级语文老师。礼泉县作家协会会员兼县作协顾问,咸阳市作协会员。一生从事教育工作。退休后,由于家道贫寒落拓俗尘,先在新疆打工多年,回乡后,又在礼泉县城五七路摆地摊卖旱烟谋生,前前后后整整二十多个年头。一方面打工和摆地摊卖旱烟谋生,一方面利用“三余”之力从事文学创作。现已出版发行《生死关头》《杯水情长》《鲜血染成的控诉》《沸腾的山凹》四部中、长、短篇小说集,其他几部长篇小说和散文集将待他日面世,可谓地市级一位高质量有成就的现代作家。

导读

落笔于“我”在疆务工三载之时的亲身经历。那时的新疆,绿洲难抵大漠风沙,生活条件远不如内地,可这片土地的美,温暖在内心深处。多个民族相依相扶,我曾迷失戈壁被他们的爱心所感动,这份亲历性的温情,便成了“我”歌颂民族大团结的落笔缘由。

打工路上

徐良才

一股股剧烈的狂风卷着滚滚的沙尘淹没了大戈壁大沙漠的沙堆、沙坷和星星点点的枯草和干树枝后,客车在一片横七竖八的沙丘掩盖下不易被人发现的中途站停下车来。司机要吃饭——从早上五点半开车,到如今已经是下午三点啦,长途的奔波,司机累得像个龟孙子,满脸满身的沙尘,裹坠得他像一个土人。乘客更不例外,车门、车窗封得那么严实,可乘客们个个尘色满面。人们根本不知道沙尘打哪里闯进车厢,让人百思不解和惊呼惊叹不已。

大沙漠内的气候千变万化,让人吃惊受怕。往往在行人意识不到的时节,不知在什么地方,突地狂风剧起,一路卷着满天的沙石向人们扑面而来,避都避不开,躲也躲不及,只能困在骤风沙浪里,经受着时间与耐力的考验。

今天的骤风更大,乘客们在车厢里均不能睁开双眼,干脆捂着嘴巴趴在自己的行李包上,有的女乘客受不了污浊气流的侵袭,索性相互趴在同伴的脊背上。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男女好像没了界限,只要能避开一时的灾难,谁和谁都好像一家人一样,相互关照着。虽无言相对,却有一个共同的希望,那就是火速逃出风口到达安全的地方。

侥幸,中途站到了,人们纷纷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找食堂吃饭、讨水洗洗脸,因为鼻角眼梢尽是沙尘,不清洗是不敢睁开双眼的。四十五个乘客只讨来五元一盆的清水三盆,轮流着洗手净脸。我是教师,一时挤不上就干脆眯着眼站着。等他们人人洗完手脸之后,我一看盆里污水跟污泥差不多,不觉犹豫起来。司机见我迟迟站着,一招手说:“过来,在我洗过的脸盆洗吧?”我愣了一下,感激涕零地去洗脸。司机关心地说:“大沙漠里,水比黄金还贵,就这几盆水还是我向店老板请求的……”

洗完脸我们进了食堂。这里哪里算个食堂呢?一幢用野芦苇搭成的拱脊房,上头只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连一个瓦片也没有。为防风沙,房檐底下的窗户很少,一进门里边黑咚咚的。六张饭桌上都点着一株摇曳的蜡烛,别的啥都没有。

我抢先坐在一张饭桌旁的长木凳上,随后其他乘客也围了过来。由于人多,一时吃不上饭,议论了一番沙尘暴的惊怕之后,就打问起各自乘车的经历来。一位陌生乘客见我还算文雅忠厚,就打问说:“你多会儿来新疆的?拾棉花能挣多少钱?”我粲灿然一笑说:“我不是拾棉花的,我是教书的……”

“嗨!大沙漠里还有学堂?”陌生人睁起吃惊的眸子。

“有!当然有啊!”我嘻嘻一笑说,“普及教育是国富民强的重要部分,现在的新疆,凡是有人烟的地方,不是汉族学校就是维吾尔族学校。学校布满全新疆……”

“哇!真的吗?”又一乘客也掺和进来,他说,“你在哪个学校任教,一月能拿多少钱工资……”

“我原在北疆准噶尔盆地最南端的马桥县立中学任职,后来怕冷,转了好几个地方,现在又在大戈壁沙漠最东南角的若羌县境内农垦师三十六团场中学任职。这几处的工资都差不多,最多不过千把元吧……”

“哈!这可比弯腰潜头拾棉花强多了。”另一个乘客欣幸地说,“男人拾棉花没有心灵手巧的女人快。我拾了四十天棉花才拿到六百块钱,可见还是文人挣的钱多……”

“哈哈哈……你真会抬举你心爱的媳妇,既知自己不行,为啥不让媳妇来?嘻嘻……看来你是个‘金屋藏娇’的汉子啊!”

