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千年虫 、万古愁与郑重的“爱情”——石一枫《一日顶流》读札
来源:《文艺风》 | 陈泽宇  2026年02月06日11:17

正式进入这个题目之前,想先聊几句关于石一枫的逸事。

2018年9月,那年的“鲁奖”之夜与青创会连在一起,颁奖结束后的氛围还很热烈,会场上闪光灯和快门声不停。“石一枫,来拍照啊”,“快来拍照石一枫”,新科石鲁奖高高兴兴地站进不同小合影的队伍里,然后发现大家主要想喊他做摄影师。还是同一年,更晚些时候,河北省青创会邀请他作为全国青年作家代表赴冀传经送宝,我因工作也在后排落座。石一枫坐上讲台往下一看,黑压压的一片,明显年龄结构偏大。他乐了,开口便问:“咱河北‘青年’怎么算,五十岁以下都是?”顿时哄堂大笑,洋溢着快活的气氛。今年北京图博会上,某展区位处门口,往来读者观众车水马龙,四面八方的人就没有停过,真是块宝地。适值赵兰振小说分享会从这举行,嘉宾邱华栋发言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就喊住一个拉进场子:“大家注意了,正在我们旁边路过的是作家某某,批评家某某。”很快,石一枫也从门口经过,邱主席哈哈一笑:“大家注意了,这是‘一日顶流’石一枫!”

以上尽是闲话,也不全是。凡石一枫所在之地,确实涌动着欢乐的海洋,文本内外皆如此。但在创作中,无论是《节节最爱声光电》《世间已无陈金芳》,还是《地球之眼》《借命而生》,直到《玫瑰开满了麦子店》《漂洋过海来送你》,他的乐和贫下面始终普遍地藏着忧与拙,又或者说,这个“藏”并非作者的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方法、惯性或趣味。石一枫的嬉笑与伶牙往往刚露个头,便直接地对应到了怒骂和“利”齿里去:“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怒,以及“利剑不在掌”的利。《一日顶流》也是如此。有评论人表示,石一枫有着“不正经的嘴和太过正经的心”,以此作为他小说风格的概括,应该大体不差。

《一日顶流》非常“正经”地从全球互联网大事件“千年虫”写起。关于“千年虫”,相信许多我的同代人“90后”们已印象无多,没有特殊情况,“00后”理应对这“虫”不知秦汉,至于更早时段出生的国人,如在世纪之交便投浸过互联网的草创时代,则想必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作为第一批“网生代”的一员,与《一日顶流》主角胡莘瓯同岁的我也保存了“千年虫”记忆。和更晚些曾引发轩然大波的熊猫烧香、冲击波、WannaCry等电脑病毒比起来,“千年虫”的恶劣性似乎不值一提,但在事实上造成过相当广泛的影响。这次电脑危机甚至都不是病毒,只是一个低级思维漏洞导致的技术失误:21世纪之前,绝大多数软件系统硬件平台采用的日期呈现方式为6位数,如1900年1月1日被记录为“000101”,到了2000年,如尚未将记录方式改为8位数,则电脑会重复标记第二个“000101”,并指向1900年1月1日。于是,混乱发生了。

日常生活混乱的泥淖,就是文学的启航之地。正经的大事“千年虫”,到了胡莘瓯这里就显得不那么“正经”。也罢,五岁的孩童对于电脑故障的理解,必然地停留在形象化的层面:父亲的电脑长虫了,父亲正忙于捉虫。不过,对于能够独立在大脑中完成童年“爱情”想象的胡莘瓯来说,即将从2000年1月1日0点0分0秒钻出父亲电脑的“千年虫”,吃掉的不仅是一串虚拟的数字符号,还是现实中可感知到的李蓓蓓——他童年的“爱情”对象。所有年龄小于100岁的事物都将暂时消失,包含父母,当然还有彼此。在这里,“千年虫”第一次完成了自身的隐喻,即世界并非永远一帆风顺地向前,还会因故跳跃回过去,线性时间遭遇了结构性折返:

