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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占山:荡野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 | 占山  2026年02月25日08:03

占山,本名王定勇,贵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曾在《北京文学》《十月少年文学》《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

导读

在雨夜的山野中,少时同学松狗对我讲述了他的故事,在家庭离散与生存挣扎中,他活出了一个孤僻又坚韧的精神世界……

荡   野

占    山

汽车驶出城区两小时后,终于进入了一片森林。陆远把车停下,和我坐在一棵蚀空的老树边躲起了阴凉。

他随手递一支烟给我,“这里就是荡野的边界。”

“不是无边无际吗?”

“按他的说法当然是,”他给自己点了支烟,“松狗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这里是边界呢?”

陆远指向森林外,一荡清幽的山谷。“出了森林下到底,就是他家了。”

“这样。”

望向山谷,一栋木房子立在谷地中央,像被人遗弃的土地庙。来时听陆远说,扶贫异地搬迁时,这里就空了,房屋雨淋风刮,大多垮成了烂泥,只有松狗奶奶还留在这里,像一尊石像坐在门前,等什么似的,直到他回来。

“他奶奶身体还好吗?”

陆远摇摇头,“放开以后,没顶住。”

“他爸呢?”

“初中不就失联了?”

“他妈妈……”我打断了自己。

松狗是我们的初中同学,刚入学时成绩很好,后来整天去网吧,就落到了中下游。班主任家访,才知道他父母离异,他妈联系不上,他爸说在柬埔寨,只能给钱,没时间照管。

我们都很同情他。他倒无所谓似的,照旧去网吧,包夜,白天回寝室蒙头大睡,非班主任的课根本不去。后来听说他爸赚了不少,我们就不怎么同情了。

不过,他爸也很快失去了联系。他爷爷打来电话,说他爸一直关机,问能不能联系上。松狗立马拨去,听见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挂掉电话又打,还是关机。以为信号问题,抠掉电话卡重新插上,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们劝他,忙,手机没电了,明天再打吧。松狗不听,在走廊上一直呼叫到第二天凌晨。天亮时我下床撒尿,看见他乌着双眼,不停按着手机电源键,但手机屏幕熄灭着。就是那天,松狗确认了他爸失联的事实。

我们恢复了对他的同情,说要请他吃饭或者上网。上网他接受,吃饭坚决自己掏钱。谁硬请,就脸一甩,一天到晚不进食。所以陆远常说:“这个人啊,不好惹,也不好理。”

来时还聊,这人有时酸不拉叽,有时黑得发苦,有时又乱得像一只抱鸡婆——他喜欢跳一种奇怪的舞,手忙脚乱比画一番,端公做道场似的,配的却是迈克尔·杰克逊的歌,Beat It。

更不解的是,他不像大人说的,穷人孩子早当家,环境不好的,总发奋图强,努力读书改变命运。松狗对读书不感兴趣,更不在乎环境。中考后,他本可以进县里最好的一中,却选择了二中。问为什么,“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进二中,他网瘾更大了。陆远当时也在二中,就住他隔壁。陆远说他半个月才能见一次松狗,尽管只隔一堵墙。一问,永远在网吧。

陆远去网吧找过松狗。第一次去,他正在吃泡面,嘴巴嗦得呼呼响,再去,黑眼圈垮到了下巴底,浑身散发着瓮臭。

陆远劝他少去网吧,不读书打打篮球跑跑步也好,健康。松狗木着脸,说出了令我记忆犹新的一句话。

他说:“流浪者不需要身体。”

我当时在一中,三年里只匆匆见了松狗几面,至今留有印象的,是毕业前去娄山关那回。

那时我和陆远还有一帮朋友总在二中门口集合,从学校对面的租车店各租一辆自行车,沿着210国道到处骑。二中在娄山关脚下,我们去娄山关最多。到了毕业前最后一次骑行,松狗竟然破天荒地加入了。

一群人大呼小叫,骑着自行车往娄山关进发。到山脚,骑行艰难起来,面前是一道长长的陡坡,骑到一半,大家就像以前那样纷纷下车,推着走。松狗虽然也蹬得吃力,但死活不下车,手攥着,腿绷着,扽着咬筋也要往上骑。速度跟我们差不多,有时蹬滑了,重心一歪,还不免踮脚、重蹬。