这一枪正好打在说话人的靶子眼儿上,翕然他不敢和陌生人辩白,尻子一拧进了厨房去端饭,留下其他人又拉起家常来。

一顿饭吃得愉愉快快,只是价格昂贵罢了。在内地吃一碗面条一毛八分钱,可在这里得掏八块钱;一盒“宝成烟”在内地畅销一毛八分钱,在这里是五块;陕西宝鸡宝成烟厂出产的副产品——九分钱的羊群烟也售三块。也许是这里的交通阻塞,地理环境十分恶劣的原因吧?货源来之极不容易,这里成了“坑家店”。罢罢罢,贵就贵吧!在困死人的地方,你只能接受现实。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花了五块钱买了盒烟正在高兴地抽着,不料被一个较早吃完饭的乘客从外头风沙里转了一圈,回头像吃惊的兔子,惊天动地般地告诉众人说:“啊……啊……啊……不好啦!不好啦!车顶上的行李包裹全然不见啦……啊……啊……这可咋办哩啊……”

我愕然一惊心跳起来。心想:“这咋有可能哩?明明捆绑得紧紧的,难道飞了不成?”正想着,一群人蜂拥而出,我也迈着沉重的脚步奔出食堂。来到车前一看,心全凉了。我记得清清楚楚,离开团场的时候,团领导知道我是多子女家庭,为儿结亲少不了要用皮棉,团教育口经财务口批准,赠我一袋三十斤新疆芒长细白的皮棉,我将自己两年的工资和棉絮分别装进两个大塑料袋子里,袋口全用书籍和我习作的稿件压着。为防止丢失,袋口全用针线缝着,掂起来足有四十斤上下。刚上车那阵,我一直把这些东西压在胯下和抱在怀里。可是,愈走乘客愈多。司机见我压大包抱大包,非要我把大包架上车顶不可。我拗不过司机和乘客,只好随遇而安。谁能想到半道上狂风剧起,一时吹得天昏地暗,坐在车厢里,只见一股股飞沙不断猛烈地敲击和撕扯着车门、车窗。我不时捂着嘴巴缩头缩脑地躲在同座人的背后。这工夫,我生硬地爬上舷梯来看究竟。一看车顶上所有的寄物已经荡然无存,心里好像被钢刀猛捅了一下,身子一软,几乎从车顶上摔下身来。

我无力地爬下舷梯,不觉眼泪流了出来。陌生乘客问:“咋啦?大不了丢了几斤皮棉,有啥子好掉泪的……”我伤情地说:“不!我有重要的东西在里头,我要循路去寻找……”说完拔脚就跑。可是,被大部分乘客一马拦定:“不行!这么大的风沙,你一个人要找东西,这一车人是行路还是等候你一人?”

正在这时,一辆拉水的毛驴车赶来,车上装着不少包裹行李。丢失物件的乘客像急疯了的母鸡飞奔而上,团团将毛驴车围住,人人均像怒目金刚,睁大失魂丧魂的眸子,细细盯瞅车上的什物。憨厚的赶车人笑说:“这水罐外头的物件,全是我在运水路上捡到的。我猜测可能是你们这一车人的失物。你们先卸下来,自己认领去吧……”

卸完车,送水车进了食堂门外卸水,乘客们立刻围着包裹认行李。当然我是非认不可的。我抓住一袋有缝口的塑料袋正往一边转时,突然一个乘客一把抓住袋身说:“这是我的……”就在这时,我记起我的袋口不仅用针线缝着,而且袋身分明用毛笔写着“陕西礼泉三人同行必有余”十一个字。我心里稳如泰山地想:“无论是谁想冒领都不可能,我有证据,因为‘三人同行必有余’七个小字的谜底,一般人是猜想不到的,这就是我长途跋涉防范的密码,谁都哄不过我。”可是,现实令我失望,悲痛地失望。验证了十多个包裹,都没有任何一个字样,心底一沉,不觉又流下热泪来。