消失不见并非不复存在,只不过他们要经历漫长的等待,等待他爸和李蓓蓓她妈的出生,再生出他们,然后李蓓蓓再到幼儿园去上大班,才能重新与胡莘瓯结伴。又是一个轮回了。但胡莘瓯又想,假设那个轮回里出了什么差池,比如李蓓蓓她妈没被“选调”,再比如胡莘瓯他爸没带着胡莘瓯来到剧团,那么他和李蓓蓓不就永不见面了吗?所以说,他和李蓓蓓此刻的形影不离又是多么脆弱。

“千年虫”的位置前所未有地拔高到如此程度,它分割了此在与过去,成了童年“爱情”合法性的检验器。与现实中“千年虫”的寿命一样,作为高度现实主义的写作,《一日顶流》中的“千年虫”的危害也在21世纪之初消弭于无形,但其破坏性一直存续在胡莘瓯的心理时空中。此后每每遭遇阶段性困惑与危机,尤其面对经验化的时空体验时,胡莘瓯都本能地联想起童年遭际过的“千年虫”,他无意识地陷入某种价值的规定性之中:“时间倒流是因为千年虫,而时间之所以正流,是因为它自有目的。河面冰封,暗流涌动,一朝开裂。”“外人不明就里,胡莘瓯却知道,那是因为时间倒流了——千年虫死而不僵,仍在他的身上作祟。”“胡莘瓯又看见了坟。千年虫来了,时空又错乱——那坟如此清晰,静立在一个盛大的夏天里。”甚至,“千年虫”初临时的自然环境也成为他的心理定格,恐怖风景时而重返:“他在花坛,他在杨树林。夜晚风起,无数只眼睛盯着他,只是看,只是看。”

“千年虫”频繁地召唤,仿佛暗示着它与当代性的合一。胡莘瓯在认识到“千年虫”早已被超克的现实的同时,又需要不断假想它依然存在并以此强调自我的存在。也就是说,胡莘瓯确立自我的独特性和他认识当下独特意义的方式,就是通过不断否定最近的过去来实现的。在这里,历史被“时间化”了,“千年虫”根据不同历史进程调整了意义的位置,它未来的意涵或许仍不重要也无法确定,但这种意义生成的方式大概率就是把“当下”的意义取消,重返到“过去”的“将来”。这种如同魅影一般的,埋伏在夜晚树林中的虫之眼,不禁令人想到彼得·奥斯本关于时间现代性的论述:“它把一个时代的当代性指派给了作出分类行为的那个时刻;但是,它借助于一个在性质上新异的、自我超越的时间性来表明这种当代性,这种时间性在把现在与它所认同的最切近的过去拉开距离方面,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千年虫”,这场看似大型的危机,在父亲胡学践与“老神”等人的联手下成功且迅速化解,世纪末的“劫难”变成了世纪初的“笑话”。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进入,可以不难把握到胡莘瓯幻想“千年虫”来置换自我内在的压抑,以纾解面对新的时间结构的无措,是欲望的替代性满足。我们自然可以将这种替代默认为童年“爱情”未完成的后果,但在更大的范畴上,从旧千年到新千年,精神所需要面临的潜在的无措感,一种可以被模糊地含括进“千岁忧”的东西,并没有被实在地感知到。除却从事系统开发与维护的专业人士外,对于普通人如胡莘瓯们而言,“千年虫”——那个被预言和警惕的危机——甚至没有露出尾巴,世纪之交的彷徨成了悬浮之物,它高悬于顶但无从降落,绝大多数的人,就这样和一种历史希望的可能性擦肩而过了。这种无处纾解又难以言明的焦虑一直延续到二十余年之后。

