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的历史与生命之歌——读周韫长篇小说《海与土》
周韫的长篇小说《海与土》以渔家女六姑娘近百年的人生故事为主线,勾勒出苏北沿海那片滩涂地上的平凡儿女从晚清到改革开放的生存与奋斗史,并以亲切、细腻的笔触重塑了一方水土与一群人的生命记忆。在叙事上,小说采用双线结构,营造出一种时空交错的氛围。一条叙事线集中书写六姑娘平凡朴素的成长经历,另一条则聚焦当下,讲述六姑娘孙辈们的当代故事。两条线疏密有致,首尾交叉衔接,彼此呼应,将历史的流转嬗变与个体的生命经验巧妙编织在一起,书写出滩涂地儿女的平民史诗。
由潮汐变化而长出的“时家䥕”,作为小说核心的地理空间,虽孤悬在海边,四不沾依,却也一次次被卷进历史的风暴之中。时代不断形塑着这个特殊的空间,并孕育出其神奇、动人的人文生态。《海与土》试图书写与呈现的,正是蕴含在地域文化空间内部的、交织着历史与人文的平民絮语。在这里,历史作为故事延伸的背景衔接,充当着小说内部的时间线索,真正的主体则是那些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在《海与土》中,周韫以细腻的笔法为读者铺就了一条以朴素、精炼为特点的通往语言的道路。这也使得作者得以借助诗化的描写,将埋藏于日常生活之外的情感、记忆以及生命经验重新编织起来,完成对故乡风物的言说。小说字里行间对苏北方言不留痕迹的化用,对时家䥕的俗世生活富有个性的表达,处处流露出作者的语言与叙事禀赋。
小说并不使用拗口的长句,而是以短小精悍的短句,不断消解句子中主谓结构的确定性,营造出一种张弛有力的语言风格。在叙事状物上,周韫的笔法同样开合自如。不论是写那座苍凉的镇海宝塔,还是写钓春鱼、写神仙汤泡饭、写小师娘看戏,都是一副老练气象,文白夹杂的叙述腔调里也常有惊人的睿智与幽默。《海与土》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以扎实的语言功底、诗意的叙述形式,为当下的汉语写作创造出一种新的语言感觉。这种感觉有效地扩充了词语的日常经验,并以一种流动的形式与我们的精神世界发生关联。
当然,与小说细密的语言机杼相较,周韫对时家䥕这一“文化—地理”空间的书写与建构,则构成另一重叙述装置。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部小说真正的主角其实始终都是那片不断淤长的土地。小说中,时家䥕在时代浪潮中的风云变幻,以及这片滩涂地内部丰盈的文化、民俗传统,实际上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被不断回收进这个文化伦理的空间中。这种“回收”不仅抚平了时家䥕人在遭受历史风暴时的经验混乱,也安置了那些无法被接纳和消化的存在,并使其在关于传统“文化—伦理”的实体性框架内得以表征、播散、渗透,及至被理解、消化。如此,历史才如其所是,而时家䥕依然是那个时家䥕。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小说选择以三代女性的生命史作为承载历史叙述的主体,但在具体的叙述中,叙述者又着力淡化了特殊时段的历史背景在小说中的位置。在我看来,这恰恰让小说获得了丰富的意义空间。一方面,颠倒意味着“原本重要的东西和无所谓的东西之前后顺序被颠倒过来了”。这使得原本丰盈的体验和感觉被叙述者推到前台。另一方面,这种顺序的颠倒也强化了时家䥕世俗日常的重要性,解构了一种沉重感。如此一来,以六姑娘及其后辈为代表的“她们”(如“三点”),不再是历史扉页上短暂出现却又快速消逝的名字,而是默默承受时代洪流的普通人。更为重要的是,从六姑娘的坚韧求生到其子一代的女辈们的兴衰浮沉,再到孙辈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遭遇,女性在历史中变动不居的成长经验,不光有了生活层面的丰沛意义,同时也以个人化的生存经验连接起一段段历史暗流。
这片土地所带来的启示,自然远不止于此。在陆地与海洋的永恒拉锯中,周韫敏锐地发现了独属于这片滩涂地的秘密。“时家䥕千把年来,海一直在退,土一直在长,是个什么缘故。”原来,这片连接着海洋的土地,万事万物的兴衰荣辱,其实都在这“一潮一汐”之间。潮汐的呓语,既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呼吸,也是《海与土》倾听到的秘密。这里有叙述者对于“语言与存在”的独特认知与表现,也有贴近自然而生成的语言节奏,更有生命原初的律动。
对于生活在沿海滩涂世界中的人们而言,海的潮汐与土的形态之间形成的辩证,其真谛或许就在于此。不过,对作者而言,倾听潮汐的呓语,书写滩涂地平凡个体的生命经验与成长记忆,显然有着更为重要的使命和意义——既为那片淤长的土地立传,也为沉默而可爱的生命作证。
(作者系江苏省作协创研室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