乘客们见我可怜,拍拍我的肩膀说:“老大哥,客车马上要走啦,你在这里等等吧?说不定后路车还能捡到你的失物,我们不奉陪了……”我含泪点头。

客车走后,我说什么也不能坐以待毙。心想:“豁出去了,人家的东西都能找回,而我一定会找到它!”我举目一看太阳,天幕灰沉沉的,太阳的影子也望不到,我眯着眼看了一回手腕上的电子表正是下午五点许,我知道边疆大多十点到十一点钟才黑,这阵子我真的疯了,冒着强劲的风沙,跃起双脚像兔子一样,一蹦三尺远地奔跑,双手护着双眼走走看看,望望走走,见哪里有异物闪动立刻就去拨弄。浩瀚荒凉的戈壁大漠在我的脚下飞速流逝。我越过一条沙梁,又越过一个沙窝;爬出沙窝又去攀越沙岭沙丘。一个个沙丘、沙包甩在我的身后,我又被埋进风沙沟里。

暴风依旧肆虐着。处处枯萎的芦苇,处处低矮的雪柏都使我迷茫不堪,唯有那胡杨树撕开它那一身鲜黄金照的袈裟向我挥身招手。为了找到失物,我拼命地奔跑着、寻觅着,陌生的沙路足足跑尽十多里路程,还是找不到失物的踪影。唉!我泄气了,只能站在沙塬上对着大漠高喊:“沙尘暴呀,你亏待受苦人了!大戈壁呀,你咋这么心硬?为啥子不多长点树木花草挡住沙尘暴啊!哎呀天哪!天哪……”

也许我的祈祷与呼唤惊动了天苍地府,也许强风怕日落的缘故吧?骤然暴风沙尘翻滚得慢了起来。我正从朦胧的绝望里寻求返回中途站道路的时节,突然从一座大沙丘背后闪出一辆运货的毛驴车来。这车不知是运啥子货物的,车上全用帆布封着,车辕上坐着一个蒙头蒙面的壮汉,穿一身俄式紧身秋大衣,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眼上蒙着一副看不见眼眸子的防风镜,手里执着一根小巧玲珑的短鞭,嘴里不时喊出轻佻感人的“驾——驾——”。全身坐在车辕上,正在旁若无人地赶着毛驴车赶路。奇怪的是,那根玲珑的短鞭头上系着一条鲜红的布条,短鞭稍稍一扬,那布条好像一根舞女手中的彩带,一闪一闪地放着红光。我一看天色将晚,也就不顾一切地展开双臂挡住行车说:“行车大哥,我是一位打农垦师三十六团场回乡的乘客,中午因沙尘暴过强过猛,客车开到中途站时,才发现我架在车顶上的行李全被大风卷走,我只好留下来寻找失物。跑了十多里沙路也没有找到,现在天已快黑了,请你带我回中途站吧!我会加倍付你车费的……”

驾毛驴车的汉子刹住车,偏头盯了我一眼,鞭头一指车厢,意思是说:“你上车吧?我拉你到中途站……”我心里一震,一颗担惊受怕的惊恐之心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急忙坐下车说:“谢谢老大哥的帮助,小弟到站一定会感谢你的……”

坐上车,我原以为赶车的老大哥一定会打听我的来龙去脉或者询问一番,我到底丢失了什么其他物件。可是,那汉子却一声不吭,口里只喊一个字:“驾——!”我发现赶车人不理会我,也就偏着头避着呼啸的疾风闷闷地坐在车顶上。

疾风愈来愈小,但还是有一阵没一阵地劲吹着,扬起的沙尘和那污浊的天宇浑然一体。它仿佛一个盖棚立即要塌下来一般。不久,天下起毛毛雨来。小毛驴在铺天盖地的天网里叮叮叮当当地奔驰着。走着走着,谁知毛毛雨还会湿衣裳?我禁不住冷风冷雨的袭击,转过身欲撕开帆布遮遮体。可是,车子上的物件全用一张大帆布盖着,上头绑着绳子,厚厚的帆布摸不到头。我下狠心去车后摸,身子刚一纵,真出人意料,毛驴车后重头轻,轩辕陡然架空,驴子卸了套,车子即刻停了下来。