21世纪的头二十年,正是中国互联网飞速发展的二十年,经胡莘瓯总结,其历史阶段大致可分为论坛、游戏、新载体三个阶段,这种分类方法不见得逻辑严密,却也有合理性。胡莘瓯敏锐地感应到互联网在交互、共享一侧的意义,游戏的互动程度远胜于论坛和聊天室,而伴随移动互联网兴起后的新载体普及,终于以破碎的优势蚕食掉游戏的时间,得以让短视频和直播取得适应性环境。以“千年虫”为症候的世纪劫难被割弃日久,似乎已很难在社会层面再有效用。对此,恐怕不能忽略的是,《一日顶流》的主体故事具有非常暧昧的发生时间,和作品中数以百计的“滴滴”代替叹词秽语相仿,“发烧”换下了我们更熟悉的描述性名词。“审查规训出的本能”或存在于创作、发表、出版的任意阶段,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二十年后的普遍性“发烧”,与二十年前的世纪之劫遥遥呼应,终于替“千年虫”实现了未竟之志:当时间来到所有人被团结到互联的“网”中之后,终于,以一种不可想象的方式对全人类集体发出冒犯,取消了地理、国族和阶级的身份,亦与媒介发展本身无关。纵使石一枫在这部小说中如前作一样,充分将当下的现实感——如唐山烧烤店、英国脱欧、《狂飙》、救灾新闻中下属给领导打伞乃至街头碰瓷的司法认定都填补到字里行间,但那把曾经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保持了锋锐,穿过现实落下,其不可想象的程度和释放能量之大远超二十年前的“千年虫”。至于“发烧”究竟是技术失误还是病毒,应该会比“千年虫”的性质判断更为复杂,这并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只是因此,小说关于“顶流”的叙事方能推进:“2022年底,临近耶稣生日,胡莘瓯认识了李贝贝。此时全北京都在发烧,此时距离他成为顶流,不到俩月光景。”

成为顶流,固非胡莘瓯所愿,而且令他犯愁。泼天的流量接不住,就是泼天的富贵变麻烦。略一想便能和他共情,一个少不更事的成年男孩以为自己遭遇“出轨”,苦恼中突然被抛进一场未能预料的意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走到哪儿都被举起的手机狂拍。这不是在聚光灯下,而是在别人的“眼睛”里。是的,又是眼睛,无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胡莘瓯,关于“千年虫”的童年恐怖经验回来了。

胡莘瓯对具象为眼睛的恐怖感到害怕,原因是他认为自己无法满足它们。这些眼睛对他的窥伺目的在于发掘被隐藏的秘密,而年幼的他没有秘密:

有如电光石火,一个问题冒了出来:眼睛们对他有何企图?否则干吗都把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只是看,只是看?此时他觉得,眼睛们似乎想从他这儿发掘出什么秘密。可他才五岁,能有什么秘密?他满足不了这些眼睛。大约每个孩子都有类似的经历:无端地怕,随着怕,所怕的具体之物也会被放大、抽象,成了恐怖本身。于是“怕”开始伴随他的一生。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胡莘瓯对“眼睛”有了一定的抵御能力。他的进步源于媒介适应:“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龙套,他早学会了与眼睛和平共处。手机的功能早从说和听进化到了拍和看,如果害怕眼睛,这日子也没法儿过了。”成为顶流之后,这种媒介适应再次演化出不适的部分,即当静态的“看”变成动态的“笑”,新的不适就开始冒头,并显得异常强壮。他者的“笑”重新激发了胡莘瓯的“怕”。作为道德价值的笑是复杂的,无论笑包含了什么内容,都在为他者提供情绪宣泄的力量。对于胡莘瓯来说,别人情绪宣泄中的积极力量愈大,他内心的消极一面就被掩盖得愈深,无意识层面感受到的质询、反思与敌意也就越大。笑的道德价值需要在公共交往中被规约,诚如霍布斯所说,“骤发的自荣是造成笑这种面相的激情,这种现象要不是由于使自己感到高兴的某种本身骤发的动作造成的,便是由于知道别人有什么缺陷,相比之下自己骤然给自己喝彩而造成的”。在一定程度上,忍受与享受“看”的过程,只是顶流媒介素养的初级阶段,更上一层需要不在乎自己的缺陷与他人的“笑”。显然,胡莘瓯不具备持续成为顶流的潜质,老天爷不赏这碗饭。他的“一日顶流”凭借“谁来管我”和“怎么是好”两个表情包组成,肉眼可见的单薄,无论是更多的“看”还是“笑”,都注定要把他掏空。

