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域高原上诗意栖居——评刘萱诗集《生命高原》
初到拉萨,我便遇见了一个名为刘萱的诗人。她以“萱歌”为笔名,写诗、生活,将灵魂浸透在西藏的每一缕风中。她的美,并非青春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沧桑中的清秀之美——直发素颜,深铜色藏式上衣配牛仔裤与短靴,看似不羁的搭配却在她身上达成奇异的和谐。那种美,是忧郁的安详与沉静的热烈的完美交融。
刘萱的人生轨迹本身就如同一首跌宕的叙事诗。从国家干部,到两度援藏后毅然将工作关系调入西藏,即便过了退休年龄仍长居高原。这种选择让许多人不解,但当你翻开她的诗集《生命高原》,所有的疑问都会在字里行间找到答案。正如她在《援藏三章》中写道:“来一杯甜茶,烈酒不再苦辣,翻越冻死人的山口,寂静万年的冰雪,为我置换了今世生命的筋骨。”这种生命的“置换”,正是她对西藏最深沉的表白。她以全身心的投入,将自己化作了西藏的一片云、一汪水、一块石头。
她的诗集《生命高原》,便是这种“化身”的见证。书中收录的“三章体”散文诗与自由诗,并非对西藏风物的浅层描摹,而是将高原的烟火日常淬炼成生命的微光。它不仅是西藏的颂歌,更是一部生命的史诗。这种“三章体”结构,既是对中国传统“三部曲”形式的创新,也与藏族文化中“三”的哲学意蕴相契合。在《阿里三章》中,她写道:“都消失了,又都在不同的光芒里复活。我们是温柔的脸庞,喧嚣的尘土,山岩上凛冽的四季,星辰上的草叶。”这种对生命轮回的感悟,既是对高原文明的致敬,亦是对存在本质的追问。
诗集中最动人的,莫过于她对高原万物细致入微的观察。在《藏北三章》中,她笔下的牦牛不再是简单的动物,而是“雪域高原永不熄灭的眼睛”;在《珠峰三章》中,雪山成为“站在生与死、光明与黑暗的边缘”的永恒存在。这些意象的营造,既源于她多年扎根西藏的生活体验,也得益于她独特的艺术敏感。她能从草尖的露珠里看见雪山的倒影,在牧人的歌声中听见远古的呼唤。她的观察不只是记录,更是与这片土地的深度对话——那些被凝视的雪山、河流、草木,最终都成为她诗行中跳动的脉搏,成为她与西藏之间无法分割的生命共鸣。
更难得的是,刘萱的诗歌从未回避生命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在《儿子,儿子!》中,她袒露了一个母亲最柔软的心绪:“儿子才刚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我就在他生日的烛光中告诉他我要去援藏的消息”。这种个人情感与家国情怀的交织,让她的诗歌既有宏大叙事的壮阔,又不失微观抒情的温度。这种创作特质,使她区别于其他书写西藏的诗人,形成了个性鲜明的艺术风格。她的语言在古典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点——如《泽当三章》中“村口的氆氇正踉跄走过云彩,碰落黄昏的孤独”的现代性表达,与“青稞扬起风,煨桑如一条河流”的民族意象相映成趣,共同构建起一个既扎根西藏文化土壤,又超越地域局限的诗意世界。
刘萱的诗歌创作从来都不是书斋里的独自沉吟。作为“雪域萱歌”公益文化平台的创始人,她十年来坚持举办诗歌朗诵会、创作研讨会,将诗歌的种子播撒在高原的每一个角落。她创办的《雪域读诗》栏目,不仅为藏族诗人提供展示平台,更让诗歌走进牧场、校园和社区,在雪域高原构建起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线。这种将个人创作与文化传播相结合的实践,让她的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创作,成为连接不同民族、沟通现代与传统的精神桥梁。
合上《生命高原》,我恍然明白:为何我们大多数人一生难以遭遇生死之爱?或许正因为我们缺乏如刘萱般的勇气——敢于割舍尘世羁绊,直视灵魂的荒原。西藏的神秘与壮美,从来不在她的表象,而在如萱歌一般的热爱里。那种爱,如冰川沉默、如格桑花绽放,在高原的呼吸中,将自己彻底交还给生命本身。
(作者系河南省作协主席)