渐渐地,就落在了我们身后。

我们笑他不知较的哪门子劲,何必呢?我们骑了三年,从来没有成功过。松狗不理,继续骑。等我们推车上了娄山关,爬上安着火炮的城墙,又爬完小尖山,回到刻着《忆秦娥·娄山关》的石碑前,他终于到了,脸色卡白地看着我们,雕像似的。

我们愣着看了他一阵,直到有人提醒,“走吧。”山上黄昏了,我们才骑车下山。松狗依然站在石碑前,仿佛脸上就写着“而今迈步从头越……”

大家都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木桩子似的挺在那里,像在眼气谁。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等我们走后,悄悄把车推上来的,毕竟坡道那么长,又陡。

“不一定,”陆远说,“这人日怪得很。”

“好吧。”

山里愈发幽黑,自行车往坡下冲去,像高速列车驶入神秘的隧道里。凉风——五月山间的晚风——灌透了我们的身体。我们大喊大叫,赛起了放龙头。刚开始是单龙头,后来几个胆子大的放双龙头。一群人高举双手在空中,踩独轮车似的放车下山,身上短袖被吹得扑簌作响,拧毛巾般皱了起来。

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

陆远说:“松狗。”

“谁知道呢。”

黑影消失在一片松林后。

回到租车店,老板清点归还的自行车,说还差一辆。不用说,松狗。我和陆远在店门口等了半小时,还是不见他回来。陆远着急,邀我去找。

骑车一路往回,在娄山关脚下看见了他。先是看见自行车,掩在一片松林边,把车扶起,一团黑影从松林里荡出来,是松狗。

“到了?”他眯着眼。

“我们都回去啦。”陆远叫着,“你在这里干什么?”

松狗扶过自行车,“睡了会儿。以为你们还没来呢。”

“刚下山的是你?”

松狗不答,骑车风似的消失在眼前。我和陆远往回追,快到时才看见他站在租车店门口,脑袋朝我们张望着。然而我们一到,他就立马转身,“我上会儿网去。”

“没事吧?”

“你觉得像有事?”我拽着陆远往一边走。松狗和我们反向,消失在租车店旁边的巷子里。

“没。”

巷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回答。

森林仿佛进入了黄昏,枝叶间阳光暗下来,照着悠悠的树影。我和陆远坐一阵,都感到身上发凉,就往森林外驶去。

这次出行很偶然。昨天从苏州回来,在贵阳陆远的出租屋里歇了一晚。几年不见,喝酒到半夜,偶然聊起了松狗。当时我随口一说:“有机会去看看他。”

“好啊。”

今天午饭后,陆远说:“走吧。”

“去哪儿?”

“荡野。”

于是一路奔驰到现在。

算起来,我和松狗已经六年没有见面了。娄山关骑行后,他的事都从陆远那里得知。高考成绩不好,复读一年,进了个二本,又在大二辍学,去了家餐馆打工。辍学前他给陆远打电话,说想去社会上走走。陆远竭力相劝,虽然家里只有爷爷奶奶了,还没到退学的地步。“实在不行,”他说,“我把生活费分你一半吧。”

松狗在电话里嗤了一声,“都他妈的叫花子,谁可怜谁啊?”

有人在一家叫小惠餐厅的饭馆里碰见过松狗,想招呼,又怕他失了脸面,就想吃完饭再去。吃完,人不见了。

“去哪儿了呢?”我搭着电话那头陆远的话。

“不知道,电话不接,QQ不回,也没个微信。”

“唉……”

后来听说去了邵阳,跑生意。过段时间,消息传来去了东莞,富士康。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联系也停留在QQ动态互相点赞这步。从他极少的动态里,能看见些诗,或者钓上的鱼的照片。

他有钓鱼爱好,常在河边坐上一整天,把同一条鱼钓上来又放回水里,直到暮色铺满河面,才收起鱼竿,拎着空桶往回走。鱼衔钩时,会拍照,事后发个QQ动态。

本是尘间漂流客,

妄想争渡彼岸河。

前人事迹诗和歌,

待我总是消或折。

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条。文后配了张花鲢衔钩图。

看到这个动态时,陆远正和我通话,说松狗醉了,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问说了什么。“荡野啊,风啊,像是……”

“不会。”

几天后,我看见了陆远提到的“荡野”。松狗发了条动态:世界是一片原野/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原野上的景观/人的呼吸是风/每时每刻/原野上的风也每时每刻/世界是一片荡野/每时每刻。

汽车驶出森林,沿着一条荒路在山脊上前行。车轮卷起的尘埃扑进来,我们赶紧把车窗关上。天暗了,窗外山影一片乌黑。

“他爷爷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没说吗?”