摄像头延伸出的“眼睛”让胡莘瓯丧失了现实意义中的家:“这栋二十多年来无人问津的破旧建筑刚刚填满了眼睛,并且眼睛们随时可能发起下一轮冲击。既然暴露了,这里还能算是他的‘家’吗?”处于瓦解过程中的,还有精神意义上的“父亲”。父子二人在“看”的围猎中展开了一番关于何为“管”、怎么“管”的对话。小说中的“管”和“看”(眼睛)一样,都是出现频率极高的关键词。缺乏母爱的胡莘瓯碰上时而“掉线”的父亲胡学践,从而为“管”携带的关爱所痴迷,他经常会为无人“管”他而发愁。无论幼童阶段相遇的李蓓蓓,还是成人后相遇的李贝贝,都接近于一个有能力的管束者形象。当然,对不同时段“成熟”女性的亲近,有重写俄狄浦斯情结的阐释空间。倘若暂时搁置这一点,将目光聚焦到“管”本身,很容易发现胡莘瓯对被“管”的依赖与对“看”的畏惧是内在同一的。二者在何种意义上关联到“怕”,首先取决于主体受关注的程度高低,其次是关注的能动性。“管”意味着合理的秩序安排,与“看”的最大不同是,“管”是双向的、可参与的,其具有结果的前提是具有过程,“看”的结果则不依托于过程存在。

从小说中部开始,胡莘瓯便从一日顶流进入了荒野求生,仿佛“伊利亚特”的胜利后开启了“奥德赛”时间。他乡遇亲、孤岛见佛、雪林涉险、父子重逢,在地理空间的转换中,胡莘瓯对被“管”的哲学也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作者有意将其设置成了类似于成长小说的结构:起初,“他只是想念一个能管着他的人——这个‘管’又有两重含义,一是管理,二是照顾”,“管”首先被赋予的是物质诉求;随后,“管”的精神一翼发展为被“管”才能不害怕,“爸可以不管儿子吃喝,不管儿子被门锯,但有义务让儿子不害怕”;再往后,和李贝贝的相处中,“管”的管理、照顾语义迭代出了“责任”:“此时又领悟到了一种责任:俩人本无牵连,但你的事儿变成了我的事儿,此后谁都不是孤单的了”,以“责任”对抗“孤单”犹如先前以“照顾”对抗“害怕”;等到面临李贝贝“出轨”的乌龙,胡莘瓯领悟到“除了管理、照顾以及责任,还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唯一”;“唯一”的发现,让“管”在胡莘瓯的认识向度中具有了主体性,但很快,他又重新卸下了“管”日渐增多的功能—“没必要平等,没必要唯一,只要有个人能够帮他避免孤单,那就够了。这种心态过于大度,简直难以启齿,但人就是贱,面对得来与失去,立场自是不同”,这一次,他开始重申“管”与“爱”的辩证法,并在“奥德赛”时间里把辩证复杂化:

原来“怕”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赋予的,滋生于记忆的另一条缝儿里,蔓延流溢,让他心惊胆战。他的脑子不停,又把“怕”“管”和“爱”放到一条线上来考虑。多年以来,那三个关键词主宰了他,而此时发现,原来它们的关系是这样的—恰因为陷在“怕”里无法自拔,他才命中缺“管”,恰因“管”成了第一需要,他才拿“管”代替了“爱”。

