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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文学是一种心有不甘的表现,人世的稀缺和忽略应该是它最热切的关注
来源:小说月报(微信公众号) | 杨志军  2026年02月06日11:20

1985年夏天,我第一次去新疆,到达了乌鲁木齐、吐鲁番、昌吉、石河子,还有奎屯、伊宁和其他一些地方,返回的路上,我遇到一个寻找丈夫的妻子,才知道我所熟悉的沙里淘金的辛劳根本就不算什么。当你试图从沙漠里找到只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粒沙子时,一生的艰苦卓绝都可能成为泡影,而你却坚定地拒绝泡影的来临,相信你的沙子或许在风中奔跑,跑着跑着,就能吹进你的眼睛,随着泪水流溢而出,或许在掩埋中静候,候着候着,就会被你一把捞起,捧在手心里问一句:你吃饭了没?

爱在广袤里绵长。天山南北的玫瑰,年年都在芬芳中被摘取,被敬献,被拥有,一个寻找与等待的故事,就这样飘荡在脑海中,经久不散。

以后我又多次去过新疆,再去时就很难遇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故事了,尤其是到了互联网时代,虽然文学的传播潮水一样奔涌,但文学以及爱心的产生,却明显受到了时空缩小的挑战。我突然觉得,有必要知道,四十年前那个正在进行的故事有没有结尾,于是便有了《玫瑰香飘博格达》这篇小说。

小说的主人公丁蛋儿,1949年跟随部队来到新疆,到达新疆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丁大疆,然后写信告诉了家乡的爱人,但是他的爱人在没有接到信之前,就已经离开家乡去新疆找他,于是,她开始满新疆寻找一个叫“丁蛋儿”的人,而丁蛋儿已经变成了丁大疆,成了兵团的一个传奇人物,一个劳动模范,一个英雄。在寻找和等待的苍茫岁月中,他们得到了维吾尔族人和哈萨克族人无私的帮助,直到晚年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才有了相见不恨晚的团圆。

我觉得文学是一种心有不甘的表现,人世的稀缺和忽略,才应该是它最热切的关注,因为它有无限扩张的幻想,有力挽狂澜的愿望,有起死回生的功能。人生最难的并不是坚韧地活着,而是坚韧地爱着,并相信,挚爱的尾声里没有落空,其中毅力和勇敢,以及深思熟虑,都应该是爱情最为牢靠的基石。

我们爱一个人、一件事、一种生活、一个地方、一种理想,本不应该是为了膨胀自己和放大利益,在爱的纯粹与彻底面前,冲动、贞操、遗恨、满足、索取、给予、归宿、占有等等,这些通常用来实现爱的行为,都不过是大树底下的小草,是终将枯萎的残叶。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没有一刻不相信爱的力量和改变世界的可能,爱会用最适宜的温度,暖热所有的冰凉,会把流失的美好装在心里继续美好,会让败落的花朵飘上枝头再次绽放,会把绝望装在希望的分套里,放进阳光灿烂的书架,等待你随时取出。

我们百折不回地寻找,其实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回应那种存在于天地间的坚如磐石的等待。一种爱能够印证所有生命的美好,一段情能够闪耀全体人类的光亮。我们是微观的全球,是局部的世界,只要有爱,天堂就在眼前,它是你的心,是你脚下的延伸,而不是死后的花屋,只提供虚幻的绚烂。无论寻找还是等待,我们都还在路上。这就是《玫瑰香飘博格达》这篇小说想要告诉读者的。致敬所有为爱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