“没。”

陆远把车窗开条缝,抽起了烟,“还记得那年去娄山关吗?高三,你,我,骑车。下山他进松林睡着了,还是找才回来的。”

我点点头。

“就那天。”陆远放缓车速,“见了别提哈。”

“好。”

“我也是年初才知道。他奶奶过世,出葬喝了点。他说当时在网吧,接到报丧电话就起身,又不知道去哪里。在网吧门口转了好一阵,见我们骑车,就一路。他说当时是想骑掉点什么,从娄山关上去又下来,什么也没骑掉,就在松林里睡下了。不找,可能要一觉睡到第二天。”

“所以你才问他有没有事?”

“感觉吧,”汽车继续往前,“但没想到。”

夕阳下群山向后推移,我们沉默着绕过两道山塆。松狗爷爷的死对他影响不小,以至于高考失利,复读一年。家里又只剩下奶奶,生活全靠补助,复读的精神并不好。第二次高考完,奶奶病得更深了,松狗读书的心也更淡了。

“所以辍学也理解。”

我没有说话。

下完山脊,汽车向谷地驶去。伸向谷地中央的道路渐渐收拢,潮水交汇似的缝合成一条路影。不能再往前开时,我们下车沿路影走去。先前在森林里看见的木房子越来越近,屋檐上,一根绿影摇曳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是一柄老式天线。

门前是水泥铺就的青坎,青苔在上面爬梳着绿痕。坎下一畦菜园,在深蓝的夜幕下愈发幽黑,像流水往四处漫去,直抵山脚。而天光也在此时收紧,四围青山合拢过来,暗暗的,响着风声。

松狗坐在门前,顶一盏白灯,把一只鱼钩拴在鱼线上,看了看我们,不露表情。很快,他又拴起另一只鱼钩。

我们走到他面前,看他把两根鱼竿系好,扽了扽,进屋拿出另一根鱼竿,走向了菜园。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影,他像个幽灵愈飘愈远。

“去哪儿啊?”

不答。

只好跟上。

夜幕下沉,山谷一片漆黑。照着手机走一阵,我们来到了一处山脚。松狗终于开口,问我们怎么会来。陆远说我昨天到贵阳,喝酒聊起,来看看。

松狗嗤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们向山上爬去,星星在夜里浮了出来。顺着北斗七星勺柄的方向,松狗爬上山顶,或者说,爬上了一道垭口。站在垭口,他左右拿着两根鱼竿,像是握了两柄方天画戟。夜风扑在他影上。

等我和陆远也爬上垭口,松狗把手里的鱼竿分给我们,“快到了。”

我搭讪似的,“多吗?”

“还行。”

一阵沉默。

“草鱼?”

又沉默。

在垭口留了一阵。放眼是山间茫茫的夜晚,手机灯往前照一段,就很快融于夜色,根本看不见鱼塘。

松狗在昏暗里看我,“挺好?”

“刚被辞。”我说,“‘双减’。”

“现在什么都不好干呐。”陆远叹着。

“鱼塘在哪儿啊?”

松狗下山,一面说起了鱼塘。其实陆远都讲过,但松狗说又不一样——我们需要他说。

去年从东莞回来,他挖了个鱼塘。准确地说,是在两山峡谷间拦了道石墙,与山势合围成一口三角形的池子,填泥,放苗,就成鱼塘了。鱼塘刚刚筑起时,陆远还以为他想隐居,种菜钓鱼,过清闲日子。不想他却说:“赚钱的。”