车主人似乎白了我一眼,我赶忙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车主人一压辕头,小毛驴上了套,那汉子轻佻地一跳,坐上车辕,短鞭一扬,车子又开动了。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心里怪难受的,急忙欲向他道歉致意,可他陡然高喊一声“驾!”小毛驴“哗”一下冲出沙围。我睁眼一看,他旁若无人的样子,冲在嘴边的话,只好咽进肚里。

毛毛雨越下越大,光头上积成的雨水已经流进我的脖子和胸膛。可那赶车人依然跨凤乘鸾地赶着驴车,一点话语也没有。我只能默然地承受着细雨的侵袭,思绪万千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越过沙洲又进了沙包群。那一堆堆如冢、如坟、如山、如岭的沙包被毛驴车甩得老远。我坐在车中心直眼遥望我跑过的路径,有胡杨树的金叶所记忆的路标,左盯右看,我记忆中的路标面目全非,好像路径上的标记,一切都是陌生的。刹那间,一种邪念从心头油然而生:“他,是不是个骗子?或者车匪路霸?要不咋不肯吭声哩……”

我下意识地想着,心里惶惶不安。可又一想:“我挣的两万块钱全装进棉花袋子了,身上只有三五百元,难不成全给了他,他还吃人不成……”想到这儿,我的心踏实起来,稳稳地坐在驴车上,等待着意外事件的发生。

车子伴着细雨在高低不平的沙窝里奔驰着,车厢一颠一颠地前进着,我的心也像车颠一样忐忑不安。好不容易,驴车来到我下午离开的中途站,那汉子突然高喊一声“喝!”,驴车停在大门口。

“你半道上说的是不是这个中途站?”那汉子跳下车直然打问说,态度依然是那么沉稳与严肃。

“是的是的……”我连连说,慌忙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表示歉意,“感谢老大哥的关怀!给,这是车费,你收下吧!”

“不不不……你只坐了一小段路程,我不能收你的钱……”他甩开我的手,赶毛驴车进了车站大门。

小雨还在下着,天黑得出奇。我估摸,时辰快到二十四点啦——在遥远的边疆,黎明和天黑均比内地迟两个多小时,一般早八点见太阳,晚十一点天黑,时差之大令人吃惊。我心里过意不去,慌忙追车进了大院,门不夜扃地将钱塞进车辕上他打坐的坐垫下头,诚意地说:“这是小弟一点敬意,说不定明天还要劳你帮我找寻失物哩……嘻嘻……”

“不用等到明天!”他不理钱的事,话里有话地只管卸驴套,又拉驴进了后院草房。我觉得奇怪,忙跟了过去。只见大棚下一大垛干草集,他撕了一抱又一抱扔在平地上让驴子自由采食,然后对我说:“我确实在半道上捡回两件包裹,不知会不会是你的。今夜雨大,等明天早晨再说……”我心里七上八下茫然地点头,怀着一股末大不掉的心态进了食堂。

这一夜,我实在很难入眠,一是衣裤全然湿透,浑身冰凉冰凉,二是心神不宁,心里总有点末路之难之感。心想:这两年多的血本钱都在棉花包里,如果明天那物件不是我的,那我即使磨穿铁鞋也要一步一步地找回它;要么就不能回老家去,干脆在这里继续打工算了。我虽然拿定了主意,可是边疆的夜晚还是冷飕飕地袭人,这里压根儿是个过往站,而没有宿店,孤独一个人坐在干板凳上,实在不是办法。冻得实在无法忍受时,我放下破天胆子,摸黑闯进灶房后的柴火堆里,撕了把干柴,烧起篝火来取暖。