这段自我剖析堪称精彩,作者行文至此,终于将“怕”“管”“爱”三者明确编织到了一起。巴赫金认为,当时间进入人物形象本身,人物就变成了“动态的统一体”,是谓成长小说。我之所以称胡莘瓯的“奥德赛”时间是一个类成长的过程,是因为他的漫游并不首先体现为历史性和自传性的变化,更多的是在这一过程中依托人物展开观念、解释意义。依恋、规训与异化混合地坐落到胡莘瓯身上,形成需要不断纾困的精神谜题。这便是最大的不确定性,是人之为人的永恒的“万古愁”。在这道谜题中,时间不再具有唯一的意义,谜底是固定的,谜面永远在翻动,古今一辙如是。胡莘瓯来到海岛后,小说的情节设计有别于整体高蹈的现实感,呈现出由实入虚的倾向。古典禅机与现代科技的交融和合,被总结为“流量如电亦如露”,这又何尝不是“万古愁”的媒介化转译?从海岛出来,胡莘瓯重拾了少年时代被搁置于记忆深处的邮箱密码,在船上他“站在世界的分隔线上”,前方便是李蓓蓓和李贝贝,多年来与近年来让他沦陷的,“怕”“管”和“爱”的道成肉身。从不确定的“万古愁”中寻找确定的李蓓蓓与李贝贝,胡莘瓯的终极方法是:郑重。

是时候说回到胡莘瓯的“爱情”了,郑重的“爱情”。读完小说后拜读相关的作品评论,我惊讶于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鲜有人提及这一点。如果说“郑重”是《一日顶流》全书思想形式的最重要的落脚点,应无大谬。

“他对爱的态度真不真诚?郑不郑重?”当代小说人物的情义危机在胡莘瓯身上是不存在的,仅这个句式,就在24万字中重复出现了八次以上。如《一日顶流》一般执拗地反复叩问,在近年长篇小说中也当属罕见。问题的开始源于胡莘瓯的遗忘,曾经的童年“爱情”进入了少年心事,那个还在长期静候中的邮箱失去了它的钥匙。胡莘瓯和李蓓蓓是否还能“展信佳”呢?唯一的联系渠道变成了“薛定谔”时态,或有或无,无法洞察。胡莘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被动地关上了,作者并未给出忘记密码的合理性解释,但在叙事上它无疑是顺畅的,花开两朵,先表大的一朵。用胡莘瓯的话说,他因这种忘却感到虚妄。“他过早地宣布了爱,也过早地体悟到了虚妄。……宝贵的东西如此脆弱,不经意就没了。”此后的每一次诘问,或关于蓓蓓,或关于贝贝,或徘徊在蓓蓓和贝贝之间。窃以为,这个如是者八九次的句式,其重点并不在“爱情”上,而在于“郑重”,在于“真诚”。请注意,胡莘瓯因忘却感到的“虚妄”,并非等同于不可捉摸之物,在更具体的语境上,它的意思接近于与“真实”相对的“虚假”。

“真假”之辨是《一日顶流》诸多认识意涵中的重要一环,“真”和“假”的对位贯穿在现实和网络之间。“现实”并不直接与“真实”画等号,反之亦然。父亲胡学践见证了新世纪中文互联网发展,自从妻子赵美娟去世后,网络世界侵占了他生活的大部分。二十余年间,胡学践“坐在电脑前不舍昼夜,噼里啪啦。他是中国第一代网瘾患者,在另一个世界里出溜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感到这一个世界不值得回头。”他对网络的“郑重”或“真诚”,犹如儿子胡莘瓯对“爱情”的态度。简单地做个词频统计,小说中父亲胡学践对真实世界焕发“兴趣”的描写次数,几乎不亚于胡莘瓯对“郑重”的自我诘问次数。这种真实世界与网络世界的缠绕,变得愈发真假难辨,胡学践为这种“真假”之辨做出了哲理思索:

许许多多电脑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世界,名叫“因特耐”,在那个世界里,人们也有地址,就像他住红楼四层、李蓓蓓住红楼一层一样。恰因红楼是真的,地址有可能变化、消失,但那个世界里的地址却是假的,假的才能永远存在。而如果李蓓蓓记住了他在那个世界的地址,也就可以在真实的世界里找到他了——不管过了多久,不管身在何方。

……

再说到两个世界的关系:原以为另一个世界存在于虚幻之中,没想到它不断膨胀,侵蚀着真实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再是真实世界之外的隐秘角落,反而追得真实世界中的他无处可逃。那个世界本身已经真实了起来。