按设想,鱼苗每尾八毛,一次投一千,成本就是八百块,如果能收七百条,每条两斤来算,单价六元,合着就是四五万。刨开人工——人工就是他自己——四万怎么也能赚吧。

这只是设想。

到现在,养鱼只带来了三百一十五元的毛利。

下到山腰,路面起了石子,一不小心鞋底搓开去,差点一踉跄。坡上网着冬青,枝条挂住袖口,一扽,嚓一声剌了道小口。

攥着袖子往下,隐约能看见鱼塘,幽着朦胧的夜色,像有暗光在水里。抬头看天,云开了,月亮也浮了出来。鱼塘渐渐亮起,有风贴着山坡拂下去,恍能看见颤颤的波痕。

松狗说他奶奶在世时喜欢叫他扶上山,坐在山顶看鱼塘,虽然眼花,也能指出鱼在哪里,颜色深浅,嗅到鱼腥味和顺着山坡爬来的草香。

“就是闻着味走的。”到塘边,松狗在一块磨得隐隐反光的石头上坐下,“扶着在山顶上坐了会儿,说闻到鱼变成了蛇,就走了。”

我们在塘边排坐,腥味淡淡地飘来,在月下有些发凉了。鱼钩入塘,山间响起几点水声。

竟没饵。

照着光一看,鱼钩明晃晃地在水里,一条草鱼从旁游过。

“没饵吗?”

“习惯了,”松狗说,“寡钓吧。”

陆远提醒,“吃晚饭了吗?”

松狗不答,看鱼竿。我和陆远交换眼神,一时静下。塘里闪着波光,鱼线幻影似的,像凭空吊起的水线。

松狗让我们把手机灯灭了,随即点了支烟。黑暗里浓烟飘过,一只手伸到我面前,端着烟盒,一抖,“戒了?”

我抽一支点燃。

那只手随即越过我向陆远伸去,远远抖着烟盒抛出一支烟,陆远接住,抽了起来。

黑暗里闪着三粒火。

借着火光和月影,我仿佛看见之前的草鱼正在折回,又从鱼钩旁滑过,就不由自主扬了扬竿,结果一溜水珠扑到脸上。

扭头,松狗正掸着衣裳。

“有鱼上钩啦?”陆远也站起来。

“没。”

他俩异口同声,“搞卵事!”

忽然间,什么开了似的,我们发笑。笑声在夜里飘荡着,月下看不清它的影。鱼竿撑在原处,我们说起了更多的话。

陆远说他本来想跟一朋友搞医疗耗材,年关刚过,朋友进了班房,只好在原来的手机店待着,没意思,又不敢辞。

我一笑,“学我呗。”

松狗在旁边嗤一声,引去了有关他的话题。我向陆远投一个眼神,让他问问松狗这些年在外的事,但没等到答案。松狗在昏暗的光线里躺下,身下的石头像是突然长大了,冒起一团黑。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顿了好一阵,他才说:“慢慢拖呗——你呢?”

“搞培训的,出来基本没人认。”

陆远一旁安慰,“你这学历,倒也不担心。”

“我们认识了多少年来着?”

“十年。”

“真快啊。”

无人搭话。

夜风扑得身上发冷,鱼塘始终没有动静。岸边三点火光亮起又熄灭,是我们抽下的一颗颗烟头。

不久肚子咕噜起来,看时间已在八点,陆远再次提醒,“吃饭了吗?”

松狗从石头上坐起,收了鱼竿往坡上爬去。我和陆远跟在后面,翻过山顶,向谷地的木房子出发了。

回到木屋,松狗用眼神让我们把鱼竿放好,随即从冰箱里拿出一条半臂长的草鱼,又端出早已备好的葱姜小料,打开了电磁炉。

“喝茶自己泡。”

陆远嘘声,“还是有准备噻。”我猫着脑袋,“你说过要来?”