黎明的时候,我的衣裤全烤干啦。夜雨已停多时,可是,一离开火堆还是很冷很冷。我又撕了把干柴倒睡在火堆之旁,睡着睡着不觉进入香甜的梦乡。

应该说,这一夜,我是在惆怅和愁云惨雾中进入梦乡的。一进入梦乡不禁丑态百出像一位猎人卸了骨头,而且出人意料地成了一只死去的绵羊。

雨过天晴太阳红。当我被主人一脚踢惊醒来的时辰,火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揉揉惺忪的双眼立刻奔向驴车。刚进大院,赶车壮汉未到却来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她生得天仙般的美丽,以致叫我这个乡巴佬不敢多看她一眼。我腼腆地围着驴车站着,认定她是中途站食堂的管理员。只听她说:“客人来吧?该卸车啦!”我顺从地跟她来到车后,帮她解开帆布,原来壮汉的毛驴车拉了一车大白菜。其中还有几大袋土豆和红辣椒、茄子什么的。那两只扎得结结实实的棉花袋,被压在一袋沉重的土豆下面。她一抬土豆袋,我用力一抽,棉花袋顺手抱进我的怀里。

“证件?”那女性一本正经地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来。

“啥证件?”我一时蒙头转向不知她要啥子证件,踌躇了一阵突然忆起我袋口的特殊标记来。我谦谦地指着袋口说:“两袋上头书写的 ‘陕西礼泉三人同行必有余’就是证件,你细看吧?”

“不行!这几个汉字谁都认识,一看就明白。”女性喃喃说,“我要的是你的身份证和内包装的证件……”

我深被女性强烈的责任心感动着,一下子悟出来了:“好!证件全在棉花包里!”我急忙放下棉花包边解边说明里边的藏物名称,然后取出身份证和教学受聘书捧给女性看。

“哟!你还是个教书先生哩,怪不得你文绉绉的。”女性翻阅着我的所有证件和书籍。发现我和爱妻的照片,立即回过头细看了我好几眼。我情不自禁地抿紧嘴唇站立着,等待她的审判。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照片,嘴里说:“你是陕西人?西安是闻名古都,八百里秦川是炎黄子孙的发源地是吗?”我高兴地点点头。那女性突然举起照片对我说,“你的妻子好漂亮呀!我们蒙古族姑娘可比不上你们汉族的姑娘啊!”

“哪里哪里,生活在中华民族国土内的姑娘都是安详、漂亮、美丽的,你更漂亮、美丽啊……”我赞不绝口地夸奖说,“我的失物已经到手,我要见一见车主人当面感谢他在斗折蛇行的沙道上,端人正士般地为我排忧解难的大恩情!”

“我就是赶菜车的主人!要不咋敢查你那证件哩?”

我不觉吃了一惊!哈!呓梦中车主是一位壮实的男性,仅一夜之隔竟成女流。这无非是说梦吧?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和目光,真的惊傻了。神如木鸡似的望着她,半天半天感激得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就觉得你不可能相信我是车主人吧?”女车主笑吟吟地说,“其实,在半道上我也不信你的,我怕你是坏人,乘借风沙之黄昏施坏,我一个姑娘家,哪里敌得过男性。故而不敢回答你的问话。来到中途站址,我发现站里头只留下亚河甫尼亚子、阿沙克古丽和我三个姑娘,一个男性也没有,故而不敢搭理你。明知你一个人跨州越郡、受苦受难,可是男女有别让你受罪啦……”

这工夫,我的心像滚油烫了一回,被眼前这位体形优美、洁身自好的美女美德所臣服。原来我怕她是佞人而她却怕我是歹人而相互防微杜渐,其品德、其魅力都是天下难能可贵的,值得人一敬的。随口而言:“姑娘,你现在看看我是好人还是你想象中的奸佞小人?”

“嘻嘻……那当然你是正人君子啦!”姑娘快活地笑说:,“看过你的证件之后我才相信这一点,嘻嘻……”

“那为什么?”我故意问她。

“那还用说?为人师表岂能做出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事吗?”她坚信不疑地说,脸上现出争妍斗艳的笑容,嘴角眉梢均现出苦心孤诣的仪态。