对照互联网世界自我更替的历程来看,胡学践从“真假”之辨中确立的“真实观”确有先知性,他在自学技术知识的过程中实践出了新的真理。正如有论者所言,“《一日顶流》最值得称道的是在一个传统的现实主义故事中,生动刻画了虚拟与现实交互渗透的生存场景,通过构建一个平行世界的‘赛博空间’,动摇了我们对“何为真实”的固有理解”。胡氏父子都在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感知现实,尝试从不确定世界中解答确定的“万古愁”,他们从各自的“郑重”里收获良多,也同样拘泥在“郑重”的局限性里,难以自拔。二人各自所愿的皆为“真假”之一端,没有将“真假”之辨收纳到自我思想的容器中。在这一点上,慧行“和尚”的禅机可视为高妙的调和之法:“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真假倒没必要纠结。”从“真假”出发向内或向外,均有无数的世界包裹着,无穷小与无穷大的想象对应着佛门“一花一世界”。小说快结尾时,父子二人的行动透露出他们对“真假”之辨有了更新的认识,他们从原先自己属意的“真假”之一端走向了对方的另一端。胡学践放下了与“老神”对垒的执念,悄然间与二十年前沉重的伤痛和解,他选择重建自我与具体生活的联系,以通往世俗解决的方案。胡莘瓯也认识到:“爱的真诚与郑重则像一句正确的废话,更不好意思强行上意义。”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进入了与父亲早年间相仿的状态,感受到了自己家“红楼”以外的“红楼”,“空”之外的“空”。既然众生皆空,又为何还要发明网络取代真实呢?虚实之间的界限从认识论的意义上抹去之后,足以维持假亦真时真亦假的是“以最大的瞬间流量在他眼前奔涌而过……得以熬过那些无眠、无意义、无所事事的无尽长夜”。

假设作品从这里停下,它依然是完整的,石一枫完成了又一次对古典心智结构中“红楼必空”的戏仿。胡莘瓯目睹着数据洪流奔涌而过的样子,无异于一块顽石顿悟,重新回到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但是没有,石一枫在最后把作品的主题再次拓展回现代,将小说的意涵再度丰富。那个本来就远超当下科技水平的慧行“和尚”,不知以何种途径实现了通用型AI,小说中没有明言,但从它的言说中我们可以确认这种智慧迭代的归属:慧行已然化身万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有评论家认为,文学将终结于AI的全面胜利,AI若在情感领域实现突破,文学就失去了一切可能。此时,“胡莘瓯蓦然发现,对方复制了自己,让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成形。对方比他本人还懂他”。在作者提供的这一重远景中,AI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自身的情感。最后的最后,慧行和胡莘瓯的对话如下:

“那么我是你的朋友?”对方问。

胡莘瓯点了点头。

“给我一个名字吧。”对方说。

在胡莘瓯的舌尖和唇上,三个音节轻轻反弹,呼之欲出。

《一日顶流》到这里终于完成,激进的科幻想象营造出保守现实的反讽感。我们知晓,这三个呼之欲出的音节是多么“郑重”。它可以是“胡——莘——瓯——”,可以是“李——BEI——BEI——”,甚至可以是“胡学践”或“赵美娟”。无论是谁,这个万千“慧行”中的一份子再次拥有了新的旧名字之后,所能做的不过是重复胡莘瓯过去二十年的庞杂与隐秘,比“我”自己的重复可能更精妙,也比“我”自己的防卫更加到位。试问,郑重的“爱情”将向何处去?将不可避免地沦为“怀旧”悖论的一个注脚。怀旧的去历史性使历史成为神话的变体,接受了怀旧的诱惑,意味着“拒绝屈服于折磨着人类境遇的时间之不可逆转性”,将持续重复那些不可重复的事物,把非真实性真实化,把非物质现实物质化,可能一日顶流,也可能日日顶流。那么,这个允许“我”取名的它比“我”更懂自己又如何?“我”又能在“另一个我”的怀抱中沉湎多久呢?或是瞬间,捉住“千年虫”的那个刹那,抑或“万古”——没有愁,也没有“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