“嗯。”

锅里嗞嗞作响,屋里扑满了香气。松狗站在电磁炉前,锅里的水汽从他头顶升起,像早晨升起的白雾。有时侧身,眼神不小心和我们撞上时,他就立马缩回,怕羞似的。

我和陆远干脆来到屋外,坐门口抽烟。山间的夜晚神秘幽静,淡淡的月光下蝉鸣作响——这是夏天独有的声籁——被月照透了似的,蝉声像一帘薄纱悬风而来。夜在此时也更加清亮了。空气里除了剁椒香味,还有一种奇异的气氛。就在这样的气氛里,我眯了一阵,醒时恰逢:

“吃饭了。”

进屋,一道剁椒鱼,一道青椒土豆丝,还有一道蘸水豆花。松狗站在电饭煲前——饭也不知何时煮好的——“端饭噻。”

说着进里间抱出一箱啤酒,一人一瓶。刚开始屋里只有吃饭声,一碗饭后,响起了啤酒下肚的声音,继而响起酒气翻涌的打嗝声。

陆远红着脸,“兄弟们。”然后无话。

松狗一口饭含在嘴里。

我举起酒瓶,“喝点。”

一箱啤酒空了,醉意在屋里弥漫。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陆远这两年的遭际,说我曾经的大学生活和教培经历,然后转向了松狗辍学以后的生活——也许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世界是一片原野/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原野的景观/人的呼吸是风/每时每刻/原野上的风也每时每刻/世界是一片荡野/每时每刻。

这就是松狗所说的经历。半小时前他作法似的唱出这几句话后,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陆远找来一床薄被给他盖上,我们也各自躺到沙发角落里。陆远响起鼾声,而我辗转难眠,打开手机备忘录想写点什么,关于荡野,松狗。

躺在黑暗里,恍能听见外面原野风吹,广袤无垠的青草伏倒在地,雷、雨,屋檐哗哗的水声。大概是醉了。然而水声越来越大,仿佛我、陆远、松狗都将被裹挟而去,成为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任何一粒沙子。

到门前。

外面真的下雨了。

松狗不见了。

桌上横七竖八,沙发上还留着躺过的印子,人却不见了。夜雨沉沉地扑落,屋檐垂帘似的,鼓成一张厚厚的塑料膜,看不清。

直觉他又去了鱼塘,就披上雨衣,往鱼塘找。爬过傍晚那道垭口,果然看见山腰一点萤火。喊,不答。下到山腰,看见了怀抱手机灯光的松狗。他乌黑的影子被光映着,像要升向遥远的天际。鱼竿悬在鱼塘,水面跳动着雨珠。

“干吗呢?”我掖着雨衣凑过去。

“先前有条草鱼放过了。”

“这么大的雨,明天钓不行?”

他不说话,显然也不想离开,只好陪坐。

夜雨从山顶淌下,在坡上冲出了一道道水沟。不一会儿,泥水就像一条条菜花蛇爬进了鱼塘。塘里浑浊起来,看不清鱼,只有鱼线垂下,像探寻——

“先前是寡钓,现在呢?”我笑他,“盲钓?”

松狗也笑了,摸一支烟窝在胸前点燃。夜雨越来越大,烟雾打湿在雨中,被手机灯光照透了。仿佛起雾。放眼茫茫的夜晚,一切湿冷、模糊,就像溺水时仰望岸边。

我们临着鱼塘坐了很久,直到夜雨大到再也无法点烟,才往山上爬去。到山顶,松狗停下,又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把手指伸向远方,漆黑茫然的夜里,几点白光闪烁着,像儿时看见的鬼火。

远处传来唢呐声,许是送葬的队伍。

松狗把一支烟衔在嘴里,被雨水一瞬间冲断了。叼着残留的烟把,他问我,“知道鬼火不?”

“你说说呢。”

“世界上本来没有鬼火,刚有人死的时候,每个鬼都能在阴间找到家。他们站在一条永在黄昏的河边,等运鬼的纸船漂来。纸船靠岸,鬼就登船,沿河漂到各自家里——那里的家都是预备好的。有一天,一只小鬼被父母丢下,爷爷奶奶也忘记了他,他只能独自在河边,等。下一趟船到时,他才知道每个鬼只有一次登船的机会,错过就只能永远留在河边了。到处流浪,像狸猫野鸡一样疯跑。他跑的时候,阳间就会看见鬼火……”

他的声音像雨的声音,在夜里顺着山坡往下流淌。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看着对面那几点闪烁的白光,像看着遥远潮湿的海岸,唢呐声在岸边飘浮,就像成为鬼火的小孩在徘徊呼喊。也许松狗就是那个孩子,但他不说,就不会有人看见,就像远处黑暗里那支送葬队伍,披麻戴孝,哭泣行走,但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