顿时,我心里涌起一阵怜香惜玉的感情,连连启眸打量起她的外形。从体态与形态表征上细看,她好像不是一个蒙古族姑娘而是汉族姑娘。只见她个头高大浓妆淡抹,一头乌发马尾式地高耸着。那张白皙凝洁瓜子形的面庞上彤云朵朵。一双聪慧灵活闪光的大眼睛走情传韵。高高的鹰鼻下,一张小巧玲珑的小嘴巴上涂着一层薄薄的口红。身着的衣裤全是汉族司空见惯的服饰:上体内着一件红色上海羊毛紧身衣,外加一件蓝天色马甲;下着一条牛仔裤,足蹬一双高[革][幼]褐色牛皮靴。乍一看上去,她那修长的身材、气度确像一位法律慈严的女教师。长长的脖颈下,一条形似佛珠项链直通她突起的胸脯。一品苗条的身躯站在朝阳初照的空旷的大院子里,仿似一株亭亭玉立的小树,又仿似一尊用特殊原料打造的女神佛像。她的美德、美貌让人流连忘返,不觉又生起一种肃然起敬之感。我打问她说:“贵姑娘高名上姓,贵庚几何?家住何处?父母亲好吧?从我接触你起,总觉你是炎黄子孙,为啥自称蒙古族姑娘……”

姑娘听罢“咕咕”大笑起来,她喃喃自道:“本姑娘名叫阿里扎齐,芳年二十七岁,库乐勒农业学校毕业。家住距中途站六十里外的蒙汉村。母亲是汉族,她是上海市知识青年,自愿报名来疆支援边疆建设。所以我爱汉族,常以汉族衣着打扮;父亲是蒙古族,所以我是蒙古族姑娘。你不介意吧?嘻嘻……”

“这么说起来咱是一家人啦,我还能介意吗!”我激动不已地回说,“你给我留个地址吧,下次我上新疆来,一定从内地带一些最好吃的食品,看望一回你的父母,以报答你对我的知遇之情。”

“那好那好,我正想在内地找位男朋友在内地创业,你能帮我这个忙吧?”阿里扎齐姑娘欣幸地说,粉红的脸蛋上更现出非一般的红晕。

“好好好,这次回家我给你带个大学生来,你们互相谈谈,我想你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

“那敢情好,我也该谢你啦……嘻嘻……”

阿里扎齐把话说到这里,她一递手把照片和证件一齐交给我手,一转身向中途站内屋高喊:“哎——亚河普尼亚子、阿沙克古丽,赶快搬运蔬菜来吧!我要回家啦……”

立时,中途站出现两个花枝招展的维吾尔族姑娘。她们长衣长裙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先出来的姑娘个子修长,体态精灵大度,后出的姑娘体态健美,娉娉婷婷,均带着异族姑娘特有的风范进入大院。她们来到车前,最先拣小袋儿辣椒、茄子什么的奋力向厨房搬去,然后抱大白菜入房。我一看她们都是女流搬不了重袋,一个箭步上去扛了一袋足有六十斤重的土豆袋进厨房保管室。一连跑了六趟才算把土豆搬下驴车。我还要搬运大白菜,阿里扎齐死活不让我搬。她命令阿沙克古丽说:“你拿条针线和剪刀来,我要为这位大叔缝缀袋口……”

阿沙克古丽拿来针线和剪刀,阿里扎齐帮我缝合袋口,我站在一旁无事,又想为维吾尔族两位姑娘搬送白菜。可阿里扎齐忙说:“大叔,你别去啦,你捏住袋口,我帮你缝补……”我一想,返家路程遥远,袋口非缝结实紧凑不可。于是,恭敬不如从命。我双手将袋口撮合起来捏紧,阿里扎齐一针一钱地穿着袋口。那姿态、那情缘多像我的女儿。我心里感动不已,深深感到这位邂逅的姑娘美轮美奂的美德,不仅表现在她外观的美丽上,而且她的心灵深处要比外形美丽千倍、万倍、十万八千倍。

吃完早饭,阿里扎齐的毛驴车要走了,临走前我们互相交换完自己的通讯地址和邮编(那时没有手机),最后她叮咛我说:“大叔,前头百里之内没有客车站,你只能坐在这里等候过路车啦……望你一路保重吧……”

这工夫,我真欲握住她一双嫩白柔软的双手道一声“谢”字。可那长辈的尊严驱使我向她高尚地挥挥手:“啊——再见!”

毛驴车离开中途站速速上了公路,我送至一座沙丘旁上了沙丘顶,双手抱拳祝贺她的远归:

雪莲喜生雪山上,

民族团结谱新章。

试看西部大开发,

唯有戈壁最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